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把松田签好的转让协议塞进保险柜,伴随金属锁扣清脆的咬合声,厚重的铁门彻底锁死。
“观塘那家厂子我看过账本,四台德国进口注塑机,仓库里还有三百吨现成的聚乙烯颗粒。”娄晓娥拍掉手心沾染的浮灰继续说,“松田这次连底裤都赔给咱们了。”
林跃坐在红木桌后翻阅花旗银行刚送来的对账单,北美市场的收音机销量大好。
第一批一千台铺货试水过后,史密斯那边发报追加了五万台订单,这批货的批发价顺势拉升到八美元,剔除三点二美元的制造成本,单台净赚四点八美元,五万台算下来足有二十四万美元,折成港币将近一百三十六万。
“通知大头成带人去观塘接管厂房,原来的日本管理层一个不留全轰走,从底下提拔本地技工补缺。”林跃将对账单对折两下塞进衬衫口袋,“收音机产能得在一周内扩大三倍。”
娄晓娥翻开手边的记事本快速记录。
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赵大山推开实木门板冲进来,手里还拽着个西装革履的洋人。
来人正是汇丰银行的威廉经理,此刻他那条真丝领带歪在一边,额头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淌,刚进门就双腿发软瘫倒在真皮沙发上大口喘气。
“林老板,出大祸了。”威廉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方格手帕胡乱抹脸。
林跃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进椅背,顺手抛过去一根三五香烟说:“天塌不下来,把气喘匀了慢慢说。”
威廉捏着烟管的手指抖个不停,手里的金属打火机连续擦了三次都没能蹭出火星。
赵大山摸出一盒火柴划着了凑过去帮忙点火,威廉凑近火苗用力吸了一大口,随后便被劣质烟草呛得连声咳嗽。
“汇丰总行半小时前下达紧急指令,冻结四海物流名下所有对公账户,包括你们刚从花旗银行转进来的那一百三十万港币货款。”
娄晓娥握着钢笔的手停在半空。
下周一就是按惯例发工资的日子,四海物流加上新并进来的电子厂和化工厂,手底下足足养了三千多号张嘴吃饭的工人,账户一旦被卡死,拿不出真金白银发薪水,车间里那帮老少爷们肯定要闹事。
“查尔斯在背后搞鬼?”林跃用指关节敲击桌面。
威廉拼命点头:“怡和洋行是汇丰创始股东之一,陈泰那头摸不清你的底细,不敢明着动用差佬和黑道来硬的。”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但他们利用汇丰内部的风控规则直接掐断了你的现金流,给出的理由是怀疑你们账户里那笔巨额美元收入涉嫌洗黑钱,要求强制进行为期半年的资产审查。”
半年时间别说撑过去,哪怕只是半个月发不出工钱,四海好不容易支起来的盘子也会立马散架,查尔斯这一手玩得非常下作,纯粹是利用金融规则在降维打击。
桌角的黑色拨盘电话响彻整个办公室。
林跃抄起黑色听筒,电话那头传来花旗银行史密斯焦急的声音。
“林先生,抱歉,汇丰那边通过官方渠道向我们施压,他们代表整个香港银行公会,强行拒绝接收花旗开具的商业本票。”史密斯在那头叹气,“这里毕竟还是英资财团的天下,在他们主动解冻之前,花旗这边根本没办法把北美的货款直接汇进你的香港账户。”
林跃将听筒扣回座机。
“老板,我这就带几个利索的兄弟去中环把陈泰那孙子绑了。”赵大山手掌按向后腰的枪柄,转过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林跃出声叫停赵大山,“绑个冲在前面的买办用处不大,汇丰董事会里坐着的都是鬼佬,既然这帮人喜欢把银行规矩挂在嘴边,咱们今天就去中环教教他们到底什么是规矩。”
林跃偏过头看向娄晓娥:“账上还有多少没走银行流水直接入库的散碎现金?”
