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童童挤进人群的时候,消防员正在给充气垫做最后的加压。橙红色的气垫在水泥地面上迅速膨胀起来,像一朵巨大的充气蘑菇,围观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生怕挡着救援。
她个子太小,站在人群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从大人腿缝中间瞄到一点气垫的颜色。她索性绕到侧面,爬上了路边一个废弃的水泥墩,视线一下子开阔了。
六楼天台上的确坐着一个人。不是她想象中的妙龄少女或者破产老板,而是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灰色旧夹克的老头。老头的背弓得很厉害,坐在天台边缘,两条腿垂在外面晃荡,手里攥着半瓶白酒,整个人的状态不像是要跳楼,更像是喝多了爬上去吹风的。
但没有人敢赌。
“老赵!你别冲动!有什么话下来好好说!”楼下有人拿着喇叭在喊。不是警察,是一个穿着社区网格员马甲的中年女人,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没什么好说的!”老头在上面吼了一嗓子,声音被风吹得时大时小,“房子没了,钱没了,儿子跑了,老伴死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们别管我,让我跳!”
“你儿子联系上了!他在赶回来的路上!老赵你听见没有——”
“放屁!他三年没回来了!电话都不接!你骗谁呢!”
肖童童站在水泥墩上,鼻翼微微翕动。
她的嗅觉系统自动滤掉了人群的汗味、汽车尾气、路边烧烤摊的孜然味,精准地捕捉到了从六楼飘下来的气味。老赵身上的气味很复杂——酒精是最浓的一层,下面压着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代谢酸味、旧衣服没洗干净留下的霉味、还有一股老年人特有的体味。但在这所有的气味之下,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常。
甜腥味。
不是血的甜腥,而是某种化学溶剂的甜腥。这种味道她很熟悉——在觉醒传承的医学知识库里,这是有机磷农药的典型特征。味道从老赵的衣领和袖口位置散发出来,说明他的衣服上沾过农药,而且时间不长,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一个要跳楼的老人,身上带着农药味。
肖童童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说明老赵不只是想跳楼。他在上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另一手准备——如果跳楼没死成,或者临到跳的时候胆怯了,他口袋里多半还揣着一瓶农药。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威胁式跳楼,这是做了双重保险的赴死。
“让开让开——他儿子电话通了!”网格员举着手机,对楼顶大喊,“老赵!你儿子电话!你听他跟你说句话行不行!”
老赵在上面顿了一下,然后吼回来:“让他滚!我没这个儿子!”
网格员急得团团转,转头看向旁边的警察。警察也没办法——天台的门被老赵从里面反锁了,强行破门怕刺激到老人,不破门又上不去。充气垫虽然铺好了,但六楼的高度,真跳下来就算落在垫子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也很难全身而退。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
老赵在上面又灌了一口酒,身体晃了晃,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他的手撑了一下护栏边缘才稳住,白酒瓶子却从手里滑了下去,在四楼空调外机上摔得粉碎。
肖童童从水泥墩上跳了下来。
她挤过人群,走到警戒线边上。一个年轻的辅警伸手拦住她:“小朋友别过去,危险——”
“那个爷爷身上带了农药。”肖童童说。
辅警愣了一下:“什么?”
“他衣服上有农药味。如果跳楼没死,他会喝农药。”
辅警的表情变了。他低头看着这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娃,第一反应是不信——你一个小孩子怎么知道的?但肖童童的眼神让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那种眼神太笃定了,不像是在瞎编。
他犹豫了两秒,转身快步走到带队的警察旁边,弯腰耳语了几句。带队警察皱眉,回头看了肖童童一眼,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六楼的老赵。
“你确定?”带队警察走过来,蹲下问她。
“确定。”肖童童说,“农药味从衣领和袖口的位置散发出来,应该是喷洒的时候沾上的。味道还在挥发,说明沾上的时间不长。如果你们不把这个问题考虑进去,光铺气垫没用。”
带队警察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对旁边的消防员说:“通知楼上,破门的时候注意控制老人的双手,他身上可能还有农药。”
“收到。”消防员立刻通过对讲机传达了指令。
肖童童退到人群边缘,继续观察。她的嗅觉告诉她,老赵体内的酒精浓度已经相当高了——他能稳稳当当坐在那里纯粹是因为常年喝酒练出来的酒量。但随着时间推移,酒精会持续麻痹他的小脑和边缘系统,让他对危险的判断力越来越低,同时情绪波动会越来越大。刚才那一晃就是信号。再过十五分钟,他要么会睡着,要么会跳。
不能等。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那栋老旧居民楼的侧面。墙体上有排水管,从一楼一直通到楼顶,管道旁边的墙面布满了空调外机和防盗窗,每一层都有一台外机或者一个铁窗可以作为落脚点。
五岁孩子的身体能爬上去吗?
