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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院的会议室在十七楼,落地玻璃窗正对着京都西郊的山脊线,秋日上午的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照得整张红木会议桌亮得反光。肖童童坐在靠窗的位置,脚上的运动鞋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椅子太高,她的脚踩不到地板。

会议桌对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人,科学院副院长李伯衡。他手里拿着程建业亲笔签署的授权函,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每翻一遍就抬头看肖童童一眼,表情像在看一道解不出来的方程式。

“老程在授权函里说,让你以‘项目安全顾问’的身份调阅烛龙项目外围资料。”李伯衡把授权函放在桌上,语气尽量平和,“但是程老没有说明你的年龄和身份背景。按照规定,即使是外围资料,也需要安全许可级别至少达到b级的研究员才能调阅。”

“规定是规定,授权函是授权函。”肖童童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程爷爷是烛龙项目的首席科学家,他的授权在项目内部具有最高优先级。如果李副院长对授权函的效力有疑问,现在可以打程爷爷的电话核实,他还在军区总医院的留观病房里,床头就有卫星电话。”

李伯衡被她噎了一下。他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被一个五岁的小女娃用逻辑怼得找不到台阶下。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赵铁军,希望这位大校能帮他说句话。赵铁军双手交叉搁在桌上,面无表情,显然没有介入的打算。

李伯衡咳嗽了一声,最终还是把授权函收下,起身走到会议室侧面的档案柜前,输入密码取出了几份标注着“烛龙项目·外围资料”的蓝色文件夹,放在肖童童面前。

文件夹一共四本。第一本是项目背景与基础理论概述,第二本是核心团队的成员名单与岗位分工,第三本是近两年的实验室进出记录与安全审计日志,第四本标注着“待归档”,收录的是项目近期的交流邮件打印件和会议纪要。

肖童童翻开第一本,目光以超过正常阅读速度数倍的频率扫过纸面。觉醒后的视觉系统和信息处理能力让她可以在几秒内完成一页专业文献的精读,那些关于纳米复合材料、能量密度曲线、热失控抑制机制的专业术语在普通人眼里是一堵密不透风的文字墙,在她眼里却条理分明。

她很快确认了程建业在病房里说的那些话——烛龙项目的核心是新一代高密度能源系统,能量存储密度是目前锂电池的四十倍以上,同时通过一种特殊的纳米级热隔离材料解决了大容量储能装置的热失控问题。这项技术一旦完成,将彻底改变从手机电池到电动汽车再到军用能源系统的全产业链。但核心数据确实只有程建业一个人掌握——这也是为什么“月亮计划”无法直接窃取成果,只能试图替换程建业本人。

她翻开第二本——核心团队名单。名单上共有十七个人,从上往下依次是程建业(项目首席)、四个高级研究员、六个中级研究员、以及六个实验助理和行政支持人员。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岗位、每一个入职日期,然后停住了。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周景行,男,三十二岁,项目安全专员,入职日期是三年前。这个名字她没有见过,但这个人的照片——贴在名单最后一页的证件照上,一张三十出头的脸,戴银框眼镜,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温和而锐利。周也。那个在平川县城小巷子里追她的男人。那个在K118次列车上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在京都站站台上朝她扫视的男人。那个她亲手在采石场用石子打中手腕阳池穴、在他身上留下闹羊花毒素气味标记的人。

名字是假的。他不叫周也,他叫周景行。他不是“月亮计划”外围雇佣的打手,他是烛龙项目内部的安全专员——换句话说,他三年前就潜伏进了科学院能源与材料研究所,以项目安全专员的合法身份,名正言顺地掌握了项目的所有外围安全信息。

难怪他能那么快锁定她在平川县的位置。难怪替身能在警方和医院的交接环节中顺利脱身。难怪对方对她的行动轨迹了如指掌——从平川到省城、从省城到京都,每一步都有人在前方等着她。因为周景行,或者说周也,三年来一直藏在她和程建业之间最短的那条直线上。他用科学院安全专员的身份,把“月亮计划”的情报触角伸进了华国最核心的科研堡垒。

肖童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平静地翻过有周景行照片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同时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其他人。赵铁军在看手机,李伯衡在整理档案柜,没有人注意到她刚才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零点几秒。

她把周景行的信息存入脑海中标记为“优先处理”的文件夹,然后翻开第三本——实验室进出记录。记录显示,在过去三个月内,有五次非正常时间的实验室门禁开启记录,时间都集中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门禁系统的登录账号是同一个——高级研究员张毅。但程建业在病房里提过一句,“核心数据只有我一个人掌握”,高级研究员只有外围权限,张毅没有核心实验室的密钥。一个中级权限的研究员,凌晨独自进入实验室,用的还是自己的门禁卡——这要么是极其愚蠢的内鬼,要么是被别人利用了身份信息的替罪羊。

第四本——近期邮件打印件。她的目光在一封三周前的邮件上停住了。发件人是张毅,收件人是一个外部邮箱,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样品已备好,老地方见。”落款位置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弯月被闪电劈成两半。和笔记本上的“月亮计划”标记一模一样。和她觉醒空间里那扇紧闭的门上刻着的符号一模一样。

张毅是内鬼。

肖童童合上第四本文件夹,抬头看向李伯衡,正要开口,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推门的是赵铁军带来的那个年轻校官,面色凝重,大步走到赵铁军身边,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赵铁军的表情在一秒内从专注变成了凌厉,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口,用简短有力的语气向李伯衡下达了一连串指令:“李副院长,现在开始,烛龙项目所有人员原地隔离,未经总参二部授权,任何人不得进出实验室区域。立即执行。”

李伯衡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问:“赵大校,出什么事了?”

