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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建业的手从肖童童头顶移开,落在病床的金属护栏上,五根枯瘦的手指攥紧了冰凉的铁管,指关节泛白。他刚才说“知无不言”的时候声音还带着重伤之后的沙哑和虚弱,但此刻他抬起头看赵铁军的时候,眼睛里那层浑浊的雾气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锐利。

“赵大校,”程建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肖童童这孩子救了我两条命。我不管你们总参对她有什么疑问,在我这里,她有资格知道一切。”

赵铁军站在床尾,双手背在身后,军帽的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阴影,遮住了大半表情。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那双职业军人特有的眼睛在程建业和肖童童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干练得像在汇报军情:“程老,我们已经确认过了。西郊红星机械厂的突袭行动中,您的替身跑了,但他的同伙被我们控制。现场发现大量伪造文件、制假设备,以及一本——”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肖童童脸上,“一本被抢出来的笔记本。”

肖童童知道他在等她接话。她没有躲,从后腰抽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放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封皮被火焰舔得焦黑卷曲,但内页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那些以“月”字开头的编号和日期在病房苍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就是这个。”肖童童的声音很平静,“上面记的是‘月亮计划’的行动记录。程爷爷被标记为‘已完成’,意思是身份替换已经完成。如果那天我没有路过磨盘山,现在躺在你们面前的就是那个假货。”

程女士倒吸了一口凉气,伸手捂住了嘴。赵铁军的表情纹丝不动,但他身后那个夹着公文包的女秘书飞快地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手指敲击屏幕的声音急促而密集。

程建业拿起笔记本,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他的手在翻到写有自己名字的那一页时停住了,拇指反复摩挲着“已完成”三个字旁边的那个红笔对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抬头看向赵铁军,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他们的目标不是我这个老头子。他们要的是我的研究成果——能源与材料研究所的‘烛龙’项目。代号S级机密。”

留观区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

“烛龙项目的核心是新一代高密度能源系统,简单说就是用一种全新的纳米复合材料将能量存储密度提升到现有锂电池的四十倍以上,同时解决热失控问题。这个项目一旦成功,华国在能源领域将领先世界至少三十年。但项目目前还处于实验室阶段,核心数据只有我一个人掌握。”程建业的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看向赵铁军,“他们绑架我、折磨我,就是想逼我交出核心数据。我不交,他们就安排替身——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打算顶替我的身份进入研究所,直接从内部窃取。”

“这个替身是怎么来的?”赵铁军的语气冷静而精准,像是在审讯室里拆解一份口供。

“不知道。但能做到和我一模一样,连我女儿都分不出来——这不是普通的整容技术,至少不是民间能掌握的。他们背后有相当级别的资源支持。”程建业说到这里,突然转头看向肖童童,眼神变得格外郑重,“童童,你说那个替身跑了,他的同伙被抓住了。笔记本上还记了什么?有没有提到京都这边的联系人?或者其他的目标?”

肖童童快速回忆了一遍笔记本上的内容。那些密密麻麻的编号和代号在她脑海中像翻书一样闪过,她说:“还有几个代号,但都没有写全名。其中有一个代号出现的频率最高,叫‘银狐’。根据记录,‘银狐’是负责统筹整个身份替换行动的核心协调人,替身和木匠都听他的指令。但笔记上没有他的身份信息,只有一个京都本地的电话号码。”

赵铁军和身后的校官交换了一个眼色。校官立刻掏出手机走出了病房。赵铁军重新把目光投向肖童童,这一次他看她的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严谨的评估,像是猎人发现了一把藏在草丛里的好刀,正在目测它的硬度和韧性。

“那个木匠是你制服的?在厂房里?”他问。

“是。”

“用什么?”

