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夜色中穿行,车窗外的灯火越来越稀疏,到最后只剩下零星几点,像是散落在黑布上的碎米粒。
肖童童坐在硬座车厢靠窗的位置,脸贴着车窗玻璃,眼睛半闭着,呼吸均匀而缓慢。从旁边看过去,她就是一个坐车坐累了睡着了的普通小孩,蜷在座椅上,两只手抱着膝盖,脏兮兮的旧t恤袖子盖住了手臂上已经结痂的伤口。
但她没有睡着。
她的嗅觉系统在持续工作,像一张无形的雷达网,将整节车厢里每一个人的气味变化都纳入监控范围。汗味、烟味、泡面味、婴儿的奶腥味、大学生模样的女孩身上的洗发水味、坐在过道对面那个中年男人袜子里散发出来的酸腐味——所有的气味信息被分门别类地归档,任何一个突然靠近或者气味发生变化的人,都会在第一时间触发她的警觉。
从平川到省城,火车要走四个半小时。现在是晚上九点,到站时间是凌晨一点多。她口袋里还剩不到十块钱,省城到京都的火车票要一百多块,硬座。她需要在省城想办法解决这笔钱,同时还要避开可能在那里等着她的人。
周也的出现打乱了她的节奏。
那个男人不会善罢甘休。他找到了平川县城,找到了那条巷子,差一点就抓住了她。这说明他的情报网络至少覆盖到了县级层面,而且反应速度极快——她从采石场下来到县城,前后不过几个小时,对方就已经锁定了她的位置。不过她的嗅觉记忆库里已经永久储存了那个人的气味特征:冷金属般的枪油味,掩盖在薰衣草洗衣液之下,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樟脑丸气息。下次他出现在百米之内,她会比雷达更先察觉。
但此刻让她在意的不是周也。
而是这节车厢里另外三个人的气味。
一个坐在车厢尾部,靠厕所的位置,身上有和板寸头相似的金属气息——不是枪油,而是长期接触金属器械留下的那种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这个人在看报纸,但他的目光每隔几分钟就会从报纸上方扫过来一次,扫的不是她,而是坐在车厢中部的一个年轻女人。
那个女人大概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她的气味很不稳定——肾上腺素和皮质醇的水平明显偏高,这是高度紧张和恐惧的生理信号。她的手一直按在公文包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第三个人坐在年轻女人的正后方,隔了两排座位。这个男人看起来和普通乘客没什么区别,但肖童童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味。不是刚开过枪的那种新鲜硝烟味,而是长期接触火药之后残留在皮肤和衣物纤维里的味道。军人或者退伍军人,至少有过长期的射击训练。
这三个人之间有一种微妙的气味联系——不是直接接触过的联系,而是共享了同一种环境的气味标记。他们都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完全一致的潮湿霉味,混合着打印纸和油墨的气息。
同一个办公室出来的。
肖童童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这三个人来自同一个机构,或者是同一个组织的不同部门。年轻女人带着一份重要文件独自出行,车厢尾部的男人在暗中跟踪她,而坐在她身后的那个退伍军人——大概率是暗中保护她的人。
这是一场正在进行中的跟踪与反跟踪。
但这一切和她没有关系。她的目标是京都,是找到爸爸,是弄清楚妈妈到底是怎么死的。她不是警察,不是特工,不是任何人的救世主。今天她已经做了够多的事了——救了程建业,劝下了跳楼的老赵,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她现在最该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坐在座位上,等火车到站,然后下车、转车、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的理智是这么说的。
她的手却不自觉地摸了摸脖子上的铜钱。
铜钱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光滑,上面的“华”字在她指尖下微微凸起。妈妈留给她的信物,也是她和爸爸之间唯一的纽带。每次摸到这枚铜钱,她就会想起妈妈的声音:童童乖,妈妈很快就回来。
妈妈没有回来。
如果妈妈遇到危险的时候,有人路过看到了却选择袖手旁观呢?
