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轿车停在深水埗三号仓库门前。
正午日头暴晒着水泥地面。
陈泰双膝砸在滚烫的地面上。
往日梳理整齐的大背头此刻已经散乱成枯草。
那身考究的定制西装也蹭满了灰土与泥浆。
陈泰瞧见林跃推开车门走下来,立刻手脚并用朝前扑腾。
赵大山大步横跨上前,抬起皮鞋用力踹中陈泰的肩膀。
陈泰被这一脚踹得往后翻滚两圈,他根本顾不上拍打痛处,赶紧爬起身来重新跪正身体。
“林老板救命啊,求您给我留条活路!”
陈泰扯破了嗓子嘶喊,脸上汗水横流。
林跃把双手插进西裤口袋,低头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怡和买办。
“陈买办不在中环喝下午茶,跑我这破仓库来行大礼?”
陈泰浑身哆嗦着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黑皮账本。
他将那个黑皮本子用双手高高托举过头顶。
“林老板,这是怡和洋行远东航运的走私阴阳账!”
“钮鲁诗大班把太古洋行的损失全算在我的头上,非说是我办事不力。”
陈泰艰难地吞咽着口水,嗓音抖得不成样子。
“昨晚怡和内部开会商议,那帮人打算把这几年走私战略物资的黑锅全部扣在我的头上,还安排了刀手要拿我的命!”
赵大山走上前去,一把扯过那个黑皮本子,随意翻开扫了两眼便递给林跃。
林跃接过那个账本,捏着纸页哗啦啦往后翻阅。
纸面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怡和洋行利用货轮夹带违禁物品以及偷逃关税的具体明细。
每一笔账目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把这东西交到我手里,就不怕我转手递给麦警司?”
林跃顺势合拢了手中的账本。
“交给麦警司根本没用啊!”
陈泰脑袋砸向地面连连磕头。
“警队高层早就被怡和洋行拿钞票喂饱了,这账本只要递上去,明天就会变成一堆废纸。”
“全香港现在只有您能保住我这条命!”
林跃随手将账本扔进赵大山怀里。
“大山,去账房支一万块现金。”
林跃垂下视线端详着陈泰。
“今晚西贡码头有艘开往新加坡的货船,你拿上钱赶紧滚上去。”
“以后要是再让我在香港地界看到你,不用英国人亲自动手,我直接派人把你沉下海喂鱼。”
陈泰听到这话顿觉绝处逢生,整个身子趴在地上拼命磕头谢恩。
“谢谢林老板!”
赵大山伸手揪住陈泰的后衣领将人提溜起来,一把塞进旁边停靠的面包车车厢内。
二楼办公室内。
娄晓娥端着两杯凉茶走到桌前,瞥了一眼桌面上放着的黑皮账本。
“这账本可不是什么好碰的玩意儿。”
娄晓娥拉开木椅坐下身来。
“咱们要是拿这个东西去威胁怡和洋行,那帮英国人要是真急了眼,搞不好会跟咱们拼个鱼死网破。”
林跃端起粗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谁说我要去威胁怡和洋行?”
林跃拨弄着手里的金属打火机,机盖开合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
“打打杀杀只是清理障碍的手段,踏踏实实做生意才是立足的根本。”
“咱们四海物流要在香港这地界扎下根,总不能把所有同行都逼成死敌。”
娄晓娥闻言停下了喝茶的动作。
“那这账本拿来干嘛?”
“拿去换资源,顺便交个朋友。”
林跃推开椅子站起身来,迈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香港地图前方。
他伸出食指用力戳在地图上的一处港口位置。
“葵涌深水码头。”
林跃侧过头看向桌边。
“怡和洋行手里牢牢攥着葵涌最好的三个深水泊位。”
“我打算拿这本走私账册,去跟怡和洋行的大班换两个泊位过来用用。”
“咱们四海现在的货运量,还用不上那么大的深水泊位吧?”
