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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日出前的棋局:你验你的账,我杀我的人

福特车过了大埔道六码半,路面从柏油换成碎石。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也变了。

先是闷响。

再是细碎的沙沙声。

后视镜里没有四海的车,没有警灯。连沿路的路灯都断了三盏。

林跃把车速降到二十迈。

左手搭着方向盘,右手伸到后座,掀开第九号箱的帆布盖角。

三本账簿封在油纸里。

夹层下面,两支司登冲锋枪并排放着,四个弹匣都已经压满。

他没有碰枪。

系统页面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又被他压了回去。

现在不用买东西,也不用灌输知识。

他只需要到场以后,碰到一个能告诉他答案的人。

车载电台传来一声短促的电流响动。

两名电讯员已经把天线架在两里外的山坳里。

王建军也到了。

林跃没有回讯。

石场入口还有四百米,他便把车停在旧料堆旁,熄了火。

引擎冷却时,金属外壳接连收缩,发出几声轻响。

夜风从废弃石场吹过来,带着石粉和铁锈味。

距离日出还有两小时十一分。

林跃下车,没锁门。

他把第九号箱搬到车顶,箱盖朝上,封签朝外。随后站在车旁,点了一根烟。

三分钟后,石场方向亮起一盏手电。

光柱晃了两下,熄灭。

又过半分钟,碎石路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

来人穿着深色工装,脸蒙到鼻梁以下,手里没有枪,腰间却鼓着一块。

他停在二十步外。

“林跃?”

“嗯。”

“一个人?”

“你数数。”

来人左右看了一遍,视线又落到福特车和车顶木箱上。

“箱子里是什么?”

“你老板要的东西。”

林跃吐出一口烟。

“让大头成站到我能看见的地方,箱子归你。”

“先验货。”

“先验人。”

来人按住腰间的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

石场深处传来发动机启动声。

轮胎碾着碎石,一辆无牌吉普从采石坑后方绕出来。车灯只开了一盏,照亮前面十来米。

吉普停在五十步外。

后门拉开。

大头成被人从车里推了下来。

他的双手被麻绳绑在身前,眼睛蒙着布条。右腿裤管卷到膝盖,小腿缠着一圈染血的布,左腿则一直拖在地上。

他还能站。

只是站得很勉强。

林跃看了三秒。

“蒙着眼,我怎么确认是他?”

“你自己叫。”

“成哥。”

大头成的头立刻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跃哥,西坡不能走。”

声音沙哑。

不是念稿。

和电话里说的一样。

“伤了哪?”

“左膝磕了,右腿划了一道,肋骨没事。”

大头成停了一下。

“他们明面六个人,两辆车,山沟里还藏着一辆……”

旁边的人抬手便打。

巴掌没有落在脸上,而是重重砸在大头成肩膀上。

大头成晃了半步,没有倒。

林跃掐灭烟头,把烟头踩进碎石。

“别说话,留点力气。”

他拍了拍车顶木箱。

“人我看见了。过来搬。”

蒙面人又靠近五步,伸手掀开箱盖。

三本油纸包好的账簿整齐码在里面。

他拿起第一本,翻了两页,又去翻第二本。

“红册呢?”

“你老板说要红册?”

林跃靠住车门。

“电话里他说的是原册。你先确认一下,他要苏格兰那本,还是娄家誊录的那本?”

蒙面人的手停在纸页上。

“别跟我耍花样。”

“我没耍。”

林跃摊开双手。

“两本红册,内容不同,页数不同。你老板到底要哪本?”

对讲机响了。

声音很低。

林跃只听见几个音节的尾巴。

蒙面人侧头听完,重新看向林跃。

“都要。”

“那价码不对。”

林跃抬手指向五十步外的大头成。

“一条命换一本。两本,你再拿一个人出来。”

“你没资格加价。”

“我站在这里,一个人,身上没枪。”

林跃看向采石坑后方。

“你们明面六个人,两辆车。山沟里那一辆再算上,快十个。你觉得谁更没资格?”

