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跃下楼,钻进赵大山开着的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街面的喧嚣。
赵大山把火点着挂上档,熟练的打着方向盘,往九龙城寨的方向开。
赵大山从后视镜里看着林跃。
“老板,那老家伙怎么说?”
“锦田那块地他真放手?”
林跃靠在后座皮垫上闭目养神。
“地他拿不回去,还得帮咱们运货。”
“白华仔是聪明人,他知道恒生和汇丰今年收紧银根。没有现钱,他的大巴一天都开不出去。”
“那一万二千块的本票,够他在澳门把儿子赎回来了。”
“可咱们平白无故背了万把块的债,还得分他一半的地做维修厂,是不是有点亏啊?”
林跃睁开眼冷笑了一声。
“亏?”
“锦田那地方除了做货场,最大的价值是新界通往市区的卡脖子要道。他的公车每天在路上跑,就是流动的货运站。”
“以后新界的农副产品和散货不用等咱们的卡车去收。直接搭他的大巴进城,每件货付两毛钱载工费,这就叫借鸡生蛋。”
系统在视线里再次刷新。
新界物流网络已与公共客运线完成初步并网。
当前物流覆盖率:百分之四十二。
车子开回深水埗的临时办事处。
这是间临街骑楼二楼。楼下是卖跌打药酒的铺子,常年飘着红花油和当归味。
林跃上楼时,娄晓娥正伏在柚木写字台前算账。她穿着素净的碎花短袖旗袍,头发用夹子简单挽在脑后,脖颈挂着细密的汗珠。算盘珠子在指尖下噼里啪啦的响。旁边堆着几沓送货单。
娄晓娥没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回来了?”
“颜雄刚派人送信过来,长毛在拘留所里挺老实,供出了两处14K在油麻地的私货仓。”
“不过颜雄说这事他只能压三天。三天后保释金一交,长毛出来还是个麻烦。”
林跃走过去倒了一杯凉开水喝下。
“长毛是条疯狗。疯狗没了主人的骨头,叫的再响也没用。”
“白华仔已经低头了,长毛背后的金主断了线,他翻不起风浪。”
“现在最难啃的,不是这帮烂仔。”
娄晓娥停下算盘,抬头看着他,眉头微蹙。
“你是指港岛那边的码头?”
林跃拿出一张港九地图,用铅笔在西环和中环几个码头位置重重画了几个圈。
“对。”
“新界的陆路咱们用大巴和卡车连起来了。但真正的货,是从南洋和欧美坐大轮船进来的。”
“招商局码头、太古仓、怡和码头,每天卸下来的洋货和粮食占了全港八成。”
林跃指着地图上的西区。
“这些码头上的苦力,全归港岛码头工会管。”
“工会理事长叫肥波,表面上是办福利的。实际上是老牌行会的大佬。”
“水房、和合图的码头烂仔,全指望他赏饭吃。”
娄晓娥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放着两块用红布包着的金表。
这是前几天林跃让赵大山去深水埗旧货市场,找专门做高仿的表匠弄来的。外壳是铜镀金,机芯是日本货。分量极沉,指针走起来滴答作响,打磨的能照出人影。
娄晓娥心底担忧。
“你要用这个去送给肥波?”
“那种老江湖什么真金白银没见过,两块假表要是被当场拆穿,面子可就丢尽了。”
林跃把那两块假表拿在手里掂了掂,笑了笑。
“肥波不缺钱,他也分的清真假。”
“这两块表不是送给肥波的。是送给西区警署负责码头缉私的华人探目,烂命华的。”
赵大山在旁边插话。
“烂命华?”
“那家伙是个死赌鬼,欠了一屁股高利贷,连警服都差点当了。给他送假表有什么用?”
林跃将表收回怀里。
“就因为他是赌鬼。”
“赌鬼最怕债主,也最想在人前充门面。明天早上,大山你跟我去西环码头。”
“晓娥,你留在写字楼,把汇丰银行那笔五万块的信用额度做个进账凭证。”
“如果有人来查账,就说这是咱们帮英军运送军需物资的预付款。”
娄晓娥看着他沉稳的眼神,心里的焦虑慢慢落地。她起身走到林跃身后,轻轻替他捏着酸痛的肩膀,低声开口。
“港岛那边不比九龙,洋人警司多。动起手来动静太大,你万事小心点吧。”
林跃拍了拍她的手。
“放心。”
“在香江这块地界,只要摸准英国人的法律和中国人的面子,就没人能掀的翻咱们。”
……
第二天清晨,海雾没散尽。
西环三角码头空气里,弥漫着咸鱼烂菜叶和廉价柴油混合的怪味。
苦力们赤裸着上身,肩膀上垫着麻布。正排成两列从一艘刚靠岸的南洋货轮上往下扛大米。
工头戴着藤帽,手里拿着竹夹板正站在木栈道上大喊。
“快点!死扑街啊!手脚慢了今天没饭吃!”
这人就是肥波的手下,绰号铁头七。
林跃和赵大山站在不远处的凉茶铺棚子底下。
林跃今天穿了一身洗的发白的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昨天的华侨日报。打扮的十足是个来码头找货源的洋行买办。
赵大山小声提醒。
“老板,烂命华来了。”
不远处的石阶上,中年警察穿着警服,警帽扣在后脑勺上,正打着哈欠走过来。他眼圈发黑,领口敞着,皮带松垮垮的挂在胯骨上。正是西区探目烂命华。
烂命华走到凉茶铺一屁股坐下,冲老板大喊。
“来碗茶,多放点冰啊!”
林跃朝赵大山使了个眼色。
赵大山会意,故意从烂命华身边走过,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扑,怀里一个布包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布包散开,两块金表在清晨阳光下折射出光芒。
烂命华眼珠子瞬间直了。他当了十几年的差,对好东西的敏感度极高。他腾的站起身,一只脚直接踩在那块布包上。右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烂命华大声喝道。
“干什么的?带私货?!”
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赵大山趴在地上。刚才扑倒的动作很重,泥水溅在灰布裤腿上。
散开的布包旁边,烂命华的皮鞋踩着其中一块假表的表带。
烂命华低头看着金灿灿的表壳。阳光打在黄铜镀金的表面,折射出晃眼的光。
他弯腰一把将两块表抓在手里。
直接塞进警服口袋。
烂命华手按在配枪皮套上,盯着站在棚底下的林跃。
“走路不长眼啊?”
“你们带私货。跟我回警署。”
林跃端着凉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很苦。
林跃放下茶杯。
“阿sir,这是误会。”
“那是家里的老物件,准备拿去当铺换点本钱做生意,不是什么私货。”
烂命华走上前。
上下打量林跃。
灰西装洗的发白。脚上的皮鞋倒是干净,但款式老旧。看着就是个落难的内地少爷。
老物件?
烂命华从鼻子里哼出声。
“进了西环码头,掉在地上的就是无主物。”
“我怀疑你们走私赃物。现在东西没收。”
“想要?拿五十块保释金去警署找我。”
说完,烂命华转过身大步往码头外走。脚步飞快,皮带上的手铐哗啦作响。
赵大山从地上爬起来,拍打膝盖的泥土。
赵大山看着烂命华的背影。
“老板,鱼咬钩了。”
林跃付了两毛凉茶钱。
林跃走出棚子,看着码头上来回扛包的苦力。
“他欠了水房两万块的高利贷。”
“这两块表,在旧货市场能骗过外行,骗不过当铺朝奉。”
“给他半个钟头,他会回来找咱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