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四海财务二楼，烟灰缸里的灰烬还在往外冒着一缕细青烟。
赵大山站在办公桌边，听完林跃吩咐，大脑袋晃了晃。
“老板，让他们帮着去街面上放风容易。可一万多号街坊要是没点真金白银拿，谁敢大下午顶着大太阳跑去中环总督府门口触鬼佬的霉头？”
“谁说我们要出钱雇人？”林跃指间转着那支芝宝打火机。
机盖开合。
清脆如铁器敲击。
娄晓娥把手里的算盘放回桌沿，上半身往前凑了凑。
“你的意思是用超市明天早上的供应做文章？”
“还是你脑子转得快。”林跃指了指桌角那份刚拟好的铺货单，“通知陈九，明天早上铜锣湾超市开门。一楼生鲜区和日用品区的货架全给我空掉三分之二。”
赵大山在旁边急拍大腿。
“老板！咱们葵涌仓库里堆的米和午餐肉能吃到明年。故意空着货架，那些大老远坐渡轮来买货的阿妈们不得把超市大门给拆了？”
“要的就是她们想拆大门。”林跃站起身。
手掌压在凉透的桌面。
“明天一早在大门口最显眼的地方，用斗大的红字写一份公告贴出去。就说港督辅政司怀疑四海超市低价倾销，勒令限期整改并查抄外汇账目。即日起超市所有平价泰国香米以及长城牌午餐肉还有内陆冻猪肉，无限期暂停供应。全店最后一批库存每人限购半斤米，一盒罐头。”
普通小市民哪懂什么外汇管制。
断了平价供应，洋行百货那四块八的罐头和高价米立刻就会要了底层民众的命。
“大山，去旺角走一趟。”林跃挥挥手，“带上十万块现金，去给街面上的字头添把柴。”
一小时后，旺角一间隐蔽的地下赌档。
大山把那沉甸甸的十万块现金扔在茶几上。
拉开拉链，一沓沓旧钞露了出来。十四K的葛佬与和胜和的白头翁等几个大字头话事人全都在场。
“林老板的规矩很简单。”大山大马金刀地敞着腿坐下，“明天下午两点去半山道总督府散步。一个人头十块钱现结。你们回去跟木屋区的街坊讲清楚。港英政府明天要封四海超市，以后大家又得吃连卡佛的高价米。”
白头翁重重一拍桌子，眼珠子都红了。
“扑街洋鬼子！真当咱们华人是案板上的肉？大山兄弟，你转告林老板。不用十块钱，下午和胜和包出三千人！”
深夜的九龙塘酒楼，顶层包厢门紧闭。
吕乐把刚剥好的花生米扔进嘴里。
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阿跃，你这纯粹是拉着兄弟们往火坑里跳。煽动一万个市民去包围总督府？你当驻港英军手里的恩菲尔德步枪是烧火棍？”
林跃把眼前的茶杯往前推了半寸，语气平缓。
“乐哥，这不叫暴乱，这叫正当防卫。你让各区的便衣换上街坊的衣服。多带几个铁锅和铜锣混在人群里。只喊口号不砸东西。只要不流血这事就定性不了暴乱。”
林跃屈起手指敲打着桌面。
“平时那帮洋人警司觉得你们除了收规费什么都不会。如果明天一万个人堵门，洋人高官吓破胆，最后是你吕大探长出面，三言两语把群众劝退。到时候麦警司不仅不会罚你，还得求着你维持治安。这叫统战价值。”
吕乐盘核桃的动作停住了。
他用力一拍大腿站起身。
“干了！老颜，马上通知九龙各区所有的探长，今晚连夜去各大屋邨放风！”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
中环亚厘毕道通往半山总督府的必经之路彻底瘫痪。
没等港督警卫排的人把拒马排开，一万五千多个手里抓着铁皮菜篮和炒菜铁锅以及四海购物袋的阿妈与孕妇和工人，已经把整座洋楼围得水泄不通。
“黑心鬼佬！还我平价米！”
“洋人想饿死我们！我们要买便宜的猪肉！”
铁勺子砸在铁锅底上的动静汇聚成巨大的声浪。
把总督府二楼玻璃窗震得嗡嗡响。
几十个军装警员拉起警戒线，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
“我推你老母！我孙子等着买平价奶粉，你们挡在这算什么东西！”
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妈一巴掌呼在警员的头盔上。带队的英籍督察满头大汗，手里的枪根本不敢往外掏。