蒙面人按住对讲机,说了很长一串。

林跃等着。

右手伸进裤袋,手指碰到一枚硬币。

硬币在指缝里转了一圈,又落回口袋。

对讲机再次响起。

蒙面人的语气变了。

“半小时内拿不到原册,大头成的右手先寄给你。”

“转告你老板一句话。”

林跃从箱内抽出一张手抄纸。

“第八号箱里那半本誊录件,第七页,汇丰代号后面跟着三个名字。”

他把纸举起来。

车灯照亮了纸面。

“第一个是死人。第二个已经坐牢。第三个——”

林跃的手指落到最后一个名字上。

“罗耀明。”

蒙面人盯着那三个字,嘴唇动了一下。

对讲机马上响了。

这次只有两个字。

蒙面人向后退了三步。

“老板说,他亲自跟你谈。”

采石坑后方传来车门声。

脚步踩过碎石。

一步一步。

节奏很慢。

林跃没有动。

他等着来人走进车灯的光圈。

脚步却停了。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石场另一侧传来。

不是采石坑方向。

是西坡。

“跃仔。”

娄半城的声音。

林跃的瞳孔收了一下。

大头成刚刚说过,西坡不能走。

那老头却已经在里面了。

西坡的声音再次传来。

“鱼吞钩了,人还没进网。别急着收线。”

吉普旁的两个人同时回头。

蒙面人一把抓起对讲机。

还没等他开口,两座废弃洗沙塔同时亮起强光。

光柱横扫碎石路。

扩音喇叭里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把车开到铁丝网前。箱子放在引擎盖上。”

林跃抬头看了一眼洗沙塔。

塔顶有人端着雷明顿霰弹枪。

电话里的铁链声间隔固定。

可这座石场停工多年,绞盘早就不该按同一个节奏运行。

打电话的人不在这里。

这里的人,只是等鱼进网的手。

林跃盖上箱子,搬回后座。

他重新发动汽车。

福特向前开了三百多米,在两座洗沙塔之间停下。

夜风卷着粗砂,打在挡风玻璃上,沙沙作响。

前方拉着一道生锈的铁丝网。

一束强光从洗沙塔二层落下来,直刺林跃的眼睛。

他没有抬手遮挡。

推门。

下车。

打开后备箱。

第九号箱被他单手拎出来,放到引擎盖上。

“人呢?”

强光向下偏移。

洗沙塔底层的阴影里,有人推着一把轮椅出来。

大头成被绑在轮椅上。

头低垂着。

右腿上的血布还在,左腿已经完全不敢落地。

推轮椅的人戴着口罩,手里拎着一把短柄斧。

斧刃贴住大头成的脖子。

“跃哥……”

大头成抬起头。

“他们查了我的货单……”

“别说话。”

林跃看着他。

“留点力气。”

洗沙塔上的人影动了一下。

铁楼梯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走下来。

三十多岁。

左脸有一道贯穿眉骨的旧疤。

他没戴面罩。

走到距离福特三步远的地方后,男人摊开手。

“退后两步。”

林跃依言退开。

疤脸男人上前,左手按住箱盖,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弹簧刀,挑开箱锁。

箱盖掀起。

他抽出最上面一本账册。

林跃向前跨了半步,右手食指像是无意般搭上对方风衣袖口。

蓝色资料立刻在视野中铺开。

【人物扫描完成】

【姓名:罗耀明】

【年龄:三十四岁】

【身份履历:前华人探长,现地下黑钱拆借中间人】

【掌握能力:反侦察,黑钱洗白,逼供】

【当前需求:从奥康纳的暗杀令中脱身,拿到能够反制奥康纳的底牌】

【隐藏把柄:十五天前被奥康纳悬赏暗杀;目前买通德昌货栈仓务主管高德,试图借黄金案脱身】

林跃收回手。

罗耀明翻开账册第一页。

纸面只有一笔账。

奥康纳,政治献金,五万镑。

收款人,罗耀明。

款已付。

罗耀明的动作僵住。

左脸那道疤抽动了两下。

“你看得懂吗?”

林跃开口。

声音不大。

空旷石场里却听得很清楚。

罗耀明抬起头,刀尖指向林跃。

“你耍我?”

“这是新写的!”