娄晓娥面露不解之色。
“咱们用不上,有人做梦都想用。”
林跃轻笑一声。
“你去帮我约环球航运的包老板见一面。”
“就说四海物流这边有笔大买卖,我想找他喝杯茶好好聊聊。”
隔天下午。
中环陆羽茶室。
二楼最里间的包厢。
包裕刚穿着一身旧式青色长衫,端坐在黄花梨雕花太师椅上。
这位未来的世界船王,此刻正处于事业的起步阶段。
他手里虽然凑钱买了几艘旧货轮,却一直被英资洋行卡着港口与航线,生意做得步履维艰。
包厢木门被人从外推开。
林跃独自一人迈步走入房内。
“包老板久仰大名。”
林跃客气地抬起双手抱拳行礼。
包裕刚赶紧站起身来,目光来回打量着眼前这个最近在香港商界搅得天翻地覆的年轻人。
林跃自然地收回手腕。
他拉开方木椅在红木桌对面坐下。
桌角的红泥小火炉上正温着陈年普洱。
壶嘴吐出一缕白汽。
包裕刚探身提过紫砂茶壶,将茶水注入林跃面前的粗瓷浅杯中。
“林老板最近把港岛搅得风生水起,四海财务那块牌子连中环那帮鬼佬看了都觉得棘手。”
包裕刚将茶壶稳稳放回炉垫。
“今天特意约包某人出来喝这杯茶,总不能是打算找我拆借过桥资金的吧?”
“包老板这话就见外了。”
林跃拿起粗瓷茶杯浅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我今天过来喝茶,主要目的是给环球航运送两个能用的港口过来。”
包裕刚准备端杯的动作彻底停顿在半空。
几滴琥珀色的茶汤顺着壶嘴滴落在红木桌面上。
他掀起眼皮盯向对面坐着的年轻人。
“林老板这话说得实在荒谬了。”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全香港能用的深水码头全都捏在怡和跟太古那几家英资洋行手里,连本地的华资商会都插不进去半只脚,你手里拿什么东西来送我?”
“葵涌那边的二号以及三号深水泊位。”
林跃伸手从西装口袋里摸出香烟纸盒,抽出一根递向对面的位置。
包裕刚完全没有理会递过来的纸烟。
他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放缓了许多。
这两个泊位可以说是怡和洋行赖以生存的核心资产。
它们地理位置极佳且吃水深度足够。
随时都能直接停靠两万吨级别的远洋重型货轮。
“林老板确定是在讲怡和洋行手里把控的那两个泊位?”
包裕刚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透着几分干涩。
林跃划着火柴点燃嘴边叼着的香烟,顺手将燃尽的木梗丢进玻璃烟灰缸中。
“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这两个泊位的全部使用权就会正式变更到四海物流的名下。”
林跃偏过头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
“我打算把这两个地方零租金全盘承包给环球航运来运作。”
包裕刚双手按着桌面站起身子。
他在狭窄的包厢过道里来回踱了两步,随后再次退回太师椅前坐下。
“零租金这话说出来谁信?”
包裕刚晃着脑袋看向桌面上的茶具。
“这世上从来就不会掉馅饼下来,林老板还是直接把条件摆到明面上来谈吧。”
“我就喜欢和痛快人打交道。”
林跃屈起手指弹落烟卷前端的灰烬。
“只有两个条件,首先我要拿到环球航运未来五年内的绝对优先运输权限。”
他用指关节叩击着坚硬的红木桌面。
“无论走到哪一步,只要四海物流这边有货物需要中转,你们名下的船只必须优先承接我的货物。”
“其次,四海物流走你们的货船出海,结算运费时必须按照市场行情的最低三折来计算。”
包裕刚两条眉毛紧紧皱在一处。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这笔复杂的账目进出。
只要扣除掉跑船的油钱以及必要的人工开销,这种条件基本上就等同于倒贴着真金白银在帮四海物流运送货物。
“只要算上驳船来回接驳造成的损耗以及时间成本。”林跃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字。“这两个深水泊位绝对能帮你把整体利润往上拔高至少四成。”
林跃将身子向前倾斜,两只手肘稳稳撑在红木桌面上。
“只要你手里握着泊位,随时都能跑去银行办理抵押贷款购买新船,购买吨位更大的远洋散货船。”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对方。
“你目前手里只有三条破旧货船,全部运力加在一起都凑不够两万吨。”
“只要有了泊位做担保,明年这个时候你就能组建起一支十万吨级别的远洋船队,这笔买卖算下来绝对稳赚不赔。”
包裕刚一把抓起桌上散落的香烟纸盒,自己摸索着火柴盒划拉出火星点燃。
他凑在火苗前连抽了三大口。
林跃刚才抛出来的那些话彻底戳中了他目前面临的困境。
他眼下最大的瓶颈其实早就越过了买不起船的阶段,最大的麻烦在于哪怕买了船也没有合适的港口能够靠岸停泊。
那些占据着主导地位的英资洋行正是利用这种卑劣手段,紧紧掐着所有华人船东的脖子不肯放手。
“你打算运什么东西进港?”