能。觉醒后的筋骨柔韧度和肌肉协调性远超常人,加上脑海中那些攀爬技巧的本能化,六层楼对她来说不构成技术上的障碍。
问题是楼下这么多人看着。她在大巴上已经暴露过一次嗅觉能力,如果现在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徒手爬上六楼,就彻底没法低调了。一个小女娃,鼻子比警犬还灵,徒手爬楼如履平地,还能用铜钱给人治病——这些信息一旦被人串起来,她想要低调到京都找爸爸的计划就会彻底泡汤。
但老赵快没时间了。
肖童童在心里做了一个简单的权衡:一条人命和一个低调的行程,哪个更重要。
答案是明摆着的。
她深吸一口气,悄悄退到人群后方,绕到居民楼的侧面。这个角度刚好被一棵大槐树挡住,楼下的围观群众看不到她,楼上的老赵也看不到她——老赵坐在天台的正面边缘,侧面是他的视线死角。
她抓住排水管的接口处,用力拽了拽。管子是铸铁的,有些年头了,表面锈迹斑斑,但固定在墙面上的卡扣还算牢固。她双脚蹬住墙面,双手交替往上攀,身体几乎贴着墙壁移动。每到一个空调外机的位置,她就在外机上借力停一下,调整呼吸,然后继续往上。
爬到三楼的时候,她的手被铁锈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被风一吹火辣辣的疼。她没有低头看,继续往上。
四楼。
五楼。
她的手臂开始发酸,小腿在微微发抖。觉醒改造过的身体虽然强韧,但五岁的肌肉力量毕竟有限,爬五层楼对她来说相当于一个成年人爬了十五层。她咬着牙,手指扣住六楼天台边缘的混凝土护栏,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了上去。
落地的时候她蹲下来,喘了五秒钟,然后站起来,拍掉手上的铁锈渣。
老赵就在她前面不到十米的地方。
他的姿势和她在楼下看到的差不多——背对着她,两条腿垂在天台外面,手里已经没有酒瓶了,两只手撑着护栏边缘,整个人在微微前后晃动,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
肖童童朝他走过去。她走得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天台地面上最不容易发出声响的位置。但她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声——在这种情境下,突然出现比慢慢接近更危险,让老人提前感知到有人过来,反而不会惊吓到他。
果然,老赵听到了脚步声,但没有回头。他以为是从后面破门进来的警察或者消防员。
“别过来。”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醉意,“过来我就跳。”
肖童童没有停。
“我说别过来!你听不懂人话吗!”老赵猛地转过头来,然后愣住了。
他看见的不是穿制服的警察,不是社区工作人员,而是一个还没有他腰高的小女娃。浑身脏得不成样子,脚上没穿鞋,手上还流着血,头发乱得像鸟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你是谁家孩子?”老赵皱起眉头,“到这儿来干啥?”
“爷爷,上面风大。”肖童童说,“你会感冒的。”
老赵愣住了。
他想过一百种被劝下来的方式——有人跟他讲道理,有人跟他谈亲情,有人跟他哭,有人威胁他,有人趁他不注意扑上来拽他。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上来的是个五岁的奶娃,第一句话是怕他感冒。
“你……你上来干啥?下去!”老赵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自在。他再想死,也不想在一个小孩子面前死。
肖童童没有下去。她在原地坐了下来,两只光着的小脚盘起来,手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他。
“爷爷,你跳下去的话,这栋楼就不好卖了。”
老赵又愣住了。
“你说啥?”
“我在楼下听那个阿姨说了,你说房子没了,钱没了。房子为什么会没?”肖童童的声音很平静,“是被人骗走的吗?”
