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着港岛电灯公司总部大楼。
总经理办公室里红色的保密电话机疯狂震动,刺耳的铃声划破了安静的空间。
威廉姆斯拽开束缚脖颈的真丝领带,一把抄起红色听筒。
“这里是总经理办公室。”
“威廉姆斯先生出大乱子了!”
调度主管在电话那头扯着嗓子大喊。
“五艘运煤船刚刚发来紧急无线电。”
“运煤船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那五艘货轮在公海海域同时报备轮机故障,抛锚停在海面上无法航行了。”
威廉姆斯直接从真皮转椅上弹起身子。
“怎么可能五条船同时发生故障,你马上派港口的重型拖船去把货轮拉回码头!”
“霍老板那边已经回绝了我们的救援。”
调度主管结结巴巴地汇报情况。
“对方声称是轮船的核心部件损坏,绝对不让外面的拖船靠近半步,说是至少得在海上检修大半个月才能恢复正常航行。”
威廉姆斯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港灯公司储备库里的煤炭满打满算只够燃烧三天。
三天后要是没有新煤炭接续供应,全港岛就会陷入全面停电。
行政局那帮议员绝对会派人把他生吞活剥了。
还没等他开口训斥下属,办公桌上另一部黑色电话也跟着响了起来。
威廉姆斯丢下红色的听筒,反手接起那部黑色的电话。
“威廉姆斯先生你好,我是花旗银行的史密斯。”
“史密斯先生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有什么指教?”
“花旗风控部刚刚收到确切的内部消息,你们港灯公司的煤炭供应链存在严重断裂风险。”
电话那头的语调机械且死板。
“为了保障美国投资人的切身利益,花旗准备在明天的交易日全面抛售港灯发行的优质债券。”
“董事会同时决定无限期暂停你们后续那笔两千万英镑的贷款授信。”
威廉姆斯的双手抖个不停,紧紧抓着黑色话筒大喊。
“史密斯先生,这中间肯定有天大的误会,我们的煤炭供应一直都十分稳定!”
“供应链究竟稳不稳定,取决于铜锣湾那栋三层商楼今晚能不能顺利亮起灯光。”
史密斯说完就直接挂断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嘟嘟声。
威廉姆斯浑身脱力,整个人重重砸回宽大的转椅里。
他转头冲着办公室大门外声嘶力竭地大吼。
“来人,马上通知工程部!”
“立刻把铜锣湾那家四海超市的高压电网给我接通!”
女秘书推开实木大门跑进房间。
“可是总经理您忘了,连卡佛的约翰逊先生昨天刚亲自打过招呼,特意强调绝对不能给那栋楼通电。”
“去他妈的约翰逊!”
威廉姆斯挥动胳膊把办公桌上的文件全部扫落到地毯上。
“他不让通电老子明天就要去跳维多利亚港了,你快去叫工程车出发!”
晚上九点半的铜锣湾街头。
几辆印着港灯公司标志的黄色工程车在路边紧急刹停。
几十个穿着制服的电工提着沉重的工具箱冲下车斗,他们手脚麻利地架设好施工梯子,快速连接着高压线缆。
整个抢修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配电箱里传来一道清脆的合闸声响。
四海超市三层楼的几百盏大功率白炽灯同时亮起,强光把整条昏暗的街道照得通明透亮。
地下冷库和一楼八台德国西门子制冷压缩机顺利通电,机械设备发出低沉的运转轰鸣。
娄晓娥站在街沿边仰望灯火通明的大楼,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林跃斜靠在黑色福特车的车门上,手里不断翻转把玩着一支芝宝14K金打火机。
“总算是把电接通了。”
林跃把打火机揣回西裤口袋里。
“通知陈九让冷藏车车队把生鲜肉类全部拉过来入库。”
娄晓娥转过头去吩咐大山跑去街角打电话。
不到半小时的时间,十几辆重型卡车排着长队轰隆隆驶入超市的后院卸货区。
霍正荣从临时搭建的工棚里走出来,他看着码头工人们把一扇扇盖着检疫章的半扇猪肉往冷库里扛,兴奋得连连搓动粗糙的双手。
“林老板这招釜底抽薪办得实在漂亮。”
“港灯那帮英国佬平时眼高于顶,今天大半夜还不是乖乖跑来给我们当免费电工。”
林跃从烟盒里抽出一根三五牌香烟扔给霍正荣。
“英国人也得吃饭穿衣。”
林跃点燃香烟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
“只要咱们捏住这帮人的钱袋子,再拿全港停电的严重后果去逼迫他们,他们就会乖乖听话。”
“霍老板明天的货运船期安排好了没有?”
