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轿车的雨刷来回摆动,海风掠过九龙湾的暗水,带来淤泥与柴油混在一起的气味。
颜雄用袖口按住额头,回身说道:“这座堆场上个月刚转租给怡和名下的承建商,门房和巡夜队全换过,我们闯进去容易,出来可未必。”
林跃靠在后座,双手搭着膝盖:“颜探长现在下车,还来得及把今晚写成一次例行巡逻。”
“少拿这话挤我,华商银行要是垮了,我手里的股契连擦屁股都嫌硬,今晚就算去总督府,我也跟你走这一趟。”
福特轿车停在旧砖窑背面,赵大山接过前哨递来的对讲机,柴油机的低响灌进耳机,间或夹着木箱落地声及几句听不清的英语。
“老板,里面十四个,没算撑伞的女人,十个带短枪,两个人守探照灯,另两个在搬箱,快艇主机一直没关。”
林跃问道:“货车后桥沉了多少,银行金库留下的轮距能不能对上?”
“后桥沉得厉害,轮距也能对上,码头外侧还拴着一条小舢板,暂时没发现接应的人。”
“大山剪门链,颜探长封泊位,四海的人守货车,先打灯和轮胎,领头的留活口,谁靠近船就打他的腿。”
颜雄拔出点三八,冲身后的便衣摆了摆枪口:“都听清楚,谁朝人堆里乱放枪,我回去先办谁。”
铁链落进泥水,工棚内随即闪起枪火,子弹擦过门柱,木屑拍在最前方安保的肩头,赵大山已经把雷明顿托上肩。
“左灯,后轮。”
两声枪响接连传开,左侧探照灯熄灭,货车后轮也被铅弹撕开一道缺口,车身向右沉了半尺。
颜雄带着便衣贴住围墙:“码头封死了,把枪扔出来,谁再往船边挪,今晚就留在水里!”
几名水手借货箱还了两枪,四海安保已从另一侧逼到车尾,冲锋枪封住工棚与泊位之间的空地。
领头水手看了看瘪掉的车胎,又望向堵在泊位外的便衣,先把手枪放到泥地上,其余人也跟着松了手。
货车副驾驶旁还站着一个女人,黑伞遮住半张脸,从身上的香奈儿套装,到发式及鞋跟高度,全照着娄晓娥复制。
她没有收起雨伞,只向颜雄伸出左手:“颜探长,你在银行见过我,让他们退开,我可以不追究今晚的事。”
颜雄的枪口在两人之间移了两次:“娄小姐,这可不能靠猜,你们谁给我一句明白话?”
娄晓娥上前两步:“衣服可以照着做,签字也可以练,我进银行从来不用香水,她身上的茉莉味隔着车门都闻得到。”
女人把伞朝右一偏,借着遮挡摸向腰后,林跃从车侧探手扣住她的手腕,借车门一带,一支掌心大小的勃朗宁落进泥里。
“大山,把枪收起来。”
两名安保扭住女人的肩膀,她仍在挣扎:“林跃,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也敢说自己替娄家办事?”
“这句话练熟了,可惜娄晓娥不会带着茉莉味进银行。”
林跃托起她的下巴,指腹碰到右耳后的皮肤,蓝色信息沿着视野铺开。
【人物扫描完成】
【姓名:李曼,化名李淑仪,代号千面】
【经历:九龙城寨前舞女,受雇于怡和系秘密行动组】
【身体信息:下颌曾在日本接受修整,医用硅胶贴片接口藏于右耳后发际】
【牵制条件:胞弟李青,十五岁,患法洛四联症,现于伦敦大奥蒙德街儿童医院候诊】
【任务信息:冒名提货后随船离港,雇主未安排返程】
林跃从右耳后的接口揭开硅胶贴片,覆盖颧骨,鼻梁及下颌的薄片接连脱落,露出李曼原本清秀的面部轮廓。
赵大山接住几片假皮:“改过下颌,再拿这些东西补鼻梁和眼角,银行柜台隔着玻璃,确实容易认错。”
李曼避开众人的视线:“我叫娄晓娥,这些东西是治伤用的,你们私自抓人,明天谁也交代不了。”
“你弟李青十五岁,医院催过两次押金,凯瑟克家的人答应替他付清手术及术后护理,对不对?”