娄晓娥哗啦啦翻开手边的厚皮账本:“打火机生意的每天现款收入都锁在保险柜里,满打满算大概有三十万。”
“拿麻袋全装上车。”林跃转头下达指令,“大山,你马上带人去通知荃湾还有深水埗今天没排班的工人,挑五百个壮实的带上。”
赵大山摸了摸后脑勺:“带这么多工人去砸银行?这在香港可是掉脑袋的重罪,中环差馆那些军装警肯定要大规模出动的。”
林跃笑了笑。
“谁告诉你我们要去砸银行?”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们是去遵纪守法地存钱。”
下午两点,中环皇后大道车水马龙。
汇丰银行总行大楼门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人,五辆印着四海物流字样的敞篷大卡车横停在马路边上,随着车厢挡板轰隆一声落下,五百个穿着粗布工装的工人涌下车,在银行气派的大门口自发排起长队,队伍首端扎进金碧辉煌的大堂,尾端一路蜿蜒排到了两个街区外的拐角。
林跃走在队伍最前方,大山提着两个黑色的帆布袋紧跟在后头,袋子沉甸甸地勒出两条深深的印子。
宽敞明亮的大堂里,几个穿着笔挺西装的英国大堂经理透过玻璃门看到外面的阵势,原本红润的脸颊没了血色。
“干什么,这里是汇丰总行,不是九龙寨城的施粥棚,闲杂人等统统给我出去。”一个鼻梁高挺的经理走上前扯着嗓子大喊。
林跃走到贵宾柜台前用指节敲响大理石台面,大山随后把两个沉重的帆布袋砸在柜台上,拉链扯开,里面全是用皮筋扎好的十块五块零钞以及成捆的硬币,哗啦啦倒出来在台面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开户,存钱。”林跃隔着防弹玻璃看向里面惊呆的女柜员。
高个子经理走过来满脸嫌弃:“你们这是存心来捣乱的,保安,赶紧把这帮泥腿子赶出去。”
林跃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张印着花旗银行金圈标志的贵宾名片拍在台面上。
“汇丰银行明文规定不让平民开户存钱?我身后这五百个工人,今天每人都要在你们这里开一个独立的私人户头,每人往里面存五毛钱。”
高个子经理呆立当场,五百个人排队开户填表再走一遍人工审核流程,这恐怖的工作量足够让中环总行加上周边三个营业网点彻底瘫痪一整个星期。
排在队伍后头的工人们开始大声起哄。
“怎么,你们汇丰开门做生意还嫌我们工人的钱少不给开户啊?”
“大银行光天化日之下欺负穷人啦。”
大堂里正在办理转账业务的富商和洋人纷纷扭头看向这边,原本安静的营业厅立刻变成喧闹的菜市场。
没过十分钟,汇丰总行保安部主管亲自带着十几个手持黑胶警棍的印籍保安从二楼楼梯口冲下来,带头的主管是个满脸凶相的英国壮汉,这人隔着三步远指着林跃的鼻子大喊。
“马上带着你手底下这帮人滚蛋,否则我立刻打电话叫街面上的巡警过来抓人。”
林跃连眼都没抬,侧过头看了大山一眼。
大山立刻会意,憋足了气扯开嗓门大喊:“汇丰银行嫌贫爱富要倒闭啦,大家快点把存在里面的钱取出来,这破银行马上就要限制大家提款啦。”
这一嗓子在空旷的大堂里荡开,周围的气氛立刻变了味道,六十年代的香港市民对银行挤兑传闻有着天生的恐慌,几个原本提着密码皮箱准备办理大额存款的商人停下脚步,互相对视一眼后,果断转身走向对面的取款窗口。
五百个散落在各个角落的工人开始七嘴八舌地散播汇丰资金链断裂的离谱谣言。
“我表哥在里面做保洁,听说怡和洋行上个月就把汇丰金库里的钱全抽空了。”
“对啊,金库要是没空,他们干嘛拼命拦着不让我们存钱。”
仅仅过了半小时,汇丰总行大楼外边已经聚集了上千个闻风赶来看热闹以及跟风取钱的普通市民,整条皇后大道被汹涌的人潮堵得水泄不通,连叮叮车都被卡在路中间动弹不得。
二楼副总裁办公室内。
史丹利副总裁背着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视着楼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咬紧牙关。
“这个姓林的根本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他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煽动挤兑风暴。”史丹利抡起拳头重重砸在实木窗框上。
陈泰陷在柔软的沙发里,端着高脚红酒杯的手止不住发抖:“史丹利先生,这事绝对不能妥协,一旦签字解冻林跃的海外账户,他就能拿着那笔巨款继续在市场上疯狂扩张。”
史丹利转过身破口大骂:“不妥协?楼下大堂现在有两千多号人举着存折在排队取钱。”
他指着窗外大吼。
“再这么由着他们闹下去,明天一早开盘恒生指数都要跟着暴跌,汇丰百年积攒的信誉损失你赔得起吗?”