“全部安排妥当了!”
霍正荣应答。
“后续的内陆货源源源不断运过来,保证把这三层楼的货架塞得满满当当。”
娄晓娥手里拿着黑色的对讲机,指挥着几百个临时招募的理货员。
“罐头统一摆在主通道一米二的高度,所有的商标图案全部朝向外面!”
“毛巾和香皂放在日用品区的入口位置!”
“收银员把收银机装好测试发票纸带,抽屉里准备好找零!”
第二天早上八点。
铜锣湾街头已是人头攒动。
上万名市民把四海超市门口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现场没有搞热闹的舞狮表演,也没有请什么社会名流过来剪彩。
林跃独自坐在街对面的茶餐厅二楼靠窗位置,端着茶杯俯视下方拥挤的街道。
时针指向八点整的位置。
赵大山站在大门口双手用力拉开巨大的金属卷闸门。
“四海超级市场今天正式开业!”
黑压压的人潮瞬间涌入宽敞的超市大门。
这里没有木质柜台阻挡视线,顾客再也不用去看售货员那张不耐烦的脸孔。
几千平方米的开阔购物空间里摆放着整齐划一的钢制货架,琳琅满目的各类商品直接摆在顾客触手可及的地方。
市民们推着带轮子的特制金属购物车,所有人走进大厅全都看傻了眼。
“这架子上的东西真的能随便拿吗?”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大妈小心翼翼地摸着一罐铁皮午餐肉。
旁边穿着红色制服的理货员满脸笑容地回答顾客疑问。
“店里的商品大家随便挑随便选,没到收银台付钱之前您想怎么看都行。”
大妈翻看罐头底部的白色价格标签,她看清数字后当场大声喊叫起来。
“这盒长城牌午餐肉竟然只要三块两毛钱?”
大妈激动地把那盒铁皮午餐肉扔进自己的购物车里。
“外面街角的士多店最便宜的时候也得卖四块钱一盒,连卡佛百货那边更是卖到四块八的高价,要是买美国进口货得花六块多钱呢!”
周围挑选商品的人听见这番话直接沸腾起来。
“粮食区的大米也便宜得离谱,上等的泰国香米这里只卖市面价格的八成,而且全都是新米!”
“大家快去后面的生鲜区看看,活鱼还在玻璃水箱里游动,挂着的猪肉可以随便割想买哪块买哪块!”
疯狂的抢购浪潮在各个货架之间爆发开来。
林跃直接砍掉了所有批发商层层加价的中间环节,他拿到京侨和华商结算的内部底价后直接铺货上架销售。
同等质量的日用商品,硬生生比市面上的零售价格砸下去足足三成。
普通老百姓的消费心理十分直接了当,哪家店的货品便宜质量又好大家就愿意掏钱买那家的。
内陆运送过来的海量平价生活物资配合着现代开架自选的购物模式,对六十年代的港岛传统零售业造成了摧枯拉朽般的打击。
一楼大门口的收银区排起长龙。
二十台德国进口收银机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坐在椅子上的收银员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她们机械地重复着收钱找零扯发票的动作。
顾客递过来的钞票把出纳机的抽屉塞得满满当当。
整整一天营业下来,整栋大楼的货架被疯狂的市民扫空了足足三遍。
陈九带着几十个年轻伙计在后面的库房里拼了命地往外搬运补货。
理货员补充商品的速度根本赶不上市民往购物车里抢搬的速度。
到了晚上十点钟营业结束。
拉下沉重的金属卷闸门。
累了一天的员工们直接瘫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二楼宽敞的财务室里。
红木办公桌上堆满了成捆的各色港币纸钞。
娄晓娥手里拿着木质算盘不断核对账目,手指在算珠上快速翻飞。
随着最后一下拨动木珠的清脆声响结束,她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对面的林跃,胸口因为激动而快速起伏。
“今天的账目算出来了。”
她说话的嗓音带着明显的紧绷感。
霍正荣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急得直拍大腿。
“娄经理你就别卖关子了,咱们今天到底卖了多少钱?”
娄晓娥把写满数字的账单推到桌子正中间。
“今天的超市总营业额高达一百二十万港币,扣除各项成本后的净利润有三十五万。”
霍正荣听到这个数字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手里的陶瓷茶杯倾斜着茶水差点洒出来。
“一天时间就能赚到三十五万的净利润,我手底下那几条货船在海上跑满一个月也赚不到这个数啊!”
