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穿过街市,走到卖鱼蛋面的大排档。林跃要了两碗面,加了牛腩。
二十五分钟过去。
大排档木桌被拍的震天响。
面汤溅在桌面上。
烂命华站在桌边黑着脸。满头大汗。警帽拿在手里,指节用力捏着帽檐。两块假表被他甩在面碗旁边,玻璃镜面砸出裂纹。
烂命华喘着粗气。
“耍老子?”
“拿黄铜壳子装金劳,当铺老头差点报警抓我!”
“你们两个死扑街!想进去蹲苦窑是不是?!”
他刚才拿着表直奔当铺。以为发了横财,盘算着还清欠债,还能去九龙城寨赌两把。结果朝奉拿放大镜一看,直接把表扔了出来。日本机芯,铜壳镀金。
林跃拿筷子把面条挑起来,吹了吹热气。
吃了一口。
咽下面条。
“阿Sir这话说的没道理啊。”
“我刚才就说了,那是老物件。没说是真金。”
“你自己踩着不放,非要拿走。”
烂命华拔出警棍。
“少废话,站起来。跟我回差馆。”
赵大山坐在对面,手里端着碗,抬头看着烂命华。体型差距摆在那里。赵大山的肩膀比烂命华宽出一倍。烂命华的手抖了一下,警棍没敢敲下去。
林跃放下筷子。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叠钞票。十元面额,厚厚一沓。
钱放在桌上,推到面碗旁边。
烂命华的视线立刻转移到钱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林跃开口,
“这里是一千块。”
“阿sir,你拿着这笔钱,去水房交这个月的利息。你的腿保住了。”
烂命华警惕的看着林跃。
“你到底是谁?查我?”
林跃看着他的眼睛。脑海里系统界面闪烁,烂命华的数据一览无余。嗜赌贪财胆小。但在西区警署混了十几年,人头极熟。
林跃把钞票往前推了半寸。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钱能救你的命。”
“我听说探目跟码头工会的肥波很熟。逢年过节,肥波都会请你去茶楼吃早茶。”
烂命华把警棍收回腰间。
明白了。这是来找肥波办事的老板。
烂命华手盖在钞票上。
“你想见波哥?”
“波哥是西环的话事人,几千个苦力靠他吃饭。你找他干什么?”
林跃站起身。
“谈一笔买卖。”
“你带我进去见他。除这一千,事成之后,我再帮你还清剩下一万九。”
烂命华瞪大眼睛。
“卧槽,两万块!”
这年头两万块,能在新界买下三套村屋了!
他把钱揣进怀里,动作飞快。
“一言为定。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
“波哥脾气不好,他要是看不上你的生意,别怪我不帮忙啊。”
林跃开口。
“带路。”
十分钟后。西环货仓区后街。
一家挂着四海同乡会牌子的旧楼。楼下站着几个光膀子的汉子正抽烟。看到烂命华,几个人打了个招呼。
烂命华领着林跃和赵大山上了二楼。
二楼打通成大厅。正对门供着关帝像,香炉里插着三炷高香,烟气缭绕。
厅中央摆着红木大圆桌。胖子正坐桌边吃虾饺。旁边站着戴藤帽的男人,正翻看账册。
胖子就是肥波。戴藤帽的是他副手铁头七。
烂命华走过去,腰弯下几分。
“波哥早啊。”
肥波把虾饺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抬眼看烂命华,又看他身后的林跃。
肥波端起茶杯漱口,吐在旁边的痰盂里。
“华仔,大清早不在街上巡逻,跑我这里来要茶钱?”
烂命华往旁边让开一步。
“波哥,这位老板说有大生意找你谈。”
肥波拿毛巾擦嘴。
“大生意?来西环码头的全是大生意。”
“洋人的轮船一天卸几千吨货。你算哪家洋行的买办啊?”
林跃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赵大山站在身后。
铁头七跨前一步。
“规矩懂不懂?波哥让你坐了吗?!”
林跃没理他,看着肥波。
“我叫林跃。做物流的,四海物流。”
肥波手里的毛巾停下。他听过这名字。最近九龙城和新界闹的很凶,一个内地来的年轻人把探长蓝刚弄去守水塘,收了韩森的地盘。
肥波扯着嘴角干笑。
“原来是林老板。过江龙啊。”
“九龙的局你吃的下,手伸到港岛来。怎么,军部的货要在西环上岸?”
林跃从口袋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不止军部的货。”
“我打算整合西环和中环几个码头的陆路运输。需要用到波哥手下的苦力和大车。”
“林老板,你在九龙搞那套,在西环行不通。”
肥波看都没看那份文件。
“西环几千兄弟,靠这码头吃了几十年。你一句话就想用我的人,你出的起搬运费吗?”
林跃报出价格。
“我现在是一件货给两毛钱工钱。”
铁头七在旁边嘲笑。
“两毛?你丫打发叫花子呢。”
“在西环,货主除了给工钱,还得交一成的手续费给工会。规矩不能破。”
林跃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铁头七,落回肥波身上。
林跃声音放轻。
“一成手续费,那是敲诈。”
“我今天来,是给波哥指一条明路。把你的工会,变成我的员工。”
肥波拍了拍肚子,笑了。
笑声震的桌子茶杯直晃。
“后生仔,你知不知你在讲什么屁话?”
肥波指着门外。
“这街上,全是跟我吃饭的兄弟!你让我的人去给你打工?你凭什么?”
