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千一百六十七不是车号,是明早第一批遣返人数,杜九拿四海的假牌照,是想让所有人以为车由我们提供。”
林跃把铁牌放进证物袋,视线停在少年磨破的脚底。
“你从哪里捡到的?”
“上水旧车场,里面停着三十多辆大蓬车,车门都加了铁链,杜九的人在帮忙修车。”
“谁让他修?”
“我听见一个穿制服的人说,车不够,私人车队可以按人头收钱,送到罗湖一人十二块。”
颜雄接过铁牌。
“警队确实征用了私人车辆,正式车牌和司机名单归运输组登记,四海没有投标,也不该出现在车场。”
娄晓娥将少年带到医疗桌旁。
“先洗脚,鞋子重新量,别再回车场。”
少年摇头。
“我哥还在那里,他昨晚被抓了,名单不记名字,我若不回去,明早连他在哪辆车都不知道。”
“叫什么?”
“陈满仓,十九岁,右手少半截小指。”
“赵大山,带他认车,只在警戒线外,不许进押车场。”
颜雄把证物袋夹进记录簿。
“我去查运输组登记,假牌照若由杜九装上,车队全部停用,若登记本也写着四海,事情便多了一层。”
五月下旬,逃港的人仍沿边境聚集,上水,落马洲,罗湖三处已经调来五千余名军警,警犬和探照灯整夜沿山路搜索。
直升机每天从山头上方掠过,探照灯一开,草丛里便有人起身奔跑,更多人顺着沟渠向公路挪。
香港市民送来的食物和饮水也越来越多,四海物流每天调出上百辆车,只负责把物资送到合法卸货点。
五月二十七日晚,颜雄从上水押车场回到四海临时仓库,将运输登记本放到林跃面前。
“查清了,三十六辆车里,十七辆挂四海假牌,登记人签的是运输组文员梁志威。”
“他收了多少钱?”
“杜九给了三万,按车再分,车队从押送人数里虚报三成,死人也算一份。”
“人关在哪里?”
“上水仓棚一千四百多人,石湖墟砖场六百多人,另有三百多人在罗湖临时营地,明早先送二千一百六十七。”
娄晓娥翻到司机名单。
“这七个人同时替杜九运过苦工,运输组没有查背景?”
“梁志威把无犯罪记录和牌照复印件全补齐了,七份证明用的是同一个打字机。”
“先抓梁志威。”
“已经扣下,他认收钱,杜九却说三万是修车费,跟遣返名单无关。”
大飞从门外进来,把一只铁皮饭盒放到桌上。
“砖场账房罗炳也找到了,七十四张欠条和车队总账能合上,杜九每带走一名年轻女人,账上便写失踪,不再列入遣返人数。”
“失踪的人去了哪里?”
“十七人送到油麻地,两人还在广隆舞厅,其余十五人被分到三处房子,四海的人已经守住门口,等警方搜查令。”
颜雄拿起电话。
“地址给我,搜查令我来办,谁敢趁空档转移人,先扣车辆和房东。”
娄晓娥把司机名单推回长桌中央。
“杜九一边挣遣返车的钱,一边从车里挑人卖,剩下的人送回罗湖,还能再收一遍车费。”
“他把两头都算成生意。”
林跃翻到运输合同末页。
“合同有没有规定车辆安全?”
“有,载客人数,逃生门,通风口都写了,押送人员也要逐车签字。”
“加装铁链违反哪条?”
“逃生门不得从外部永久锁闭,行驶期间可以加安全扣,停车后必须由司机解除。”
“明早出车以前,让验车员逐辆检查,少一个逃生扣都不能开。”
颜雄盯住他。
“你想拖时间?”