老赵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闷住的表情,像是有人在他的胸口上敲了一锤。
“开发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开发商骗了我们整个楼。说好的拆迁补偿款,签了合同就不认了。官司打了两年,我花了所有积蓄请律师,结果……结果法院判我们输。我老伴就是为这个事急病的,住院的钱都凑不出来,人走的时候……人走的时候我连个像样的丧事都办不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肖童童安静地听着。没有安慰,没有评判,只是听着。等老赵说完,她才开口:“所以你死了,他们就赢了。”
老赵猛地抬起头。
“你死了,开发商最高兴。不用再跟你打官司,不用再担心你继续上访,什么都不用管了。你的房子归他们,你的命归阎王,你儿子回来连你的骨灰都找不全。”肖童童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爷爷,你这样死,划不来。”
老赵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知道这孩子说的是对的,但正因为是对的,才更像刀子。
“我……我一个老头子,还能怎么办?该打的官司打了,该找的人找了,我连律师费都欠着呢……”
“爷爷,你口袋里那瓶农药,拿出来给我看看。”
老赵身体一震,下意识地捂住了夹克口袋:“你怎么……”
“你衣服上有农药味。你要死,而且做了两手准备——跳不死就喝药。”肖童童朝他伸出手,手心朝上,“给我。”
她的语气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而是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老赵看着那只小小的、脏兮兮的、还在渗血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颤抖着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棕色的小玻璃瓶,放在了肖童童的掌心里。
瓶子还是满的。没开封。
肖童童把农药瓶收好,然后站了起来。她走到天台边缘,和老赵并排站着往下看了一眼——六楼的高度,楼下的人小得像蚂蚁,充气垫橙红色的格外显眼。她收回目光,伸手拉住了老赵的袖子。
“走,下楼。我饿了,你请我吃饭。”
老赵被她拽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从天台边缘滑了下来,双脚重新踩在天台的地面上。他低头看着这个小女娃,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蹲在天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钱请你吃饭……我口袋里就剩二十块钱了……”
“二十块够了,两碗面。”肖童童拉着他的袖子不放,“走吧爷爷,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天台的门在这时候被撞开了。两名消防员冲了进来,看见老赵已经站在天台内侧,先是一愣,然后迅速上前扶住了他。老赵被扶着往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肖童童站在天台上,正把那个农药瓶交给一个上来的警察。警察接过瓶子,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你是怎么上来的?”警察问。
“走上来的。”肖童童面不改色。
“你刚才在下面说的那些——农药、老人的状态——都是真的?”
“真的。”
“你学过心理学?”
“没有。我看电视学的。”肖童童说完就转身往楼下走。
警察张了张嘴,想叫住她,但手里的对讲机响了,楼下的同事在汇报老人的情况,他只好先处理手头的事情。等他处理完再回头,天台上已经空了。
肖童童快步走下楼梯,没有坐电梯——电梯里有监控,而且一开门就会撞上大厅里那堆警察和记者。她走的是消防通道,一路下到一楼,推开后门出去,正好是居民楼背面的小巷子。
她沿着巷子往外走,准备绕到大街上,找个地方洗把脸,然后去火车站。
刚走到巷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朋友,等一下。”
肖童童的脚步停住了。
她回头,看见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从巷子的另一端走过来。男人三十出头,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就像附近写字楼里下班的白领。
但肖童童的嗅觉在零点几秒内就拉响了警报。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股极淡的、几乎被洗衣液完全掩盖的味道。
枪油。
和采石场那个板寸头身上一模一样的枪油味。
而且他的脚步声不对。正常走路的时候,皮鞋后跟先着地,前掌再落,会有一个“哒——哒”的节奏。但这个男人的脚步没有后跟着地的声音,只有前掌落地的轻微摩擦声。这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人才会有的步态,随时可以蹬地发力、改变方向。
“你在跟我说话吗?”肖童童转过身,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常。
“是啊。”男人走到她面前五六步的距离,停下了。这个距离很微妙——太远了不利于突然出手,太近了会引起戒备。他选择这个距离,说明他既不想让她觉得被冒犯,又随时可以缩短到攻击范围之内。
“你是谁?”肖童童歪了歪头,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的好奇小孩。
“我叫周也。”男人微笑着说,“刚才在楼下看到你,觉得你挺特别的。你一个人吗?家里人呢?”