“铅笔。”

赵铁军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那种猎人发现猎物比预期更大时才会有的表情。他迈开步子,走到肖童童面前,弯下腰,让两人的视线平齐。这个动作让程女士在旁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她活了四十年,很少看到一个两杠四星的大校对任何人弯腰,更别说对象是一个光着脚、浑身脏兮兮的奶娃。

“你父亲是谁?”赵铁军问。

“肖国华。”肖童童报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京都军区大院。我不知道他在哪个大院,但他是我爸爸。”

赵铁军直起腰,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他身后的女秘书已经在平板上快速调取信息,低声汇报:“首长,京都军区系统内有三位肖国华,其中一位在后勤部,一位在通信团,还有一位在三年前调任西南边境,执行特殊任务。需要进一步核实。”

“核实。”赵铁军说完这两个字,重新弯下腰,对肖童童说,“我会帮你找到你父亲。但在那之前,你需要跟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科学院。”

程建业从病床上撑起半个身子,动作太急扯到了伤口的缝线,疼得他闷哼一声,但他挥开了女儿试图按住他的手,坚决地说:“赵大校,童童是我程家的恩人,不是你们总参的兵。你要带她去科学院,得先过我这一关。”

“程老,”赵铁军的语气在坚硬和恭敬之间找到了一个精准的平衡点,“‘月亮计划’已经证实存在,替身在逃,代号‘银狐’的协调人还在京都活动。您的研究成果是他们的头号目标,而肖童童是目前唯一一个和替身面对面交过手、还能认出他的人。她不只是您的恩人,她现在是重要的证人,也是潜在的——合作者。”

合作者。这三个字从一个大校嘴里说出来,落在肖童童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的能力已经暴露到无法完全藏住的程度了。但她没有慌。觉醒记忆里有足够的经验告诉她,当一个手握实权的人开始用“合作”这个词的时候,说明他暂时不打算把你当作敌人或者实验品,而是当作一个可以使用的资源。被使用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当作威胁。只要她还能提供价值,她就是安全的。

“我跟你们去。”她抬起头,先看了赵铁军一眼,然后转向程建业,“程爷爷,你放心养伤。笔记本上的东西我记在脑子里了,到了科学院能帮上忙。你先把腿养好,等你好了,我还要问你那个‘烛龙’到底有多厉害。”

程建业愣了一秒,然后发出一声沙哑的笑,笑得伤口又扯疼了,但这次他没有停。“你这孩子,”他摇着头,眼睛里的欣赏藏都藏不住,“好,程爷爷等你的问题。到时候我拿原始数据给你看,看看你能不能看懂。”

“我能。”肖童童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笑,语气认真得像在承诺。

赵铁军看着这一老一小的对话,没有插嘴。他等程建业的情绪平复下来之后,才朝身后的校官挥了一下手,用简洁的命令口吻交代了三件事:第一,程建业的病房升级为24小时武装警卫,所有进出人员必须通过总参二部的身份核验;第二,西郊厂房抓捕的木匠学徒立刻移交京都军区审讯中心,重点挖掘“银狐”的身份线索;第三,准备车辆,十分钟后出发前往华国科学研究院。

军令如山。女秘书合上平板夹在腋下,校官对着对讲机低声传达了指令。病房外的两个士兵立正敬礼,然后分头行动。程女士在旁边站了很久,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赵大校,童童还是个孩子,你们带她去科学院,她吃住怎么办?她在京都一个亲人都没有——”

“有我在。”程建业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虽然虚弱但不容置疑,“从现在起,童童就是我程建业的干孙女。她的吃住我程家包了,谁有意见,等我出院亲自跟他谈。”程女士张了张嘴,看看父亲,又看看肖童童,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来握住肖童童的手,使劲握了握,低声说了句“阿姨去给你找双鞋”。

在去科学院的路上,肖童童坐在赵铁军的军用吉普车后座,脚上穿着一双新找来的运动鞋。鞋子是程女士从医院小卖部买的,最小码还是大了两指,程女士在鞋头塞了两团纱布垫着,穿上去总算不掉跟了。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京都街景飞速后退。