“我想让二千多人活着到罗湖,一辆车塞七八十人,门再用铁链锁住,路上翻一辆便出人命。”
“运输组现场就能换链,耽搁不了,最多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正好,家属能找到押人的车,记者也能瞧清楚,谁挂着四海的假牌照挣钱。”
仓库外传来的叫喊盖过了桌边的说话声。
林跃转向门口,二十多名男女围着值守的警员,手里都攥着亲属照片和纸条。
最前面的人隔着警员喊道。
“林先生,我们听说遣返那边连名字都不登记,车一开走,家里连人送到哪里都不知道啊。”
一名头发花白的妇人从人群里挤到桌边,把照片放到桌边,手掌仍按着照片的一角。
“这是我儿子,他在香港住了七年,有身份证的,昨晚回上水接表弟,警察连他也一起抓走了。”
颜雄接过照片,却没有立刻翻到背面。
“先别急,姓名,住址,身份证号码,你一样一样说。”
“周达明,住在深水埗基隆街四十七号,身份证号码在照片后面,我写在照片后面了。”
颜雄这才翻过照片,查看背面那串号码。
“资料对得上,他就不该上遣返车。”
妇人的手还扶着桌沿,旁边又有人挤到她身侧,把一张工牌递到颜雄面前。
“我丈夫在四海码头做了两年,昨晚送水上山,回来时被抓,警察连工牌也没看。”
娄晓娥接过工牌,核对员工编号。
“黄树根,三号码头装卸组,昨晚请假记录也在。”
她转向公司文员。
“把所有失踪员工和家属报案集中登记,身份证,工牌,租约能核一份便核一份,天亮前送到押车场。”
颜雄翻开新页。
“警队可以查本地居民和合法雇员,逃港者没有身份文件,不能借一张工牌全放出去。”
“该查谁便查谁,先把抓错的人挑出来。”
林跃把周达明的照片交回妇人。
“您跟四海的车去上水,认人时别冲警戒线,找到以后让警员核验。”
仓库门口的人越来越多,许多市民听说明早大批遣返,带着食物和饮水赶往罗湖。
大飞掀开门帘。
“外面至少来了四千人,车还在增加,都说要去送人最后一程。”
颜雄走到门边看了一阵。
“桥头容不下这么多人,军警会封路。”
“封路以前,公共道路仍能走,四海只运救济物资,不带人冲卡。”
“有人若自己躺到桥上呢?”
“你管秩序,我管车,谁也别替没见过的人作保证。”
天亮前,上水押车场亮起成排探照灯,三十六辆大蓬车停在围栏内,车厢里挤满等待遣返的人。
验车员刚检查到第四辆,便从车门上取下一条铁链。
“逃生门锁闭方式不合规定,全部拆除,换成车内外都能开启的安全扣。”
运输组领队看了看表。
“六点必须开车,哪有时间逐辆换?”
“合同写着逐辆查验,我签了字,出了事便由我负责,谁赶时间,谁来替我签。”
“上面只要求把人送到罗湖,没有要求换锁。”
颜雄将合同拍到车门上。
“第八条写得清楚,停车后由司机解除安全扣,铁链焊在门上,司机拿什么解除?”
杜九从车队后方走来,拐杖在水泥地上点了两次。
“颜探长,一条铁链而已,车到了罗湖自然会开,外面几千人围着,不锁门,途中有人跳车怎么办?”
“跳不跳是押送问题,烧死和闷死归验车员负责。”
杜九转向林跃。
“林老板,四海抢了我的水生意,又扣我的车,现在连遣返也要插手,你究竟想从这些穷鬼身上拿什么?”
“你问得晚了。”
林跃翻开砖场总账。
“十七名女人,一百四十六份苦工契,六百三十二笔虚报车费,还有梁志威收的三万,全对上了。”
“账房乱写的东西也能算证据?”
“罗炳已经签了口供,七名司机也认了三处转运地址,广隆舞厅救出的两个人正在警署等你。”
杜九握拐杖的手移到铜头下方。
“她们自己欠车费,愿意去做工,四海凭什么抢人?”
娄晓娥从押车场办公室走出来,身后跟着那名被扣住母亲的年轻女子。
“她欠你八十块车费,你写成三年工契,再把她按一百二十块卖掉,这叫愿意?”
女子将一张欠条举到杜九面前。
“我娘的镯子值两百,你拿了镯子还说我欠钱,到了油麻地又把我们分开。”
杜九侧过脸。
“谁知道镯子是不是你自己丢了?”
“镯子在你砖场账房的抽屉里,后面贴着她娘的名字。”
娄晓娥把证物照片放上车头。
“你拿走的首饰已经登记,少一件,便从你名下车行和煤栈里扣。”
两名警员从办公室出来,颜雄向杜九出示拘捕记录。
“杜成九,涉嫌拐带,非法禁锢,伪造运输登记,串谋诈骗,你可以不回答,车队交给运输组重新安排。”
杜九向后退了两步,车场外却全是四海货车和等待认人的家属。
“颜雄,你抓了我,明天没人替你们开车。”
七名司机已经站到警员身后,剩余司机也陆续把钥匙交给运输组。
大飞拿起最前面一串钥匙。
“持牌司机四海有两百多个,愿意开遣返车的一个也没有,愿意把车安全送到罗湖,再把空车开回来的,倒能凑齐三十六个。”
运输组领队问道:“到了桥头,押送由谁负责?”