街角茶楼二楼包间里。
颜雄手里摇着蒲扇，乐得脸上的横肉直翻。
“乐哥，刚才那嗓子洋鬼子要复辟高价米，就是九纹龙叫出来的吧？”
吕乐把核桃往茶桌上一磕。
“现在这热闹，鬼佬要是敢在偏厅里动阿跃一根头发，这帮老娘们能把总督府的铁门生生嚼了。”
总督府二楼。
辅政司麦克莱恩站在百叶窗后头拿着望远镜往下看。
手抖得像筛糠。
连卡佛总经理约翰逊急得团团转。
“长官！这绝对是有预谋的！必须马上调动驻港英军开枪！”
麦克莱恩豁然转身。
手里的望远镜直接砸在约翰逊胸口上。
“你是个白痴吗！下面那些人连根木棍都没拿！你让我调军队打死几千个买大米的家庭主妇？明天伦敦的泰晤士报就能把我钉在十字架上！”
下午两点五十分。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缓缓驶入半山道外围。大山推开车门站上车顶，扯着破锣嗓子大吼。
“四海的林老板来了！”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连防暴警察都拦不住的人海竟然自发地往两边涌动。
硬生生让出一条两米宽的通道。
林跃走下车。穿着一件纯手工定制的极简灰西装，没打领带，领口微敞。
他闲庭信步地往前走，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
“各位街坊放心。只要我林某人还有一口气，超市大门就永远为大家敞开。等我出来，明天超市的大米再降一毛钱，算我请大家的。”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挡在门口的洋人督察咽了口唾沫，乖乖让开了路。
下午三点整，总督府偏厅质询会议室。
沉重的实木门推开。
林跃手里捏着一厚叠泛黄的剪报和凭证，慢吞吞走进房门。娄晓娥跟着踩步进来把牛皮纸公文包搁在桌面。
“林先生，你比约定的时间足足晚了七分钟。”麦克莱恩冒出一口粤英夹杂的话，“外头那些暴民是不是你指使的？”
林跃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顺手把一根三五牌香烟叼在嘴里掏出打火机点燃。旁边的印度侍卫刚跨出半步想要喝止。赵大山一个侧身把将近两百斤的身板横过过道。
眼睛瞪得溜圆盯得那印度警卫退回墙根。
“林跃！这里是总督府！谁允许你抽烟的！”约翰逊拍桌子站起来。
林跃吐出一口烟雾。
“约翰逊先生，外面那一万个街坊现在嗓子都喊冒烟了。你要不要出去给他们倒杯水，顺便劝他们别抽烟？”
“你少装蒜！”怡和的查尔斯在旁边拍得桌子震响，“你每天向内陆输送大量外汇，用低价物资恶意倾销。你破坏了远东市场的结算汇率！”
“买便宜货叫破坏汇率？”娄晓娥当即从包里抽出一份发票单，啪的一下拍在查尔斯鼻子跟前。
“连卡佛一斤大米进货价五毛，非要卖一块二。我们从对岸进货成本四毛卖六毛，净赚两毛。这叫市场规矩！”
麦克莱恩把一份红头文件往前推半尺，面皮胀紫。
“林跃！港英政府外汇管理委员会已经正式立案。四海公司必须立刻停止物流进口。财务账目全部交由政府清查，铜锣湾商场即日起无限期吊销执照！”
房里几个人没话说了。
这三把刀扣下来。换作普通华商当场就得软了双膝。
林跃非但没有露出半点慌乱，反而靠在椅背上。抬起双手慢条斯理地鼓起掌来。
“查封超市？行啊。”林跃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大山，去一楼。告诉那几万拿着铁皮炒勺的阿妈，辅政司大人刚签了令，四海超市彻底关门了。顺便问问楼下的街坊。辅政司办公桌这几扇实木门，能扛住他们几铁锹。”
“你敢威胁总督府！”麦克莱恩霍然起身。
林跃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报纸。抖开后扔在桌子正中间。