“字是新写的,账路是真的。”

林跃双手插进裤袋。

“奥康纳给你的黑钱,每一笔都在格兰特的档案里留过痕。你拿着旧账,以为能要挟奥康纳。”

“他给你的,只有暗杀令。”

罗耀明向前一步。

刀尖几乎抵到林跃鼻梁。

“德昌起火,第八号箱在我手里。你拿一本假账来糊弄我,真以为我不敢杀人?”

“高德昨晚九点卖给你的是调车线、回拨口令和三号库的装箱位置。”

林跃没有后退。

“你带人突袭三号库,以为抢到的是娄半城十九年的旧账和红册。”

“其实只是他放出去的诱饵。”

罗耀明握刀的手收紧。

“你打电话要原册,是因为你翻过第八号箱以后,发现那半册东西压不住奥康纳。”

“你需要真正的红册保命。”

罗耀明呼吸重了。

“知道得挺多。”

“但这救不了大头成。”

“你的人跑不掉。”

林跃瞥了一眼洗沙塔顶层。

“两里外没有警车,我也没说没有陈启明调过的测向机。”

“你今晚打过几通电话,在哪停过,跟谁联络,颜雄都会一笔笔记下来。”

罗耀明猛地转头。

“把人推过来!”

持斧者刚要动。

林跃先动了。

他左手扣住罗耀明持刀的手腕,顺着对方前冲的力道向前一拽。

右手探进第九号箱夹层。

油纸翻起。

一支装满子弹的司登冲锋枪落入掌中。

枪口直接顶住罗耀明下巴。

“你的人跑不掉。”

林跃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也是。”

洗沙塔上的枪手急忙抬枪。

砰!

枪声划开夜色。

塔顶枪手惨叫一声,从二层铁梯滚落下来。

雷明顿霰弹枪砸进碎石堆。

远处坡脊上,王建军端着步枪,从黑暗里露出半边身子。

枪管还冒着一点烟。

持斧者扔下短柄斧,转身便跑。

赵大山带着两名安保从铁丝网另一侧冲出来,几步追上,一脚踹在那人腰后。

那人扑倒在地。

赵大山反绞双手,把人按死在碎石上。

罗耀明额头渗出冷汗。

“你带了枪。”

“规矩是活人定的。”

林跃打开司登保险。

咔哒。

“你既然知道我在对付怡和,怎么会觉得我不敢杀你?”

“你杀了我,奥康纳的线索就断了!”

罗耀明咬紧牙关。

“你不知道他在警署还有多少人。”

“你活着,线索才有用。”

林跃偏过头。

“赵大山,把人带走,单独关。”

赵大山刚要起身,洗沙塔底层忽然传出一阵金属转动声。

轮椅后方,一根原本埋在碎石里的铁链猛地绷直。

哗啦!

轮椅向后疾退。

大头成连人带椅,被拖向洗沙塔后方的黑洞。

左腿撞上铁轨边沿。

骨头发出一声闷响。

大头成脸色骤白,额头青筋全部鼓了起来。

赵大山转身去追。

“别碰铁链!”

林跃喝住他。

铁链穿过地面导槽,速度越来越快。轮椅转眼没入洗沙塔后方,只在碎石上留下两道深痕。

扩音喇叭里响起另一个声音。

声音发闷。

像隔着防毒面具。

“罗耀明是死是活,我不在乎。”

“箱子带进矿坑。”

“你一个人来。”

“敢让外面的人再动一步,大头成的脑袋就会挂在吊臂上。”

林跃看着轮椅留下的两道车辙。

打电话时出现的铁链声,不是石场绞盘。

这里的绞盘只在拉人的时候才会启动。

真正按固定间隔转动的设备,还在别处。

“赵大山。”

林跃把枪口从罗耀明下巴移开。

“把他送到两里外,交给颜雄。”

“成哥呢?”