骂完这句,史丹利一把推开红木门板走出办公室。
一楼喧闹的大堂内,史丹利在几个身材魁梧的保镖拼死护送下,好不容易才挤到林跃面前。
“林先生,凡事适可而止。”史丹利降低音量凑近,“关于账户解冻的事,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林跃双手插在裤兜里盯着史丹利发红的眼睛:“史丹利总裁,我的海外账户有洗钱嫌疑,这可是你们汇丰风控部门盖了公章出具的正式报告,既然你们怀疑我,我现在主动把现金存进来接受你们的全面监管,请问这有什么问题?”
史丹利喘了口粗气:“所有冻结账户马上解除限制,请你立刻带着你的人离开大楼。”
“光解冻就想打发我走?”林跃反问。
大山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张面额一百三十万港币的花旗本票,连同四海物流名下所有账户的支票本一起用力拍在柜台上。
“既然账户已经恢复正常,我现在要求全额提现。”林跃用手指敲打着桌面,“一百三十万港币,我一张大钞都不要。”
他一字一顿地补充。
“全部给我换成十块和五十块面额的旧钞。”
史丹利脸色铁青,一百三十万港币全换成十块和五十块的零钞,金库那边至少得点出好几万张纸币。
“林跃,做事留一线,你别太过分。”史丹利咬着牙低声警告。
林跃往前逼近半步。
“回去原话转告查尔斯,他想在香港玩金融战,我奉陪到底。”林跃拍了拍柜台,“今天我从这里提走一百三十万现金,明天我就去对面的华资银行注册成立四海财务公司。”
他盯着史丹利的眼睛。
“以后你们汇丰账上流失的每一分平民存款,都会变成我在商战里对付怡和洋行的子弹。”
史丹利惊出一身冷汗,眼前这个年轻人分明是在借题发挥当众立威,向整个中环的英资财团大声宣告四海物流不仅有掀桌子的胆量,更具备掀桌子的硬实力。
漫长的半小时后,六个满头大汗的印籍保安哼哧哼哧地抬着三个巨大的帆布袋从地下金库走出来。
大山大步上前一把扯开拉链查验,里面塞满了带着霉味的十块和五十块旧钞票。
林跃单手拎起其中一个帆布袋,在五百名工人簇拥下走出汇丰总行大门,外面围观的人群自发地向两侧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停在街对面巷口的一辆黑色劳斯莱斯里,陈泰透过贴着深色防爆膜的车窗看着这一幕,气得将手里的雪茄生生捏断。
满载工人的卡车车队浩浩荡荡驶离中环。
福特轿车后座上,林跃靠在真皮椅背上闭目养神,成立四海专属财务公司的计划必须立刻提上日程。
轿车刚在深水埗仓库门口刹停,娄晓娥就急匆匆从铁皮厂房里跑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盖着红章的海关扣押单。
“林跃,码头那边出事了,花旗银行托关系帮我们从美国运来的那套半导体封装测试设备,刚刚在集装箱码头卸货就被港口信托局和海关缉私科联合扣押了。”娄晓娥因为跑得太急直喘气,“带队查封的是地政署和海关的英国高官,他们一口咬定这批高精密设备属于禁运物资,怀疑我们打算通过走私渠道私自运往内地。”
林跃一把扯过扣押单,目光扫过最下方龙飞凤舞的英文签名。
海关副监督百里渠。
“大山。”林跃揉了揉眉心,“去葵涌码头二号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