京城一处茶楼雅间内,顾千帆立在窗前,目光沉沉望向街对面的客栈,赵盼儿一行人便暂住在那里。
不多时,手下探子陈廉快步走入房中,躬身回禀:“指挥,方才我跟踪赵盼儿,见她单独去见了新科探花欧阳旭。二人在茶楼激烈争吵,赵盼儿还特意向欧阳旭讨要一幅古画,应当就是我们一直在追查的《夜宴图》。”
顾千帆眉头微皱,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怎么又牵扯到新科探花,倒是愈发麻烦了。”
旁边另一名探子顺势开口请示:“指挥,欧阳旭如今独自租住城西小院,家中只有一名老仆,此刻并不在家。我们是否可以趁此机会,暗中搜查他的住处?”
顾千帆略作沉吟,谨慎吩咐:“可以去查,但务必做得隐蔽,暂时不要让那欧阳旭发现。他背靠高家,又牵连宫中贤妃,干系不浅,万万不能莽撞行事。”
“属下遵命。”
领命之后,一众皇城司探子即刻悄然离去。顾千帆留在茶楼静静等候消息。
当夜,几名皇城司暗探潜入欧阳旭的小院,以迷药将屋内熟睡的欧阳旭迷晕,细致翻查全屋角落,却始终没有找到《夜宴图》的踪迹。
次日一早,顾千帆得知搜查无果,亲自带人找到客栈,当面质问赵盼儿:“赵娘子,此前你说《夜宴图》身在京城,我看在新科状元的情面,特意给你机会。事到如今,你是不是该如实交出《夜宴图》了?”
赵盼儿回道:“那幅《夜宴图》我早前赠予了欧阳旭,昨日我已当面找他讨要,他今日应当会送还于我。”
顾千帆目光骤然转冷:“昨夜我们已经暗中搜查过欧阳旭的住处,屋内根本没有这幅古画。你若再刻意隐瞒,只能请你随我回皇城司问话。”
一旁跟随顾千帆进京的钱塘旧探老贾,也适时开口劝道:“赵娘子,你我也算旧识。事已至此,你若继续隐瞒,我们也无从帮你。”
赵盼儿神色坚定:“画确实在欧阳旭手中,我这就再去找他当面讨要。”
顾千帆冷声道:“最好不要再耍任何花招。陈廉、老贾,随她一同前去。”
赵盼儿不敢耽搁,即刻前往欧阳旭租住的小院。二人在屋内翻找大半日,将所有箱笼、字画尽数排查,依旧不见《夜宴图》踪迹。
正当二人焦灼之际,欧阳旭的好友杜长风登门拜访。听闻二人正在寻找一幅古画,便主动上前帮忙查找。
几人一番搜索,没有找到那幅画,杜长风推测道:“若这幅《夜宴图》真是王霭真迹,极有可能是德叔收拾礼物时,悄悄夹带其中,一并送给老师了。”
赵盼儿连忙追问:“送给了哪位老师?”
杜长风答道:“自然是柯相。只是如今柯相已然罢相外放,此刻再登门讨要旧礼,难免落得人走茶凉、落井下石的小人名声,万万不妥。”
得知画被送给了罢相的柯政,赵盼儿满心失望,深深看了一眼欧阳旭,转身走出小院,将所有实情如实告知顾千帆。
身旁一名皇城司探子当即请示:“指挥,不如直接将她带回司中严刑拷问,总能问出实情。”
顾千帆看着眼前失魂落魄、全无伪装的赵盼儿,短暂迟疑后摆手道:“不必。画作已然不在她手中,抓她问话也无济于事,徒增事端。赵娘子,我们且放你一马,从今往后,切勿对外提及你曾持有《夜宴图》。”
赵盼儿躬身道谢:“多谢指挥宽宥。”
待赵盼儿离去,探子再度发问:“指挥,此事就此作罢?”
顾千帆摇头安排后续:“自然不能作罢。先安排两个人,盯着欧阳旭的住处。另外,暗中核查柯相寿宴礼单,确认画是否真的在柯相手中。”
皇城司眼线遍布京城朝野,朝中重臣皆是监视范围。没过多久,探子便顺利拿到柯相寿辰当日的完整礼单,逐一核对后确认,欧阳旭所赠贺礼之中,果然有一幅王霭真迹,正是众人追查的《夜宴图》。
另一边,赵盼儿失魂落魄返回客栈,孙三娘与宋引章看着她消沉的模样,满心担忧,却不知如何安慰。
正当几人沉默之际,新科进士杜长风主动寻至客栈。
赵盼儿抬眸看向他,淡淡问道:“是欧阳旭让你来的?”