关帝像前的香灰掉落在供桌上。
大厅里没人说话。烂命华躲在墙角,后悔拿了那一千块钱。这林跃一张嘴就是要吞了西环工会,这是要火拼的架势。
林跃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凭我能让波哥活过今年年底。”
林跃喝口水。
“港府那边已经在查码头走私案。蓝刚倒了,颜雄在九龙城清洗账目。你觉得西区警署能保你多久?”
肥波脸色阴下来。
“查走私?我肥波做的是正经苦力买卖。海关查不到我头上。”
林跃摇头。系统扫描给出的人物把柄清清楚楚。
“正经买卖。上个月十五号,太古仓有一批盘尼西林上岸。药箱外面包着大米。波哥的手下把货运去了澳门。水警抓了两个开船的。”
林跃把水杯放下。
“那两个水手,现在关在赤柱。你猜他们会不会吐出你的名字?”
肥波眼皮跳了一下。这事做的极隐秘,连烂命华这种地头蛇都不知道。这小子怎么查到的。
铁头七伸手去摸后腰。那里别着一把开山刀。
赵大山往前走半步,目光锁定铁头七的手臂。
“你想动手?”
林跃看着铁头七。
“刀拔出来,你今天走不出这个门。”
肥波抬手制止铁头七。
“林老板消息很灵。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怎样。在西环,我认栽,谁来搬货?”
林跃敲了敲桌上的文件。
“我刚才说了。把工会变成公司。”
林跃解说。
“我成立四海物流港岛分部。你手下的苦力,全部签劳工合同。底薪加计件工资。我出钱给他们买劳工险。”
肥波皱眉。他没听过这种做法。
“至于你,波哥。”
林跃看着他。
“你不再是字头大哥。你是分部的人事经理。每个月,物流利润的百分之五,做你的分红。干净的钱,走汇丰银行账目。海关差佬谁也查不出毛病。”
肥波沉默。脑子里算着账。百分之五的分红听起来少,但如果林跃吃下全港的货运,这笔钱比现在收保护费要多,而且不用提心吊胆。
但他是个老江湖。不能轻易松口。
“苦力们野惯了,不受公司管束。他们认的是我,不是你的合同。”
肥波找借口。
林跃扯了一下嘴角。
“他们认的不是你,是钱。”
“波哥,你抽苦力三成的水。他们早有怨言。如果我直接把钱发到他们手里,你觉得他们认谁?”
铁头七急了。
“你挑拨我们兄弟感情?”
林跃从西装内兜里又拿出一个小本子。
“挑拨感情的不是我。”
本子扔在桌上。
“是这位七哥。”
铁头七脸色瞬间惨白。手离开后腰,倒退了一步。
肥波看了一眼本子,又看铁头七。
“这是什么?”
“工会互助金的私账。”
林跃靠回椅子。
“每个月苦力交两块钱的互助金,说是给受伤生病的人用。这半年,互助金少了两万块。全进了七哥在濠江赌场的户头。烂命华,是不是?”
被点名的烂命华浑身一哆嗦。
赶紧点头。
“波哥,水房的人都知道这事,七哥上周确实去过澳门,在葡京输了八千多。”
肥波拿起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款项走向。笔迹他认识,是工会会计的。铁头七逼着会计做的假账。
“阿七。”
肥波沉下脸。
铁头七扑通一声跪下。
“波哥!我是一时糊涂。这本子是假的,这小子陷害我!”
肥波把本子砸在铁头七脸上。
“陷害你?水房的人会帮你圆谎?真当老子是傻逼啊!”
站起来,一脚踢在铁头七胸口。两百斤的体重,直接把铁头七踢飞,撞在身后的木柱上。
铁头七捂着胸口咳嗽。
肥波转向林跃。
“林老板手段高。我底下人手脚不干净,让你看笑话了。这事我内部处理。”
“不用处理。”
林跃站起身。
“把人交给警察。烂命华在这里。私吞公款敲诈勒索。烂命华,这案子够你升一级沙展了吧?”
烂命华眼睛亮了。抓了铁头七不仅能立功还能在波哥面前卖好。
立刻拔出手铐,跑过去把铁头七反手铐住。铁头七还想挣扎,烂命华一警棍砸在他后脑勺上,人晕了过去。
林跃把桌上的合同推到肥波面前。
“签了字,明天早上,我的人带现金来发工钱。”
林跃拿出一支钢笔。
“另外,西环码头西边的旧仓库,我要用来做调度中心。”
肥波看着合同。局势完全被眼前的年轻人掌控。打又打不过,讲理呢人家拿着账本和前途。
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名。按下手印。
“林老板。”
肥波把合同递过去。
“以后西环的兄弟,靠你赏饭吃。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军部的货运断了,或者发不出工钱,兄弟们一样会翻脸。”
“不劳波哥操心。”
林跃收起合同。
“合作愉快。”
转身往外走。赵大山跟在后面。
烂命华拖着铁头七往外走,经过林跃身边时,小声开口。
“林老板,剩下的一万九……”
“明天去四海物流领。”
林跃头也没回。
走出旧楼。外面的阳光刺眼。
“老板,这胖子靠的住吗?”
赵大山发动汽车。
林跃坐在副驾驶。
“靠不住。但只要我们按时发钱,他就得乖乖做事。码头工人穷怕了,谁给真金白银谁就是爷。”
系统提示在眼前跳出。
港岛西环码头控制权确认,物流并网完成度百分之五十五。
进度过半。四九城和港岛的双城物流模型初具雏形。
“去深水埗。”
林跃闭上眼睛。
“晓娥那边该收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