肖童童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她睁开眼睛,把脚从座椅上放下来,开始认真观察那三个人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
坐在车厢尾部的男人,三十五六岁,国字脸,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他的微表情有明显的“狩猎者”特征——眼神聚焦的频率很高,眨眼间隔均匀而偏长,嘴角微微下压,这是高度专注和职业警觉的表现。他不是普通的跟踪者,他受过专业训练。
年轻女人的紧张程度在持续升高。她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敲打公文包的边缘,呼吸变得浅而急促。她在害怕,但她没有回头去看,也没有站起来换座位。一个真正被跟踪的普通人会本能地寻找安全的出口,但她没有动。她知道自己被跟踪了,而且她有不能动的理由。
而坐在她身后的那个退伍军人——他的状态更复杂。他的坐姿看似放松,但肩胛骨始终微微收紧,右手一直垂在身体右侧,靠近大腿外侧的位置。那个位置,如果站起来,恰好是拔枪的动作起点。他在警戒,但他的警戒对象不是年轻女人,而是车厢尾部的那个男人。
肖童童瞬间理清了局势:两拨人,一拨要护送或者保护那个年轻女人和她的公文包,另一拨要拦截或者夺取。
她需要一个不会暴露自己的介入方式。
火车突然减速了。
广播里传来列车员的声音:“各位旅客,前方临时停车,请大家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不要随意走动——”
临时停车。肖童童的瞳孔一缩。高铁和动车很少临时停车,这种老式绿皮火车虽然会偶尔给快车让道,但时间通常是固定的。深夜时段的非正常临时停车,大概率是人为安排的。
车厢尾部的男人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时机太巧了,几乎是广播结束的同一秒。他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往车厢前方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在缩短和年轻女人之间的距离。
年轻女人也感觉到了什么,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手指停止了敲打公文包。
坐在她身后的退伍军人将右手从大腿外侧移到了腰侧,衣摆下面鼓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轮廓。
车厢里的空气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肖童童从座位上滑了下来。
她个子小,在座椅的遮挡下移动几乎不会被注意到。她猫着腰,沿着座位之间的过道快速向前移动,同时从口袋里摸出最后那颗浸过闹羊花汁的石子。石子被她握在手心里,表面已经被体温焐干了,但残余的毒素还在,足够让一个成年人疼到失去战斗力。
那个男人走到了年轻女人座位旁边,停下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年轻女人怀里的公文包。年轻女人抬起头,脸色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像一张纸。
“别动。”退伍军人的声音从后排传来,不大,但沉稳有力。他已经站了起来,右手探入衣摆下方。
与此同时,火车猛地一震,彻底停住了。
车厢里的灯光闪烁了两下,然后——
全黑了。
应急灯没有亮。这不是普通的临时停车,有人切断了车厢的电源。
黑暗中,肖童童的嗅觉和听觉同时拉到了最敏锐的状态。她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皮鞋蹬地的声音、一个女人压抑的惊叫、金属碰撞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闷哼。
有人受伤了。
不是那个年轻女人。是那个退伍军人。
黑暗中有人用了电击器——她闻到了电击器短路时特有的臭氧味,夹杂在人体被电击后皮肤组织轻微灼伤的焦味里。退伍军人倒在地上,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
车厢里开始混乱起来。乘客们意识到不对劲,有人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有人尖叫,有人在喊列车员。
肖童童在灯光重新亮起之前的那几秒黑暗里完成了她的行动。她循着气味精准地找到了那个男人的位置——他正伸手去抢年轻女人的公文包。她的手从座位缝隙里伸出去,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颗石子,对准他手腕上的阳池穴,用尽全力弹了出去。
石子击中穴位的瞬间,黑暗中传来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不是惨叫。这个男人比板寸头抗痛能力强得多。但闹羊花毒素的作用不会因为忍痛能力而减弱——阳池穴是手少阳三焦经的原穴,被毒素刺激后会导致整条手臂的神经传导暂时紊乱。他抓住公文包的手条件反射地松开了。
“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痛意。
没有人回答他。
年轻女人趁着黑暗抱着公文包往后退,撞到了后排的座椅,摔了一跤,但她死死抱着包没有松手。
车厢的应急灯终于亮了。
昏黄的灯光重新照亮整节车厢,乘客们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他趁乱退回了车厢尾部,一只手垂在身侧,手腕上有一块明显的红肿。他的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似乎在寻找黑暗中袭击他的人。
他没有看肖童童。没有人会怀疑一个缩在座椅角落里、看起来吓坏了的小女娃。
退伍军人从地上爬起来,右手捂着左臂,脸上有被电击后的痛苦神色,但他第一时间看向年轻女人的方向。公文包还在她怀里。他松了一口气。
列车员匆匆赶来,连声问发生了什么、有没有人受伤。乘客们七嘴八舌地描述刚才的混乱,但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灯黑了,有人打架,灯亮了,人没了。
火车重新启动,缓缓驶离临时停车点。
肖童童缩回座位上,把脸埋在膝盖之间,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刚才那一下弹石子,用的是巧劲,不算费力。但她的精神消耗已经到了极限——从清晨到现在,她几乎不间断地在使用嗅觉追踪、读唇、潜行、攀爬、医术、心理战术,每一项都在消耗她本就不多的精神力储备。
