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的雨刚停,积水沿着青砖缝一点点往下渗。
空气里还有霉味,混着方才动手时翻起来的泥腥气,闻久了嗓子发黏。
林跃把发黄的薄纸折了两折,塞进西装内袋,回头看向跑来报信的伙计。
“领头的人呢?”
伙计抹掉脸上的雨水,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们提完货就走了,前后不到10分钟。”
“值守兄弟说,冒牌娄小姐带着7、8个人,拿着总库印章,手续全齐。”
娄晓娥站在林跃身后,右手还压着被刘敬山攥红的手腕。
她没开口,背却绷得很直。
伙计嘴唇动了动,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立刻又垂下去。
“兄弟们还说,冒牌货和娄小姐长得一模一样,连嗓音都分不出来。”
赵大山把雷明顿塞回风衣里,骂了一句。
“扯淡,还能冒出第2个娄小姐?”
林跃抬了抬手,让他先别嚷,视线钉在伙计脸上。
“金库少了多少?”
“第2批到的黄金,一共16箱,全让人提走了。”
伙计说到后头,声音有点飘。
“总库兄弟说,提货单有您的签字,银行正印也在。”
“整套手续,齐得挑不出刺。”
林跃眉梢轻轻一动。
蓝色光幕从眼底掠过去,很快。
【物品扫描完成】
【华商银行正印:蜡模翻刻时间不超过七十二小时】
【签字:高仿笔迹,模仿对象为娄晓娥亲笔签名】
【核心判定:对手掌握银行内部印鉴样本及娄晓娥笔迹模板】
他移开目光,巷口几辆装着第1批黄金的货车还没动,车灯照在水洼上,白晃晃一片。
“先把黄金送回总库,加双岗守着。”
“没有我的亲口命令,谁都不许碰。”
赵大山应了一声,转身去调人。
颜雄叼着雪茄凑过来,警服袖口沾着制服刘敬山时蹭上的泥水,他把雪茄夹到指间,嗓子压得很低。
“林老板,前脚抓个假董事,后脚又来个假娄小姐。”
“戏码,倒是够热闹。”
林跃没搭腔,径直往巷外走。
娄晓娥跟在后面,鞋底踏过湿砖,走得不快,落脚却很稳。
赵大山发动福特车,引擎闷吼一声,车头灯划开城寨里黑黢黢的窄巷。
林跃拉开后车门,侧过身,让娄晓娥先进去。
车厢里还留着皮革味和潮气,他坐进后座,摘下金丝眼镜,用袖口慢吞吞擦掉镜片上的水雾。
“大山,先去银行总库。”
赵大山挂档,福特车驶出城寨,车轮压过水洼,泥水甩到路边墙根上。
娄晓娥坐在他身旁,盯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隔了好一阵才出声。
“伪造我的笔迹不是头一回。”
“可连正印都能翻出来,银行里肯定有人接应。”
林跃戴回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沉了沉。
“银行里的人未必知道多少。”
他摊开膝头的薄纸,纸边泛黄,像被人反复捏过。
“银行还没开筹备会,他们已经备好了印章和提货单。”
“97天前,连你的签名都被练得能以假乱真。”
娄晓娥攥住西装下摆,指节有些泛白。
林跃重新把薄纸折好,塞回内袋。
“他们不知道你会当董事,却算准一件事。”
“攥住你的名义,就能从我手里撬开银行大门。”
副驾驶座上,颜雄扭过头,脸上的肉跟着车身颠了一下。
“银行那头,我先叫人封住现场。”
“假娄小姐提完货,坐无牌黑轿车往观塘去了。”
林跃靠回椅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不用追。”
颜雄怔住。
“不追?”
“她能把金库手续办得严丝合缝,每一步都有人搭手。”
林跃望向车窗外,维多利亚港罩在灰沉沉的雨雾里,海面看不见几分亮色。
“追过去,只会把兄弟送进人家布好的口袋里。”
林跃偏过头,看向赵大山。
“16箱黄金拖着跑不快,货太沉,只能走海运。”
“通知大飞,港岛所有私人码头,都给我布上眼线。”
“出港的快艇和货船,逐艘盯住,一艘也别漏。”
赵大山单手扶着方向盘,另只手伸去够对讲机。
“明白。”
车子拐上中环主干道,路边霓虹牌子叫雨后雾气洇开,红红绿绿,糊成一团团光。
娄晓娥忽然开口。
“我想去金库看一眼。”
林跃侧过脸,望着她。
“想看看冒牌货,是怎么把16箱黄金提走的?”
娄晓娥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她既然和我长得一样,金库总会留下监控。”
“我得亲眼看看,她究竟像我像到什么地步。”
颜雄从前座扭回头,脸上挂着点说不清的笑。
“娄小姐,我办差多年,五官长得相近的人见过不少。”
“可要像到银行的人都分不出,光靠脸像,办不到。”
他摘下雪茄,弹掉一截烟灰,顿了顿,又往下说。
“我怀疑,有人找了个身量差不多的女人。”
“照着您的样子,专门整出来的。”
车厢静了几秒。
娄晓娥眼睫颤了一下,胃里像被什么东西顶住,她早想过类似的可能,只是被颜雄摊开来说,还是有点喘不过气。
“为了16箱黄金,至于折腾成这样?”
林跃敲膝盖的手停住了。
“16箱黄金,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饵。”
他的声音不高,车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有人要让你在华商银行里,从此说不清身份。”
“今天假冒你去提货,明天就能替你签字担保。”
“等香港人分不清谁是真的你,亲笔文件也没人敢认。”
娄晓娥没再说话。
她盯着窗外,指甲在西装下摆上掐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福特车停在华商银行总部外,车都没熄火,门口已经站了2排四海安保,黑西装被潮气压得发暗,对讲机上全亮着红灯。
林跃下车,站到门前石狮子旁边,抬头看了一眼雨水洗亮的招牌,金字映进地上积水里,晃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进了银行大门。
金库设在负1层。
电梯门一开,冷气裹着金属生味迎面扑来。
16箱黄金原来堆放的地方已经空了,水泥地上横着几道拖箱子磨出的白痕,手推车留下的轮印还湿着,泥水没来得及收干。
娄晓娥走到空货架跟前,蹲下,用指腹抹过轮印边沿,沾起一点湿泥。
她直起腰,手指搁在眼前看了两眼,没马上说话。
“是红壤,港岛只有观塘填海工地能见着。”
停了会儿,她像想起什么旧事情,眼睫垂了垂。
“以前我跟我爸看过一块填海地皮,工地上就是这种土。”
林跃看了红泥一眼,把白手帕塞到她手里。
“人去过观塘,黄金却没离开港岛。”
娄晓娥慢慢擦着指头,抬眼望他。
“你怎么确定?”
“16箱黄金塞进普通货车太招眼,码头容易叫人盯上,机场更没法走。”
林跃走去金库通风口,抬手探了探外头灌进来的风,风里有潮味。
“他们会先把货压在岛内,等风声淡些,再用不起眼的小船一点点运走。”
他回过身,货架空着,几道擦痕也还在地上。
“时间还在我们手里。”
赵大山从电梯口赶来,手里捏着刚写完的便条,纸角被攥得发皱,喘气都没顾上匀。
“老板,大飞那边有消息。”
“观塘填海工地附近,有人看见2辆无牌货车开进去。”
“车厢蒙着帆布,轮胎压得很深,装的东西不轻。”
林跃接过便条,低头扫过地址,拇指在纸边停了半秒。
“走,去观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