“我去带他回来。”

赵大山看着林跃手里的第九号箱。

“里面去不得。”

“外面这层是罗耀明的人。”

林跃把司登压回夹层,合上机括。

“里面那层才是拿第八号箱的人。”

他把箱子重新扣好。

“罗耀明不能死。奥康纳还等着他开口。”

赵大山拽起罗耀明。

两名安保押着持斧者,迅速退向铁丝网外。

林跃提起第九号箱,沿着轮椅车辙走向洗沙塔后方。

穿过一道生锈铁门,两名穿黑色雨衣的男人从废弃铁槽后方走出来。

左边的人端着雷明顿霰弹枪。

“箱子放下。”

“手举高。”

右边的人走上前,从林跃肩膀一路搜到脚踝。

对方手掌拍到林跃腰间时,林跃没有躲。

肌肉完全放松。

蓝色资料铺进视野。

【人物扫描完成】

【姓名:李福】

【身份:德昌货栈失踪值夜人,杜九车行前司机】

【隐藏把柄:因赌债向神秘势力出售九点临时换岗口令,收受一万港币】

李福又搜了一遍。

“没带枪。”

他退后一步。

林跃拎起箱子。

高德卖的是调车线和回拨确认。

李福卖的才是三号库九点临时换岗口令。

两个人拿了两份钱。

背后却未必是同一个买家。

穿过碎石堆,石场腹地是一片开阔的下沉矿坑。

一盏汽灯挂在挖掘机吊臂上。

大头成已经不在轮椅里。

他双手被反绑,整个人吊在吊臂下方。

左腿以极不自然的角度垂着,右腿血布向下滴血,额头上的血凝成暗红色血痂。

看到林跃,大头成喉结动了一下。

“跃哥,不该来……”

林跃盯着他的左腿。

脸上没有变化。

吊臂后方的阴影里,走出一个穿深色风衣的男人。

脸上罩着防毒面具。

右手戴着皮手套,握着一把点三八左轮。

“箱子踢过来。”

林跃没动。

“放人。红册给你。”

面具人抬起右手。

左轮枪口对准大头成完好的右膝。

“你没带人,很守规矩。”

“把箱子踢过来,我验货。”

林跃将第九号箱放到地上。

脚尖一挑。

木箱顺着碎石滑到面具人脚边。

李福走过去,打开箱扣。

箱盖翻起。

三本线装账簿露了出来。

没有黄金。

也没有红册原件。

李福翻开第一本第一页。

手电筒光照在纸面。

奥康纳,政治献金,五万镑。

罗耀明,款已付。

面具人一把推开李福。

“你敢耍我!”

枪口转向林跃。

“这根本不是红册原件!”

“第八号箱里的誊录件有三处假数。”

林跃语气平稳。

“你主子没查出来?”

面具人握紧枪柄。

“大头成的腿,谁打断的?”

林跃问。

“自身难保,还顾着别人?”

面具人冷笑一声。

“李福,过去,把他手脚废了。”

李福抽出腰间短棍,走向林跃。

林跃看着他。

“一万港币的赌债,卖了四海九点临时换岗口令。”

李福脚下一顿。

“你……”

“高德卖给罗耀明的是调车线。你卖的是仓门口令。”

林跃向前迈出一步。

“你以前替杜九开车。杜九教你的规矩,是拿完钱以后,等买家替你收尸?”

李福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你活着从三号库失踪,身上没有烧伤。”

林跃看着他。

“口令只有主管和两个值夜人知道。剩下那个躺在医院,你却穿着雨衣站在这里。”

“你以为拿了一万块,他们会让你活着离开沙田?”

面具人立刻抬手。

砰!

枪声在矿坑里炸开。

李福胸口中弹。

短棍掉在地上。

他向后退了半步,仰面倒进碎石堆。

一万港币从雨衣口袋里滑出一角。

面具人重新调转枪口。

“现在轮到你了。”

林跃脚尖抵住第九号箱边缘。

“王建军。”

悬崖上方,两束强光同时亮起。

白光直射面具人双眼。

面具人条件反射抬手挡光,食指扣下扳机。

砰!

子弹打在林跃脚边。

碎石飞溅。

林跃右脚踩向第九号箱夹层机括。

咔哒。

底板弹开。

左右手同时探下。

两支司登冲锋枪落入掌中。

拇指压下保险。

面具人刚退到挖掘机履带后方,吊臂后的三道人影已经抬枪。

林跃双手平举。

“你验你的账。”

他扣住扳机。

“我杀我的人。”

哒哒哒哒哒!