“军警负责,司机只管车。”
林跃看过全部验车记录。
“安全扣换完,通风口打开,每车减到核定人数,超出的另调车辆。”
“再调车会延误一小时。”
“合同没有要求拿命赶时间。”
七点二十分,第一批大蓬车驶出上水押车场,车门已经改成内外都能拉开的安全扣。
道路两侧站满送水和食物的香港市民,车队每经过一处路口,便有人举着亲属照片高喊名字。
周达明和黄树根在第六辆车内被认出,警员核验身份证及工牌后,将两人带离押送队伍。
后方车辆继续驶向罗湖,人数仍超过两千。
颜雄坐在前导车里,通过车载无线电联络桥头。
“罗湖桥外聚集人数超过一万,军警已经拉起三道警戒线,直升机在上空盘旋,车队减速。”
司机回头问道:“若人群不让路呢?”
“停车,拉手刹,任何车辆不得挤压人群。”
“车里的人冲门怎么办?”
“你只负责把车停稳。”
车队抵达罗湖桥前时,第一排市民已经坐到路面上,后面的人随即跟着坐下,整段桥头再看不见空地。
运输组领队拿起扩音筒。
“这里是遣返通道,请立即让开道路,阻碍执行会被拘捕。”
前排一名老人没有起身。
“车里有我弟弟,先让我见他一面。”
“人员不作登记,无法安排见面。”
“名字都不记,你们送走谁,自己也不知道?”
更多人把亲属照片举过头顶,桥面上的队伍继续向前延伸。
军警开始抬走第一排市民,抬开一个,后面便补上两个,押送车只能停在原地。
车厢里传来拍门声。
“妈,我在第九辆。”
“阿姐,我在这里。”
“让我们下车,我在香港有工。”
呼喊从一辆车传到另一辆,桥头市民也开始朝车队喊。
“快跳车啊!”
“门能开,快下来。”
“进市区,别回山上。”
运输组领队跑到第一辆车旁。
“司机,把车门外扣锁上。”
司机指向验车封条。
“合同规定停车后不能锁闭逃生门,验车员和警队都签过字。”
“这是押送命令。”
“请你写下来,出了踩踏和窒息,由你负责。”
领队伸手去拉外扣,颜雄从前导车下来,将他的手挡开。
“桥面堵塞,车内人员正在拥挤,外锁车门违反运输安全规定。”
“他们会跑。”
“军警负责拦截,司机不能把人锁死在车里。”
后方传来金属扣弹开的声响,第九辆车门被车内的人推开,一名年轻男人先跳下车,钻进路旁人群。
军警刚追出几步,十几辆车门接连开启,车内的人向两侧涌出。
桥头的市民纷纷起身,把食物,外套和帽子塞到逃下来的人手里,更多人横卧到道路中央,挡住后续军警车辆。
“快跳车啊!”
喊声越过车顶,第二十辆车也打开了门。
一名警员抓住跳车少年的衣领,旁边几名市民立刻举起双手,把两人隔开。
“别抢警枪,别推人,让孩子先走。”
颜雄拿过扩音筒。
“所有车辆熄火,司机拉紧手刹,军警不得向人群开枪,桥面有人倒地,先开救护通道。”
运输组领队冲到他面前。
“你在放任非法入境者逃脱。”
“我在防止车辆撞人,哪条记录写着你可以让三十六辆大车冲过人群?”
“车队停在这里,他们全会跑光。”
“你可以自己去抓,别拿司机和车替你压路。”
林跃站在四海救济车旁,将一箱箱水递给赶来的市民。
赵大山望向不断打开的车门。
“老板,军警正在封两侧小路,能进市区的还不到一半。”
“四海的车不载人,只送伤者去医院,谁混进车厢,司机立即让他下车。”
“靠脚走,他们躲不过后面的拉网。”
“十万香港市民都在往山上走,军警拦得住路,拦不住每个人递一件衣服。”
一名老妇把自己的头巾披到年轻女子身上,又将她领进家属队伍,军警经过时,只看见两人搀扶着向外走。
货车司机打开随车工具箱,把旧工装分给几名赤脚男人。
茶楼伙计抬来几只大木桶,送水的人沿道路排成两列,车里下来的人穿过队伍,很快便散进外围人群。
杜九的最后两辆私车仍停在队尾,车门没有更换安全扣,铁链也尚未拆除。
车厢里有人拍打铁板。
“这里打不开,里面还有孩子。”
赵大山提着验车工具赶过去。
“司机呢?”