“我来县城找我姨,她就在前面开店。”肖童童指了指巷子外面的街道,随口编了个谎,同时在心里飞快地分析着这个男人的来意。
他看了她在楼下的表现。他提到了“特别”。他知道她一个人。
这说明他不是偶然路过的路人,而是专门来找她的。
他要么和采石场的事有关,要么和老赵的事有关,要么——和程建业的事有关。
“是吗?你姨开什么店?我送你过去吧。”周也的笑容不变,但肖童童注意到他的瞳孔在她编出“姨”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这是怀疑的信号——他不信。
“不用了,我自己走。”肖童童往后退了一步,做出一个正常小孩该有的戒备表情。
“别客气嘛。”周也又往前走了半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附近不太安全,前阵子还有拐小孩的。你一个小孩子在外面乱跑,大人多担心。”
他说话的时候,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动了一下。肖童童敏锐地捕捉到了口袋布料上细微的凸起变化——他在口袋里握住了什么东西。形状和大小,和采石场那把枪的握柄差不多。
她的心沉了下去。
打不过。这个人的步态和气息都表明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和采石场那个板寸头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她现在的身体状态也不是最佳——天台攀爬消耗了大量体力,手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精神力的消耗也没有完全恢复。
只能跑。
但往哪跑?巷子两端,一端通往大街,一端通往后面的老旧小区。往大街跑人多,但这个人如果真敢当街动手,人多不一定安全——而且他可能还有同伙。往老旧小区跑地形复杂,更容易脱身,但也更容易被堵在死胡同里。
“我真的认识路,谢谢叔叔。”肖童童一边说,一边将重心无声地移到后脚掌上,做好了随时转身跑的准备。
周也的笑容淡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肖童童捕捉到了。他的眼角肌肉微微绷紧,嘴唇的弧度收窄了半度——他在准备行动。
“小朋友,别害怕,我不是坏——”
他的话音未落,肖童童已经转身朝巷子深处狂奔。
身后传来皮鞋前掌蹬地的声音——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在她转身的同一瞬间他就追了上来。果然训练有素。
肖童童的脑子在以最大速度运转。她小小的身体在狭窄的巷子里飞奔,绕过垃圾桶、跳过废弃的纸箱、钻过一道生锈的铁栅栏缝隙。身后那个男人翻过铁栅栏,落地声沉稳有力,距离不但没有拉远,反而在渐渐缩短。
成年男人对五岁孩子的体能碾压是绝对的。哪怕她经过觉醒改造,腿短就是腿短,跑三步才抵人家一步。
前面是一个丁字路口,左边通老旧小区的深处,右边是一个废品收购站的院子,堆满了纸板和塑料瓶。直走则是一条死胡同——她闻到了尽头墙壁上的潮湿霉味。
不能往死胡同跑。
她当机立断,右转冲进了废品收购站。
院子里堆着几座小山似的废品,门口拴着一条土狗,看见她冲进来,先是一愣,然后开始疯狂地吠叫。她脚步不停,直接冲向废品堆最密集的角落,那里堆着两米多高的纸板,纸板后面是一个废弃的铁皮柜子,倒扣在地上,刚好留了一条窄缝。
她侧身挤进窄缝,缩进铁皮柜子里,把膝盖抱在胸前,屏住了呼吸。
周也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下了。
土狗的狂吠声掩盖了所有的声响,但肖童童的听觉依然穿透了噪音,捕捉到了他的动作——他在原地站了几秒,扫视整个院子,然后慢慢走到废品堆前面,皮鞋踩着碎纸板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他离她藏身的铁皮柜只有不到两米。
肖童童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颗剩下的石子——浸过闹羊花汁的那颗。她的手指捏紧了石子,做好了最后一搏的准备。
脚步声在铁皮柜外面停住了。
一秒钟。
两秒钟。
五秒钟。
然后,脚步声转了方向,朝院子外面走去。同时传来周也温和的声音,语气平缓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没事,小朋友不想跟我说话就算了。下次见面再聊。”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里。
肖童童在铁皮柜里等了整整五分钟,确认他的气味已经完全消散,才从窄缝里挤了出来。土狗已经不叫了,摇着尾巴凑过来闻了闻她的脚,被她轻轻推开。
她站在废品堆中间,看着周也消失的方向,眼神冷了下来。
这个人知道她在平川县城。他是专门来找她的。而且他说了“下次见面再聊”——这不是放弃,是暂时撤退。他还会再出现。
肖童童从废品收购站后门出去,绕了好几条小巷,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找了一个公共厕所,在水龙头上洗了脸和手,把头发用水拢了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刚才那么扎眼。伤口被冷水一激,又开始渗血,她从衣服上撕了条布随便包扎了一下。
然后她去了火车站。
平川县火车站很小,候车室只有一层,检票口也就两个。她在售票窗口问了一下去京都的车——需要先到省城转车,平川到省城的硬座三十块,省城到京都的票到了再买。
她买了平川到省城的票,用掉了三十块。
现在身上还剩下不到十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