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牌翻到背面时,林跃先看见两个新钻的螺孔,孔沿还挂着没擦净的蓝漆。
“押车场怎么用这块牌?”
少年指向罗湖方向,“大蓬车装满以后,车头先挂牌,门房翻过背面的数,车才放出去。”
“你看过几次?”
“昨晚两次,今天早上一次,每批都换牌,这块掉在长凳底下,我藏到鞋里带出来的。”
颜雄接过铁牌,对着路边的车身比了比,“这不是警队车号,北区各车场也不用这种颜色。”
大飞拨开螺孔旁的漆皮,“刚扣下的假车留着同样的孔,牌子能直接装上去。”
“二一六七是车数,还是人数?”
少年咽了两口水,“门房喊过,明天两千一百六十七个,少一个都要从后面的车补。”
颜雄叫来一名军装警,“把少年送去警署,单独作供,铁牌登记成证物,别跟刚才那批司机放在一起。”
年轻女子追到他身边,“警官,我娘还在车上,她会不会也被送回去?”
“通告管入境处置,刑案证人另开档,你和车上的人先作供,律师会申请暂缓遣返。”
经纪杜成礼隔着两名警员喊道:“她们自己搭车,欠钱还钱,哪来的刑案?”
颜雄转向他,“七十四张欠条和十六份工契都在证物袋里,你先想清楚哪一张是自己写的。”
娄晓娥看了一眼仍在延伸的领水队伍,“砖场交给你们,我留在这里守住物资。”
“若有人来收车费呢?”
“木筹只换水和粥,谁拿木筹招工,会计把人和车号一并记下。”
林跃把铁牌交回颜雄,“先去石湖墟,罗炳若收到消息,第一件事便是销账。”
大飞走到旁边,“我带几辆车跟着,路口若再出现假四海车,也有人能认。”
“你的人留在警车后面,砖场由警方进,别给杜九留下反咬的口子。”
“明白,认车和认人,其他事不碰。”
车队抵达石湖墟时,砖场铁门已经落锁,窑口却还往外冒着黑烟。
守门汉子隔着门缝看了几眼,“今天停工,老板不在,各位改天再来。”
颜雄亮出证件,“有人报案,砖场涉嫌非法禁锢,开门接受检查。”
“这里都是签过契的工人,欠了车钱,自愿留下做工,你们凭什么闯?”
“把契约和工人名册拿出来,警方查完自然会走。”
院内传来铁桶倒地的响动,随后有人喊了一句烧快些,守门汉子转身便往里跑。
颜雄拍了两下铁门,“里面正在毁证,剪锁。”
军装警刚抬起铁钳,侧门便冲出一个夹着皮包的中年人,肩膀擦过林跃,纸张从包口散落一地。
蓝色资料铺开。
【人物扫描完成】
【姓名:罗炳】
【身份:杜九账房】
【当前任务:焚毁石湖墟总账,转移被扣人员】
【总账位置:三号窑石灰袋夹层】
【转移去向:北区押车场,女性十四人,儿童六人】
【接应凭证:蓝牌二一六七】
罗炳弯腰捡纸,“让开,砖场失火,我要去找人救火。”
林跃踩住一张烧掉半边的结算单,“你夹着账本往外跑,火从哪里来的?”
“废纸受潮,每个月都要烧,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你的鞋底沾着白灰,三号窑今天没有开工,你去那里做什么?”
罗炳把皮包往怀里塞,“砖场到处都是灰,我踩到哪一处,还得向华商交代?”
颜雄指向两名警员,“封住三号窑,石灰袋逐包查,其他人去宿舍,先看里面有没有锁人。”
守门汉子挡在窑道前,“石灰受了潮就废,你们翻坏了,警署赔不赔?”
“列好数量,查坏多少照单登记,敢挡搜查便跟罗炳一起回警署。”
三号窑的石灰袋被搬开五层,夹墙里露出一只油布包,封口盖着杜九车行的红章。
罗炳扭头便走,门外的军装警横过警棍,将他拦回院内。
颜雄拆开油布,最上面一页写着五月十三日,后面依次列着车号,性别,年龄和接收地点。
“男人送砖场,女人送舞厅,孩子后面写着待价,你还要说这是普通车费?”
罗炳扯了扯衣领,“账不是我做的,我只替老板收信封,里面写什么,我从来不看。”
宿舍方向传来撞门声,一名警员跑回窑口,“后排三间屋全从外面上锁,里面有四十二个人。”
“先开门,逐个问姓名和家属去向,愿意作供的分开安置。”
罗炳喊道:“他们都是非法入境,按今早的命令抓到便送,你们问了也是白问。”
颜雄把总账卷回油布,“遣返通告管不了拐带案,谁拿这句话替你撑腰,让他到警署签字。”
第一间宿舍打开后,里面的人没有往外走,几名男人还靠在墙边看着门锁。
“警官,我们出去以后,是不是马上装车?”
“先登记伤势和口供,今晚不会把案件证人混进遣返车队。”
一个赤脚男人挤到门边,“我儿子昨晚被带走,他们说孩子不做砖,送去有饭吃的地方。”
“多大?”