她感觉脑袋里嗡嗡作响,眼前时不时闪过一些不属于现实的画面——那扇紧闭的门、弯月被闪电劈成两半的符号、还有门缝里透出的金光。她在觉醒空间里看到的那扇神秘之门,似乎因为她的精神力消耗而变得更加不稳定了。
不能再用能力了。
再透支一次,她可能会直接晕过去。一个五岁的小女娃晕倒在火车上,最轻的结果是被送进警察局,最重的结果是再也醒不过来。
她闭上眼睛,决定在下车前什么都不管了。
火车在夜色中继续前行。
半个小时后,那个年轻女人下车了。不是到省城站,而是一个肖童童没听说过的小站。退伍军人跟在她身后下了车,替她拎着那个公文包。他们下车的时候,车厢尾部的那个男人没有动。
他只是盯着他们的背影,然后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掏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肖童童的读唇术捕捉到了他在屏幕上打出的字:目标已转移。请求第二套方案。
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站台上,年轻女人和退伍军人的身影被昏黄的灯光拉得很长。他们走得很快,很快消失在出站口的方向。
火车重新开动。
接下来的路程平安无事。车厢尾部的男人在下一站下了车,走的时候手腕已经肿得像个馒头。他路过肖童童的座位时停了一瞬,低头看了她一眼。
不是怀疑。只是随意的一瞥。
然后他走了。
肖童童一直等到他的气味完全消失,才真正放松下来。
凌晨一点二十分,火车抵达省城站。
站台上的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肖童童揉着眼睛下了车,被人流推着往出站口走。省城站比平川站大了几十倍,出站口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上有拉客的旅馆老板、趴活的黑车司机、还有几个卖夜宵的流动摊贩。夜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的汽油味和夜市残存的烟火气,和山里的味道截然不同。
她站在广场中间,抬头看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城市。
高楼,霓虹灯,凌晨还在跑的公交车。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但一切都在告诉她一件事——她离京都,又近了一步。
不过现在她需要解决今晚的住宿问题。
口袋里的钱不够住旅馆。她环顾四周,看见广场东边有几排不锈钢长椅,上面已经躺了几个流浪汉。她走过去,找了最靠里的一张空椅子坐下来,把腿蜷起来,头枕在椅背上。
省城的夜晚比山里暖和一点,但凌晨的风吹过来还是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把衣服的下摆往下拽了拽,盖住光着的小腿。
她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但脑子不肯停。
她开始盘点今天的账本。
老好人程爷爷(真假暂且存疑)给了她五十块钱和一个西瓜,西瓜丢在大巴上了,五十块钱还剩不到十块。这是第一笔。
老赵给了她一碗面和一个故事。老赵口袋里的二十块钱她没要,但老赵把欠别人那一万块的欠条撕了,也算是一种结算。这是第二笔。
板寸头给了她一管子,她用铁管还回去了。扯平。
周也给了她一个追杀的背影。这笔账先欠着,下次见面再算。
还有那个在火车上抢公文包的男人,她给了他一颗石子,把他手腕打肿了。严格来说是她先动的手,这算支出。但那个年轻女人保住了她的公文包,算是间接帮她完成了心愿——如果那个女人和她的公文包对国家有用的话。这笔账不亏不赚。
肖童童在脑海中把账本翻了一遍,最后停在了第一页。
外婆。
外婆的账,她还没有算。
不是忘了。是时候未到。现在回去找外婆算账,相当于自投罗网——一个五岁的孩子跑回去质问大人,结果只能是再被卖一次。她需要先找到爸爸,需要让爸爸知道妈妈到底遭遇了什么,然后带着爸爸一起回去。
那时候,才是真正的清算。
她把账本合上,翻了个身。
不远处,一个夜宵摊的老板正在收摊。铁板烧的炉子还没熄火,上面还剩几串没卖完的烤面筋和烤馒头。肖童童的胃咕噜叫了一声,她才想起自己今天只吃了早上的榆钱、中午老赵请的一碗面,还有火车上列车员分的一小包饼干。
她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块钱,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朝夜宵摊走了过去。
“叔叔,这个怎么卖?”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哥,低头看见一个还没桌子高的小女娃,先是一愣,然后弯下腰来:“哎哟,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家大人呢?”
“我跟我妈妈走散了。”肖童童没有撒谎,只是换了一种说法,“我肚子好饿。”
胖大哥看了看她脏兮兮的脸、光着的脚、还有手上包着的破布条,沉默了两秒,然后从炉子上把那几串烤面筋和烤馒头全拿了下来,用塑料袋一装,递给她。
“拿着吃,不收你钱。”
“谢谢叔叔。”
“你妈妈在哪儿走散的?要不我帮你报警?”
“不用了,我知道她在哪儿,我这就去找她。”肖童童接过塑料袋,朝胖大哥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快步消失在广场的人流里。
胖大哥挠了挠头,总觉得这小孩说话的方式哪里不太对劲,但收摊的活儿还没干完,他也没细想。
肖童童回到长椅上,打开塑料袋,先拿出烤馒头咬了一口。馒头外焦里嫩,刷了一层酱,咸香咸香的,嚼起来满嘴都是热乎气。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把剩下的串用塑料袋包好,塞进衣服口袋里——明天早上还能当早饭。
吃完馒头,她重新躺下来,这次终于有了些困意。
意识模糊之前,她最后想了一个问题:明天怎么弄到去京都的车票钱?
然后她睡着了。
广场上的灯光照亮了她蜷缩在长椅上的小小身影。风从高楼之间穿过,吹起她乱糟糟的头发。偶尔有路过的人朝她看一眼,然后匆匆走过。
没有人知道这个睡在广场长椅上的五岁小女娃,在今天一天之内,从棺材里爬出来,翻了一座山,救了一个科学家,劝下了一个寻死的老人,阻止了一场火车上的劫案。
而这一天,只是她漫长旅程的第二天。
远处的天空泛起一丝灰白,黎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