杜长风摇头:“并非欧阳所托。我实在看不下去你二人纠葛,才特意前来劝说。欧阳待你一片赤诚,你却态度倨傲、心胸狭隘,执意不肯屈身做妾,实在有辱你的才情名声。”
孙三娘当即上前反驳:“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
赵盼儿抬手拦住她:“无妨,三娘,让他说完。”
杜长风继续侃侃而谈:“赵娘子,人贵自知,当懂分寸。你出身贱籍,更该谨守本分、贤良淑慎,怎可心气高傲、不甘为妾?高氏名门出身,才是欧阳名正言顺的良配。古来霍小玉身为亲王之女,从良后尚且屈居侧室,你如今这般执拗,太过贪心。”
赵盼儿眼神发冷,反问一句:“照你的意思,我甘愿为妾便是荣幸,不愿为妾,便是不识抬举?”
杜长风毫不犹豫点头:“正是。女戒有云……”
不等他说完,赵盼儿已然不耐,当即让孙三娘将人赶出去。孙三娘本就满心怒气,直接上前将杜长风一顿教训,连人带衣一同推入河中。
待旁人将杜长风救起,他狼狈不堪,口中甚至还吐出了一只虾,模样滑稽又可笑。
与此同时,回京后的宋辞,连日来一直忙于官场诸事。
休整两日之后,他提前前往阁门登记报到,递交文书、完成在册备案,随后入宫面圣入对,正式开启仕途任职。
宋辞日常核心差事便是赴三司衙署坐班,担任判三司刑房推官。
三司总揽天下财政赋税,刑房专司核查各路财赋案件、地方转运司上报的钱粮刑名纠葛、官吏贪赃案卷以及地方账籍司法复核,公务繁杂且权责关键。
宋辞大半时日都留在三司衙署,审阅文书、核查案卷、处置公务。
而直史馆的馆阁贴职无需日日坐班,仅在有修书、校勘任务时前往崇文馆,同时需要按时参与馆阁文会、典籍校勘。
且馆臣身份特殊,随时等候皇帝临时召对问政。
作为新晋官员,宋辞无需立刻接手繁重要务,只需跟随朝中前辈熟悉流程、观摩公务、参与同僚雅聚,尽快融入朝堂节奏、摸清为官规矩。
管家周纶同样诸事繁忙,一边寻访可靠的门房、仆役、丫鬟,充实府中人手,一边在京城物色合适宅院,最终敲定一处两进院落,方便日常起居与接待宾客。
宋辞虽俸禄优厚、身家充足,足以购置京城豪宅,但他深知官场规矩。
新晋状元根基未稳,贸然购置华屋大宅,极易引人非议,遭言官弹劾奢靡张扬,因此只选择租赁宅院低调落脚。
真正踏入馆阁清流之列,宋辞才切实体会到大宋士大夫的严苛准则,一言一行皆在朝野注视之下,稍有不慎,便会招致弹劾非议。
闲暇之余,宋辞常常待在崇文馆书库。此处典藏天下典籍,经史子集、道释经典、天文地理、医方历法无所不包,诸多后世失传的孤本绝籍皆藏于此。
他近来有意研究学习中医、针灸之学,便时常翻阅馆藏医学典籍,自学医理针法,打算掌握一定理论基础之后,再向医馆请教实操。
这日午后,宋辞正在书库翻阅针灸古籍,一名三十余岁、身着伎术官服饰的医官走入书库,同样驻足针灸典籍区域查阅资料。
对方见到宋辞,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谦和:“小医王惟一,供职翰林医官院,奉旨前来秘阁校勘查阅古针灸医籍,不知宋直馆在此,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听闻王惟一的名字,宋辞心中一动,瞬间想起后世闻名的天圣针灸铜人,顿时心生结交之意,温和开口:“久闻翰林医官院有位王医官,深耕针灸腧穴之学,校勘历代散佚医方,今日有幸得见,甚是荣幸。”
王惟一连忙垂手谦逊回道:“宋直馆过誉了。惟一不过搜罗古籍、勘正讹误,粗通医术而已,实在不敢当高明二字。”
宋辞侧身抬手,示意身旁长凳:“书库清静,左右无人。王医官不妨稍作歇息。我平日素来喜好研读医理,心中恰有几处针灸穴位的疑惑,正想向王医官请教一二。”
王惟一再度拱手:“宋直馆垂询,惟一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大宋一朝,士大夫多涉猎医术、研读医方,并不以此为卑。
只是伎术官品阶低微,远不及馆阁清贵重臣。
是以王惟一面对新晋三元状元、帝王近臣宋辞,始终谨守礼数、不敢有半分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