“我这不是威胁，是在给各位鬼佬大班算账。这是我花两万块钱买的《星岛日报》号外。”
麦克莱恩扫了一眼那硕大的黑体字标题。
眼皮狂跳。
《四海物流宣布无限期停运港灯公司煤炭！》
林跃竖起三根手指身子慢慢前倾。
“第一。外面那一万个街坊要是今天下午四点之前我走不出这大门，四海财务的伙计全部撤走。连卡佛今晚会不会被饿急眼的乱民烧成平地，你们自己赌。”
“第二。老霍的运煤船现在还停在公海检修。四海超市要是关门，今晚全港岛的电网就会彻底瘫痪。”
“第三。花旗银行的史密斯先生昨天刚签了一千万美金的投资意向书。如果触发违约条款。华尔街那帮吸血鬼会向白宫施压。大英帝国在北美的外汇配额恐怕要缩水一大半。”
偏厅里鸦雀无声。
民意与能源还有国际资本。
林跃把这三把尖刀直接架在了港英政府的脖子上。
“你到底要什么？”麦克莱恩的嗓音干涩，官威荡然无存。
林跃重新靠回椅背，理了理袖口。
“第一。撤销通告并公开登报宣布四海超市合法合规。免除四海物流未来三年的全部进出口关税。”
“第二。把港岛东区的三块闲置地皮批给我建仓储中心。英资品牌的货可以进四海超市。给你们留百分之十五的展位，但进场费翻倍。”
“第三。行政局要专门成立一个民生物资保障委员会。我要一个常任委员的席位，并且拥有一票否决权。”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查尔斯尖叫出声，“让一个华人插手行政局，这是破坏规矩！”
林跃看都没看查尔斯，抬手看了看表。
“外面那一万多市民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吃晚饭了。饿急了。他们会不会直接冲进厨房找吃的？”
话音刚落。
偏厅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喧哗声。沉重的实木大门被震得砰砰作响。
麦警司连滚带爬地撞开门冲进来，满头大汗，警帽都掉在了地上。
“长官！出大乱子了！”麦警司顾不上林跃，冲着麦克莱恩大喊，“外面混进去了号码帮的双花红棍。他们带头把大铁门推倒了！人群马上就要冲进一楼大厅了！”
“还有！九龙城寨那边的字头突然大规模火拼。号码帮几百号烂仔正提着汽油桶往铜锣湾冲过去。说是要烧四海的铺子！”
所有人脸色惨白。
林跃停住脚步。
转过头，视线直逼脸色煞白的约翰逊和查尔斯。
“好！我全答应你！马上出去让他们散了！”麦克莱恩嘶吼出声。
一把扯过桌面上那份准备好的查封批文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把这份特别通行执照拿走！工务局不会再有任何形式的滞留检查！”
林跃把那张刚盖好双重钢印的特别通行批文收回手里，随意交给旁边的娄晓娥。
他走到总督府外的广场上。举起手里的文件晃了晃，几句话便让上万名市民欢呼着散去。
下午三点四十。
福特轿车缓缓驶离总督府侧门。
大山擦着脑门上的暴汗。脚下把油门踩得轰响。
“老板！刚才真解气！看那几个大班跟孙子一样的模样。真想多抽两根烟！”
娄晓娥坐在后座，低头查看刚送来的一张手抄报告，眉头紧蹙。
“刚才我们进质询室的时候，花旗银行那边给公司打过电话。怡和的查尔斯跟连卡佛的约翰逊前天半夜就已经做了准备。他们直接给号码帮陈清华送了两百万港币现金。”
“今晚凌晨。九龙所有的号码帮堂口都要带人过来。用火水挑了咱们铜锣湾超市和深水埗三个大型中转货仓。”
“他妈的！洋鬼子去找街面上的烂仔玩阴的？”大山一脚点死刹车，牛眼直瞪。
“老板！我这就回仓库带兄弟发家伙！”
“别急。”林跃把电文折好收回口袋。往车窗外西斜的晚霞看过去。
“号码帮拿了两百万。连鬼佬的绝命单都敢接，证明这老小子已经不把差馆放在眼里了。既然这帮英国佬非要逼咱们动刀子。大山，去给颜雄拨个电话。”
“就说今晚戏院不包场了。让他去西贡码头准备十艘开往公海的运尸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