“跑了,钥匙也带走了。”
林跃按住车门铁链,蓝色提示铺开。
【危险物扫描完成】
【车内人数:六十三】
【儿童人数:十一】
【通风状态:后窗封闭,顶部通风口被木板覆盖】
【风险:车内温度持续升高,两名儿童已经失去意识】
【开锁方式:拆除右侧插销固定螺母】
“扳手,拆右边插销,别剪铁链,链条受力会向里弹。”
赵大山卸下螺母,车门向外打开半尺,里面的人扶着两个孩子先挤到门边。
四海医护将孩子接下,送进路旁救护车。
运输组领队追到车尾。
“这两车还没进入桥头,你们私自开门,所有逃走的人都算在四海头上。”
娄晓娥把验车记录递到他胸前。
“车内已经有人昏迷,司机弃车,安全门违规锁闭,你敢写不开门,我便让孩子家属在法庭问你。”
“他们属于待遣返人员。”
“待遣返也得喘气。”
第二辆车门随即被打开,里面的人没有立刻奔跑,先把三名老人和两个孩子送下车,才跟着外围人群离开。
上午十点,桥头仍挤满市民,三十六辆大蓬车已经空了二十九辆,剩余车辆也无法继续前进。
军警重新拉起警戒线,只能分散追查离开公路的人,桥面再没有车辆能够通行。
林跃把最后一箱水交给救济队,颜雄从桥头走回来,制服肩口被人群扯开一道线。
“你准备怎么写今天的报告?”
颜雄扯平制服肩口,接过林跃递来的登记簿,“报告我会这么写,桥头发生大规模道路阻塞,车辆因安全风险停车,大批待遣返人员自行打开合规逃生门,随后混入人群。”
“上面要是追问,谁坚持换了逃生门呢?”林跃问道。
“合同第八条写得清楚,验车员签过字,司机也是照章办事,”颜雄翻开登记簿,手指按住被风吹起的纸角,“我只写查得到的事实。”
林跃朝仍停在队尾的两辆私车扬了扬下巴,“杜九那边呢?”
“拐带的证据已经齐全,梁志威交给他的三万块,也查到了入账记录,”颜雄说道,“车行、砖场和煤栈先行封存,十七名女人已经全部救回来了。”
桥上的叫喊声还没有散尽,林跃把空水箱推到路边,“山上还剩多少人?”
“每天都在减少,能够进市区的人先找住处,重新抓到的仍旧遣返,”颜雄合上登记簿,“照这个进度,月底以前,这一轮大概能够平息。”
娄晓娥带着会计从救济车后面绕过来,怀里抱着一叠登记表,纸页边角已经被汗水浸软。
娄晓娥把登记表递到林跃面前,最上面几页已经按工种分好,“四海码头缺八百名工人,另外十一间公司还缺一千四百人,先接收有手艺、能够找到家属担保的,身份证明交给律师,让他们逐项办理。”
“华商银行也设一个就业柜台,工作,住处和借款分开登记,谁拿安置费绑人,直接取消资格。”
林跃翻开第一张表。
“他们不是便宜工,也不是杜九账上的货,工资照岗位发,借款按月还,家属不能拿来担保。”
队伍末尾,一个戴破眼镜的青年抱着木匣走到登记桌前,鞋面沾满山泥。
“林先生,我没有香港亲属,也没有码头经验,能不能换一顿饭?”
“会做什么?”
“修收音机,绕变压器,还在上海无线电厂做过晶体管测试。”
青年打开木匣,里面没有衣物,只有一本磨破封面的电路记录和几只用棉花包住的旧晶体管。
“这些东西能证明吗?”
林跃接过最上面那只晶体管,指腹触到金属外壳,蓝色资料随即浮现。
【物品扫描完成】
【型号:国产点接触锗晶体管试制件】
【制造时间:一九六一年】
【持有人参与工序:封装测试,频率筛选,温漂记录】
【关联能力:无线电检修,基础半导体工艺,生产线良率改进】
林跃合上木匣,将登记表转到青年面前。
“饭可以先吃,工作也有一份,不过码头不用去。”
青年握住钢笔。
“那我去哪里?”
“华商刚收回一间停产两年的电器厂,机器还在,缺一个能做晶体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