“军事机密,暂不公开。”赵铁军说完这八个字,转头看向肖童童,“你跟我来。”

肖童童从椅子上滑下来,跟在赵铁军身后快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看到赵铁军铁青着脸大步走来,纷纷让到两边。电梯里,赵铁军按下地下停车场的按钮,然后转头对她说:“西郊厂房那边提审木匠的时候,他交代了一件事——‘银狐’在京都还有一个备用的安全屋,位置在城西一个废弃的印刷厂里。我们已经派人去围了,但人跑了。现场留下一批还没来得及销毁的文件,里面提到了一个代号‘灰雀’的人,负责执行层的具体行动。文件里有一页提到了京都火车站——不是省城站,是京都西站。灰雀的人今天上午在那里有接头行动。”

肖童童的瞳孔微微收缩。京都西站,那不是她昨天半夜抵达京都时的终点站,而是京都西郊的一个货运站,专门处理铁路快运和零担货物。木匠在火车上那通电话里说“老地方,货到了,京都站”,她当时以为“京都站”指的是她坐的K118次的终点站,但现在看来,“京都站”是一个模糊的统称,真正的地点可能就是京都西站。而那个“货到了”——她一直以为说的是替身或者某种违禁品,但现在看来,那个“货”,很可能是一批即将被运进京都的、足以威胁烛龙项目的危险物品。

电梯门打开,地下停车场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赵铁军大步走向吉普车,一边走一边对身后的校官下达命令:“通知反恐支队,京都西站周边三公里范围内所有货运仓库暂停作业,封锁出入口。”

“是!”

吉普车冲出地下停车场的时候,肖童童坐在后座上,手里攥着脖子上那枚铜钱。铜钱被她的体温焐得滚烫,上面的“华”字贴着她的掌纹,像一个永不熄灭的火种。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将那枚铜钱的温度牢牢锁在掌心,仿佛这是她和爸爸之间唯一不会断掉的纽带。

车子开上环城高速,一路向西。赵铁军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个加密对讲机,不断地接收和发出指令。京都西站是一个货运枢纽,每天有几十趟货运列车进出,如果灰雀的人在那里接头,一定会选择一个人流量大、便于混在人群里的位置。但货运站的工人都有自己的固定工区和通行证件,两个外来者想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接头,必须有人提供掩护。车站内部还有他们的接应。

“工厂周围的监控录像调出来了吗?”赵铁军对着对讲机问。对讲机里传出一个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报告首长,印刷厂周边的监控网络被人为破坏了,最近可用的摄像头都在五百米以外。但我们在厂区内部发现了一部没来得及销毁的笔记本电脑,硬盘还在,技术部正在紧急破解。”

“还需要多久?”

“至少二十分钟。”

“太慢了。”肖童童的声音从后座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到了印刷厂直接找我。笔记本电脑上残留的气味足够我锁定使用者的身份特征。”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显然接线员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孩声音搞懵了。赵铁军接过对讲机,沉声道:“照做。”

吉普车驶下高速,穿过一片低矮的工业区,拐进了一条两旁堆满废弃集装箱的窄路。印刷厂就在窄路的尽头——一栋四层高的灰色建筑,窗户全碎了,外墙上的厂名只剩下“京都第”三个字,后面的字被岁月磨得看不见了。建筑周围已经拉起了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几辆军车和反恐支队的黑色装甲车停在外面。肖童童下了车,没有等任何人,径直朝厂房入口走去。

现场的军人看到一个光着脚——不,现在穿着运动鞋了——的小女娃大步走来,本能地想拦住她,但看到跟在后面的赵铁军打了个手势,立刻让开了路。

印刷厂内部的空气干燥而呛人,四处飘浮着陈年纸屑粉末和油墨挥发的残余溶剂气味,几十年的印刷作业让这些气味渗入了墙壁和地板,形成了一层厚重而混乱的背景噪音。在这种环境里追踪一个特定的人的气味,对任何正常人类来说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她不是正常人类。她站在厂房中央的空地上,闭眼深吸一口气,大脑像一台精密的光谱分析仪,将所有气味一一剥离:纸屑粉末、油墨溶剂、铁锈、军靴上新鲜的皮革味、几个便装军人身上的洗衣液残留——不是这个。再往下剥一层——陈旧的汗味、干涸的烟草、某处角落里跑过的老鼠留下的尿骚味——也不是这个。再剥一层——找到了。