林跃靠坐在真皮沙发背上。
“这仅仅只是开业第一天的成绩。”
“等这家超市平价销售的口碑在坊间发酵出去,整个九龙和新界的市民都会大老远坐渡轮过来排队抢货。”
林跃从桌上拿起一叠红色的百元大钞,他把钞票在手心里随意甩打了两下。
“英国洋行垄断物资定价的高溢价时代从今天起彻底结束了。”
与此同时的中环商业区。
连卡佛百货顶层的豪华会议室里气氛压抑。
总经理约翰逊把一份刚出炉的销售报表重重砸在椭圆形长桌上。
散开的纸页飘飘荡荡落满了一地。
“百分之八十的跌幅,我们百货大楼今天的营业额竟然暴跌了百分之八十!”
约翰逊烦躁地拽开脖子上的领带,他冲着坐在两侧的几个华商买办大声咆哮。
“该死的四海超市,把我们原本的客流全部吸干了!”
陈德全缩在会议室的角落位置,他拿着手帕不断擦拭额头冒出的汗水。
“约翰逊先生您有所不知,四海超市直接去北边内陆拿货,中间省去了转手的差价,他们的进货成本实在太低了。”
“而且那种顾客推着车子自己拿货的购物模式,普通老百姓觉得十分新鲜。”
“我们的进货渠道成本摆在那里,根本没有办法大幅度降价去跟他们打价格战。”
“既然打不了价格战那就直接掀桌子!”
约翰逊双手用力撑在会议桌边缘,他的腮帮子鼓起明显的肌肉轮廓。
“你们去联系号码帮的龙头向前,直接花五十万港币买他手底下的双花红棍出面做事。”
约翰逊咬紧牙关下达黑道指令。
“明天半夜我要看到四海超市的那三个楼层全部被烧成一片白地!”
正当约翰逊在会议室里密谋放火烧楼的时候。
深水埗的四海财务公司二楼。
林跃刚刚推开办公室的沉重木门。
赵大山神色匆忙地迎面走上前来,他手里拿着一张政府公函。
“老板出大状况了。”
大山把那份公函放在办公桌上。
“这封信是港英政府辅政司直接派专车送过来的。”
林跃抬高眉毛,他拿起那张公函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发函人是港督副手级别的辅政司高官,纸张背面还盖着代表行政局非官守议员联席会议的红色钢印。
公函里只写着一行严厉的英文通告。
通告内容指控四海公司通过海运向北边进行大规模非正常外汇结算并恶意扰乱英联邦在港物资自由贸易秩序,文件限令林跃于明日下午三点抵达总督府偏厅接受工商处的专项质询。
站在旁边的娄晓娥凑过脑袋看清上面的英文单词,她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竟然是辅政司亲自出面发函,咱们不过是开个平价超市做生意,怎么把港督的二把手都给直接惊动了?”
“英国人找麻烦,根本原因并不在于咱们开超市卖东西便宜。”
林跃舒服地靠在转椅靠背上,他屈起手指弹打着那张烫金纸条,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
“咱们这间超市一天赚三十五万现金,满打满算一个月就是一千多万的流水。”
“这一千多万的利润通过老霍的船队去换取北边的平价农副产品,这就等于咱们每天都在给内陆输送大笔他们急需的外汇。”
林跃推开椅子站起身走到玻璃窗前。
“更要命的是咱们拿港灯公司的运煤船作为威胁筹码,这在英国人眼里等于把全港岛的能源安全命脉踩在脚底下随意玩弄。”
“再加上怡和 太古 连卡佛这些长期垄断市场的英资洋行大班集体去总督府告御状,他们肯定指责咱们勾结花旗资本试图砸碎英国人在远东地区的经济统治基石。”
“这帮高高在上的鬼佬高层看着真金白银流失终于坐不住了。”
娄晓娥听完这番分析只觉得后背凉嗖嗖的。
“那明天咱们还去吗,这摆明了就是一场鸿门宴。”
“去,人家都上门请了怎么能不去。”
林跃抓起办公桌上的14K金打火机。
伴随着啪的一声清脆声响,橘黄色的火苗窜出。
他把那张盖着辅政司钢印的公函凑到火苗上点燃。
昂贵的纸张迅速卷曲燃烧最终化作一团灰烬掉落在桌面上。
“他们既然敢拿总督府的招牌来强压我低头,那咱们就看看究竟是他们白纸黑字的行政命令硬,还是全港岛几百万市民要吃饭的饭碗更硬。”
林跃把手指间剩下的半截灰烬扔进玻璃烟灰缸里,他偏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壮汉。
“大山你现在立刻去找吕乐和九龙各区的华人探长。”
“明天下午三点钟,我要看到一万个买不到平价大米和午餐肉的愤怒市民,把总督府堵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