“九岁,穿一件绿褂子,右边袖口补过两块布,他们把他和六个孩子放在一辆车上。”
林跃翻到总账最后几页,十四名女性和六名儿童的去向栏里,写的都是北区押车场。
“人几点送走的?”
男人看向罗炳,“天亮前,他点过两遍数,少了一个女孩,车一直没开。”
罗炳抬脚踢开地上的碎砖,“你认错人了,我昨晚根本没来。”
守门汉子往后退了半步,“罗账房,你昨晚还让我去找麻绳,这事别往我身上推。”
颜雄合上账本,“两个人分开带走,守门的先作供,谁先交代车号,警方先记谁配合调查。”
罗炳抬头看向院门,“蓝牌已经送过去了,你们赶到北区,人也上了罗湖的车。”
“哪一辆?”
“账不在我手上,我不知道。”
林跃把蓝牌放到总账旁边,“你把人送进遣返车队,途中再分车,警队查到罗湖,只会以为他们已经被送出境。”
罗炳没有接话,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皮包。
“杜九给你多少?”
“林老板,生意场上留条路,今后大家还能见面。”
“你先把十四个女人和六个孩子的路留出来。”
颜雄拿起警车电台,“通知北区押车场,所有挂蓝牌的车辆暂停放行,刑事侦缉人员正在过去。”
电台里很快传回答复,“第二批车队已经完成清点,上面催了三次,门房不敢扣车。”
“现在开到哪里?”
“头车刚出场,后面还有九辆,登记总数二千一百六十七人。”
“叫最近的路卡关闸,理由写涉嫌非法禁锢和伪造车辆标识,谁要求放行,留下姓名和编号。”
对面隔了几秒才回答,“颜探长,签发人来自北区警司办公室,你确定要拦?”
“我查的是二十名刑案受害人,拦车核对,不改遣返命令。”
赶到押车场外时,十辆大蓬车已经排在路卡前,车身全刷着四海物流的蓝色标记。
大飞隔着车窗看了第一辆,“漆刚干,车门铰链没有四海钢印,九辆都是假车。”
门房把放行表递给颜雄,“车辆由临时承运商提供,四海负责押运,文件和公章都齐。”
“谁来签收车辆?”
“一个姓杜的老板,他拿着北区调度处的批条,随行司机也由他安排。”
林跃翻到人数附表,前九辆每车都写着两百四十人,最后一辆只写一行补足差额。
“最后一辆开门。”
司机伏在方向盘上,“车里都是女人和孩子,怕他们乱跑,到了罗湖再开。”
颜雄敲了敲车门,“警方核查人员,熄火交钥匙。”
司机挂上挡位,车身向前挪了半尺,路卡后的两名警员随即推来铁架,卡住前轮。
“我有上面的放行令,你们扣车耽误遣返,责任谁担?”
“放行令写的是罗湖,石湖墟账本写的是分车转运,你先解释车里为什么有人从砖场送来。”
后斗忽然传出孩子的哭喊,“爹,我在这里,我没去罗湖,他们说要把我卖掉。”
砖场赶来的男人扑到车栏边,“阿生,把右手伸出来,让警官看你的袖口。”
一只细瘦的胳膊从木栏间探出,绿色袖口补着两块深色旧布。
颜雄将放行表折起,“十辆车全部熄火,司机离车,车内人员先按原名单清点。”
门房往办公室跑了几步,“我得打电话问警司办公室,没有回话,我不能开场门。”
林跃拦住准备跟过去的大飞,“让警方打,你去核对车架号,找出这些车从哪里进的场。”
大飞带人退到路边,“只查车,不碰文件。”
押车场电话很快响起,颜雄接听两句,抬手让记录员把纸推到面前。
“长官,我没有阻拦遣返,我在查杜九车队拐带二十人的案件。”
电话另一端说了许久,颜雄始终没有离开桌边。
“可以放行,先让刑案受害人下车,再查清谁批准杜九使用四海旧章。”
他放下电话,记录员立即问道:“上面怎么说?”
“半小时内恢复车队,刑案证人留下,其余人员按原命令处理。”
林跃翻过放行表,签发栏盖着北区警司办公室的公章,承运人一栏却没有姓名。
纸张最下方另有一行铅笔字,女人十四,孩子六,罗湖前分车。
押车场外传来汽车喇叭,赵大山从后车赶来,将电话听筒递到林跃面前。
“娄小姐从发水点打来的,杜九带着三个报馆记者过去了。”
林跃接过电话,“他去做什么?”
娄晓娥那边人声杂乱,“他说四海冒充警察,私扣遣返车,还准备拿逃港者做苦工。”
“记者看过假车吗?”
“杜九把真正的四海车牌带来了,说要当众核对,还点名要你回去。”
林跃看向那十辆刚刷完蓝漆的大蓬车,“把发水账和招工表摆到桌上,别让他碰任何证物。”
“你多久回来?”
“等颜雄清完这二十个人,我带杜九的车队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