一道极其微弱的、被更重的化学气味几乎完全掩盖的人体气味。肾上腺素,皮质醇,汗液中高浓度的钠和乳酸。这是剧烈运动和极度紧张后留下的应激汗液,气味分子还很新鲜,挥发时间不超过两小时。顺着这道气味,肖童童睁开眼睛朝东南角走去,那里堆着一堆废弃的印刷铁版,铁版后面是一张倒塌的旧办公桌,桌腿断了两条,抽屉被撬开倒扣在地上。气味最浓的位置就在这张桌子后面——有人在这里蹲过,或者趴过,身体贴着地面,把气味印在了水泥地的灰尘上。

“他在这里躲过。”肖童童指着那张倒扣的桌子说,“你们破门进来的时候他就蹲在这里。然后从后面那个窗户翻出去了,窗户上有新鲜的划痕。”

赵铁军大步走过来,蹲下看那个窗户。窗台上果然有一道新鲜的金属划痕,像是鞋底钉或者金属纽扣在翻窗时蹭过的痕迹。他站起身,拿起对讲机:“调警戒线外五百米的街面监控,查最近两小时内所有可疑车辆。”

“是。”

肖童童没有等对讲机的结果。她把手按在窗台上那道新鲜的划痕上,指尖触到了一点极细微的残留物——金属氧化物,铁锈,混着一丝新鲜的皮脂和血痂。翻窗的时候蹭破了皮肤,留下了一道嗅觉可以追踪的微创伤痕迹。这道痕迹混杂着新鲜皮脂和血痂的独特气味,对她来说,比任何监控录像都更清晰。她把这道气味锁定在嗅觉追踪器的最前端,转身大步走向厂房外。

厂房后面是一条窄巷,巷子的地面上散落着废弃的纸箱和塑料袋。肖童童沿着小巷一路追踪,穿过两道铁丝网围栏,翻过一条停满废旧车床的厂区铁路,脚步越来越快,像一只无声的猎犬。在她身后,赵铁军带着两个士兵紧紧跟着。他不知道她在追什么,但他选择相信她的鼻子,就像在磨盘山上她的鼻子找到了程建业一样。

气味在穿过铁路之后突然浓烈起来,从断断续续的线变成了连续的痕迹。她的脚步在一条水泥路面上猛然停住,低头看向地面——沥青上散落着几滴暗红色的血迹,还没有完全凝固,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湿润的光泽。她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血迹放在鼻尖前。血痂,铁锈,皮脂——还有一丝她在火车上曾经闻过的体味:冷金属,机油,廉价香烟的焦油残留,以及长期接触金属器械后在皮肤角质层里积累的铁锈气味。是那个跛脚木匠的同伙。火车上和木匠一起的,还有一个人。她当时只注意到了木匠,但此刻她可以肯定——在火车上,和木匠相隔几排座位之内,还坐着一个携带相同环境气味的同伴。

厂房里躲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从后窗翻墙跑了。另一个——她顺着血迹往前看,水泥路面一直延伸到一栋正在拆除的老旧居民楼前。居民楼的外墙上挂着拆迁公告,门窗全部拆光了,像一具被剔干净了肉的空骨架。

“嫌疑人在那栋楼里,至少两个,其中一个手上有伤。”她转向赵铁军,“他们的同伙在京都西站接头——时间是现在。”

赵铁军拿着对讲机的手微微收紧。他抬眼看了看那栋居民楼——拆迁楼,高层,视线开阔,可以俯瞰整个京都西站的货运区。如果嫌疑人携带了远程武器或者观测设备,此刻他们就坐在最好的狙击点上。他按下对讲机,压低声音下达了一串简短的指令,命令京都西站方向的反恐支队立刻进入指定位置,同时让印刷厂这边的小组向拆迁楼靠拢。就在对讲机里传来“收到”的同一秒,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声音不大,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而有力,连脚下的水泥路面都微微震了一下。爆炸声的方向——京都西站。

赵铁军的对讲机里同时炸开了锅:“报告首长,京都西站货运区发生爆炸,位置在7号仓库!”

肖童童的目光猛地转向拆迁楼。爆炸发生之后不到十秒,她的耳朵捕捉到了拆迁楼高层传来的一个声音——不是枪声,是金属摩擦金属的细微声响。有人在高处的某一层,调整了观测设备的角度。他们不是为了狙击,而是为了观察爆炸的效果。京都西站的爆炸是他们策划的。而这两个躲在拆迁楼里的人,是了望手。

赵铁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对身后的士兵做了两个短促的手势——一个指向拆迁楼,一个指向京都西站方向。士兵们迅速分成两组,一组开始向拆迁楼推进,另一组奔向停在路边的军车准备驰援西站。

肖童童没有随任何一组行动。她的目光紧锁在拆迁楼高处的某个窗口,脑海里跳出一个名字——周景行,代号“银狐”。整个京都的行动都是他在统筹协调。从程建业的绑架未遂,到替身的身份替换,到如今西站的爆炸以及拆迁楼的了望,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这个以项目安全专员身份卧底三年的银框眼镜男人。但这一次,不是他追她。是她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