赵铁军坐在副驾驶座上,翻着女秘书刚传过来的资料。资料里有程建业的履历、肖童童在平川县的所有记录、以及一个正在更新的文件夹——关于西郊厂房的突袭报告。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那一页上写着陈锋的报告原文:“突袭前,嫌疑人(跛脚木匠)已被人制服。制服工具为木工铅笔一支。制服手法为穴位精准打击。制服者:女童,约5岁。”报告的旁边还有一行陈锋的手写备注,字迹潦草但用力很深:建议上级重点关注。此人不简单。

“肖童童,”赵铁军合上文件夹,转过头看着后座上的小女娃,“你的嗅觉是天生的,还是后来训练的?”

“都有。”肖童童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

“穴位打击呢?总不是天生的。”

“跟爷爷学的。”这个回答她在省城火车站就用过了,此刻重复一遍,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

“你爷爷是中医?”

“是。”

“他现在在哪?”

“去世了。”肖童童没有多说一个字。

赵铁军“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但他也没有移开目光,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在肖童童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转回去看向前方。肖童童知道他不会全信。不过他似乎不太在意她的回答是真是假——至少在他眼里,她的价值不在于她的来历,而在于她能做到什么。

女秘书从副驾驶转过头来,递给肖童童一瓶水。肖童童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问了一个让赵铁军又转过头来的问题:“‘月亮计划’,你们查到多少了?”

赵铁军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纸质文件递过来。肖童童接过去一看,文件标头上印着“绝密”二字,内容只有简短的几段话——关于“月亮计划”的初步情报评估。她快速扫完,脑海中那座传承图书馆里的情报学模块自动开始运转,将文件上的每一句话和她自己掌握的信息进行交叉比对。文件里提到了“月亮计划”是一个以窃取华国尖端科技为核心目标的境外组织,活跃范围覆盖东亚和东南亚,已被标记为A级威胁。文件里提到的已知成员只有三个代号:银狐、灰雀、螳螂。其中“银狐”被标记为“协调人”,其余两人身份未知。和她从笔记本上获得的信息相比,这份文件的内容少得可怜。很显然,军方对“月亮计划”的了解还处于非常初级的阶段。他们不知道这个组织的目的远不止窃取科技——他们甚至敢在军区总医院附近设立秘密据点,动用在华国内部的情报网络进行身份替换。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间谍组织能做到的事了。

“看得懂?”赵铁军看她翻完了一整份绝密文件,眉头又挑了一下。肖童童把文件递还给他,说:“‘银狐’是协调人,负责身份替换的具体执行。‘灰雀’和‘螳螂’大概率是执行层,负责绑架、伪装和后勤。‘月亮计划’在华国至少还有一条情报线,这条线能渗透到公安系统和医疗系统内部——否则替身不可能在平川县人民医院顺利通过身份核验。”

赵铁军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那不是震惊,而是一个专业军人在听一个同行做情报分析时的专注和冷静。他听完之后没有表扬她,也没有质疑她,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思考。车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军装上,肩章上的金星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车开进华国科学研究院大门的时候,已经过了上午十点。研究院的主楼是一栋灰白色的花岗岩建筑,楼前立着一座巨大的不锈钢雕塑,造型是一团燃烧的火焰托着一颗向上飞升的星辰。肖童童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这座雕塑,然后跟在赵铁军身后走进了主楼大厅。大厅的地板是大理石的,光洁得能照出人影。她的新运动鞋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和赵铁军军靴的沉闷脚步声形成了一种奇特的二重奏。女秘书在前面领路,一边走一边低声汇报:“科学院的李副院长已经在会议室等了,他说程老不在,研究所这边暂时没有权限打开核心实验室。但他可以提供项目外围资料和近期的人员访问记录。”

赵铁军“嗯”了一声,转头看了肖童童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考试般的期待:“肖童童,一会儿到会议室,你有什么想看的直接说。”

“好的。”肖童童答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离爸爸,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