包裕刚将抽剩的半截烟卷用力戳进玻璃烟灰缸底部。
“你那边到底需要多大规模的运力支持?”
“海量基础物资。”
林跃重新靠回硬木椅背。
“我要把东南亚产出的橡胶和对岸的农副产品,连带着北美淘汰下来的轻工业设备,源源不断地通过海运拉进香港地界。”
“四海物流准备在铜锣湾筹建一座超级市场,每天需要吞吐的物资总量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包裕刚感觉自己的胸口传出一阵沉闷的跳动声。
他之前一直以为眼前这个年轻人只是个依靠狠辣手段强行上位的江湖捞家,完全没有料到对方在商业领域的胃口竟然庞大到了这种骇人的地步。
包裕刚抬起巴掌重重拍在红木桌面上。
“好!”
他提高嗓门喊了一句。
“只要明天中午你能顺利拿到葵涌那边的泊位。”包裕刚眼神火热。“我包裕刚手底下的这支船队,往后就是你们四海物流专属的拉货车马,所有运费统统按照你说的三折规矩来结账!”
林跃隔着桌面伸出右手。
两人的手掌在茶具上方用力交握在一处。
林跃踩着台阶走出陆羽茶室的雕花木门。
赵大山早就将那辆黑色福特轿车停靠在街道旁边的阴影里等候多时。
林跃扯开车门弯腰钻进汽车后排座椅。
坐在旁边的娄晓娥顺手递过来一份刚刚整理装订好的纸质文件。
“怡和洋行那边已经安排人联络妥当了。”
娄晓娥掀开最上面的一层纸张。
“现任大班查尔斯已经点头同意今晚八点,在半山那边的马会俱乐部抽空见你一面。”
“这老家伙倒是完全不见外,一开口就把见面地点定在鬼佬自己圈起来的私人地盘里头。”
林跃侧过脸看向车窗外面不断倒退的霓虹灯牌。
“大山,晚上挑几个手脚麻利的兄弟跟在车后面。”
林跃靠着皮质座椅随口吩咐了一句。
“老板,查尔斯这头老狐狸可比钮鲁诗那家伙难对付多了。”
赵大山脚下踩着油门踏板。
“陈泰交出来的那个破旧账本,真能逼着他乖乖吐出两个油水丰厚的深水泊位?”
“账本充其量只是个用来敲门的引子罢了。”
林跃将那份纸质文件随手扔在旁边的空位上。
“陈泰的级别实在太低,他手里掌握的那些走私账目顶多能让怡和洋行捏着鼻子交点罚款,绝对伤不到那帮鬼佬的根本利益。”
“那咱们晚上拿什么筹码去跟他坐下来谈条件?”
娄晓娥脸上浮现出几分担忧的神色。
林跃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娄晓娥。
“拿花旗银行去堵他的嘴。”
林跃摸出香烟在指间把玩。
“你去给史密斯拨个电话,让他今晚七点半的时候,带上花旗在亚洲区的投资意向书原件,去半山马会俱乐部喝杯威士忌。”
娄晓娥脑子里立刻反应过来这番安排的用意。
林跃这是打算强行拉着美国资本下水,利用华尔街那帮吸血鬼的体量去反向压制本地的英国洋行。
“英国佬现在全靠着金融手段在外面维持最后一点体面,遇到华尔街拿着真金白银强行砸盘入局,他们连个屁都不敢乱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