李曼抿住嘴,唇膏被牙齿蹭掉一块,刚才还在挣动的肩膀也松了下来。
“你的雇主没有给你安排返程,货一离港,你也会被留在船上,到时候没人认得李淑仪,更没人知道李曼是谁。”
“不会,他们答应过我,钱今晚就会进医院账户。”
“告诉我接头人的身份,还有提货文件从哪里来,我让伦敦的人先查医院账户,钱到了,你还有谈条件的本钱。”
李曼望着泥里的硅胶贴片,隔了几秒才开口:“接头人没报姓名,只说替凯瑟克家办事,文件是他装进公文包的,我只负责签字。”
娄晓娥从驾驶室取出提货副本,翻到末页,手指停在一枚不起眼的花押上:“连我父亲留给银行的暗押都描出来了,这份底稿只有银行内部见过。”
李曼急忙摇头:“我只看过你的照片,文件到手时已经装订好了,银行里是谁帮他们,我真不知道。”
林跃说道:“这条留给银行自己查,大山,按编号验箱,每开一只都把金砖编号报出来。”
前三只木盖依次被撬开,黄澄的金砖码在防潮纸内,编号与银行清单全部吻合。
撬棍移到第四只箱盖时,林跃抬手拦住赵大山,手掌贴上侧板,蓝色界面立即切换。
【危险物扫描完成】
【倒计时:00:11:12】
【箱内结构:表层金砖,配重铅块,底层炸药】
【副引信:箱盖拉发线】
“人退二十米,第四箱别撬,谁也别碰箱盖。”
颜雄刚想靠近,林跃用鞋尖挡住他的去路:“定时器已经启动,箱盖接着拉发线,撬开会提前引爆,整箱保持水平还能移动。”
赵大山把撬棍扔到一边:“老板,我带两个人搬,先把它送出堆场。”
“送上公路只会伤到附近住户,十一分钟也等不到拆弹的人。”
远处的李曼挣开半步,后半句话已经发飘:“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接头人只说过东龙洲以后换船,我没听过炸药!”
颜雄终于听明白了:“假娄小姐把金子领走,再让假娄小姐死在海上,银行就得背下内讧毁证的黑锅?”
林跃说道:“明早的报纸还会替他们补上一句,娄家卷款潜逃,华商银行伪造账目。”
“这帮洋行大班连死人怎么开口都算好了。”
林跃指向领头水手:“九龙湾外那座怡和堆料浮台,今晚还有人值守吗?”
水手喉结滚了两下:“台风警告以后就封了,吊机停着,值守船昨晚撤走,直航五分多钟。”
“快艇主机呢?”
“主机没伤,油路也通,能走。”
“你把船开到六码航标,舵锁向浮台,油门卡住,再从船尾跳水,小舢板会从外侧接你。”
水手望向第四只木箱:“我要是不去呢?”
“活着回来,今晚开枪的事交给颜探长处理,留在这里,倒计时走完以后,你和他们一起陪葬。”
颜雄朝两名便衣招手:“把舢板解开,先去六码航标外等人,水手要是掉进主航道,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赵大山叫上两名安保,托住第四箱底部,将箱体保持水平移上快艇,再用两道缆绳固定在船首甲板。
水手跳上驾驶位,试过舵盘及油门,解开缆绳前又问了一句:“我跳船以后,你真让人接我?”
颜雄拍了拍点三八的枪套:“我抓的是活口,不收浮尸,开你的船。”
快艇冲出观塘泊位,小舢板隔着航道外缘跟上,赵大山举起望远镜,镜片里的水手在六码航标处锁舵,固定油门,翻过船尾落水。
“人接到了,快艇航向没偏,前面是封闭浮台,岸边没有灯,也没看见值守船。”
林跃视野里的数字只剩最后三秒:“趴下,离玻璃远点!”
九龙湾外亮起白光,火焰翻过浮台吊臂,堆料棚顶被气浪掀进海里,泊位周围的水面向外推出一圈白浪。
颜雄从掩体后探出头:“天亮以后水警会封锁九龙湾,政治部也会来问话,我最多替你留到他们进堆场之前。”
“先验完剩下的箱子,再把人和物证带走,水警若追查浮台,就让怡和解释炸药为什么装在华商银行的金箱里。”
余下十二只木箱逐一开验,金砖编号全在银行清单上,赵大山把十五箱黄金重新封好,装进四海安保的货车。
“黄金,提货文件,硅胶贴片,枪和活口全部带走,第四箱在清单上标明被调包,浮台残骸留给水警。”
赵大山腰间的对讲机传出电流杂音,大飞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老板,我们照假提货文件副页上的铁路转运号查到九龙总站,两节封闭货厢刚挂上北行货列。”
“申报单写的是棉纱,车底板簧陷下去四指,厢门外贴着英军转运封条,怡和的人已经跟着上了守车。”
娄晓娥接过对讲机:“货厢什么时候挂上的,现在到哪里了?”
“十分钟前挂车,刚出九龙总站,霍老板的人在沙田等消息,再晚几分钟,车就要进北面的单线闭塞段。”
颜雄说道:“军封不能乱剪,真有英军转运令,沙田站没人敢放我们上车。”
“不抢车,也不剪军封。”
林跃对着对讲机说道:“大飞,通知霍老板,让他找沙田站的值班员,把北行闭塞段的路签留在值班室,出站信号保持红位。”
赵大山问道:“押车的人要是逼司机闯信号呢?”
“前面可能有南下列车,没有路签,司机不会拿整列人的命替怡和赌。”
颜雄拉开车门:“列车停下以后怎么办,隔着英军封条跟他们讲道理?”
“封条是真的,就请英军到场认货,封条是假的,押车的人不会愿意等宪兵过来。”
林跃坐进福特轿车,对赵大山说道:“告诉霍老板,只要替我留十分钟。”
“十分钟以后,我让押车的人自己剪开那两道封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