两道火舌同时撕开黑暗。

子弹扫过吊臂、碎石和挖掘机边缘。

三名伏击手刚从阴影里探出身,便被密集弹雨扫倒。

悬崖上,王建军的步枪接连开火。

砰!

砰!

试图从侧面靠近吊臂的枪手肩口中弹,摔进矿坑。

另一个人刚举起霰弹枪,手腕便被子弹打穿。

枪掉在地上。

林跃大步走向挖掘机。

两支司登的枪口始终指着履带两侧。

他抬脚踹向吊臂下方的绳索卡扣。

第一脚,铁扣只是变形。

第二脚落下。

咔嚓!

卡扣断开。

大头成从半空摔下。

林跃单手抓住他的后衣领,借着下坠的力道把人拖向旁边的岩石死角。

“跃哥……”

大头成喘着粗气。

“箱子……”

“假账而已。”

林跃退出打空的弹匣,压进新的。

大头成咬着牙。

“他们问红册在哪,我没交底。”

“我说在总行保险柜。”

“我知道。”

林跃检查了一眼他的左腿。

骨头错位。

但没有穿出皮肉。

“骨折,能接。”

挖掘机履带后方传来面具人气急败坏的声音。

“林跃!”

“这笔账,总有人找你算!”

“罗耀明活不过今晚!”

林跃端住枪口。

“罗耀明现在坐在颜雄的警车里。”

“奥康纳的人去一个,死一个。”

履带后方安静下来。

紧接着,矿坑北侧传来发动机轰鸣。

一辆无牌吉普从挖掘机后方窜出,朝北面出口冲去。

王建军在悬崖上连开两枪。

第一枪打穿车尾。

第二枪击碎后挡风玻璃。

吉普没有停。

车尾甩过一道弯,消失在石场北面的黑暗中。

林跃没有追。

他收起一支司登,拿出对讲机。

“建军,不用追。”

“收网。”

电台里先响起两声电流。

随后传来王建军的声音。

“外围清理干净了。”

“罗耀明的人没有漏网。刚才那辆吉普上的短波电台发过一次信号,测向机锁定了。”

“方位在……”

“大埔工业区。”

林跃接上了后半句。

王建军停了一下。

“对。”

“两条方位线交在大埔旧货场附近。交换台刚才也回了消息,火场电话的末端经过货场转接。”

“那里有卷扬机。”

林跃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假账。

“电话里的铁链声,来自货场,不是石场。”

面具人以为第八号箱抢在手里,已经占了先机。

其实那半册誊录件上的三处假数,从一开始就是三条绳。

谁去核对,谁就会露出信息渠道。

谁看到罗耀明的名字,谁就会急着灭口。

谁发现假账仍不够用,谁就会开电台向上线汇报。

矿坑入口传来一排发动机声。

赵大山带着四海车队开进石场。

车灯依次照亮碎石、尸体和吊臂。

“跃哥!”

赵大山跳下车。

他先看见地上的尸体,随后看见岩石后的大头成。

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把轮椅推过来。”

林跃收起另一支司登。

洗沙塔后方那把轮椅已经被安保找回,右侧轮圈撞得变形,还能勉强使用。

王建军从坡上下来,蹲到大头成身边,摸过左腿和肋骨。

“左腿闭合骨折,能接。”

“肋骨没断,先固定再送医院。”

大头成额头全是冷汗。

“跃哥,第八号箱……他们拿走了。”

“诱饵被鱼吃了。”

林跃扶住他的肩膀。

“该急的是鱼。”

赵大山和另一名安保把大头成抬上轮椅,又连人带椅抬进车队里的福特厢车。

“找最好的医生。”

林跃看着赵大山。

“伤员家里先送钱。医药费全记四海。”

“明白。”

王建军走到林跃旁边。

“罗耀明已经交给颜雄。高德也有消息了,人在深水埗,刚从仓务办公室后面的水槽里抓出来。”

“他没来得及烧账?”

“没有。颜雄扣住了他的电话记录和回拨簿。”

“单独关。”

林跃走到李福尸体旁。

一沓钞票从李福口袋里露出一角。

他弯腰抽出最上面一张,对着手电筒看过号码。

汇丰银行上水分行。

号码连在一起。

和买王建军杀罗炳的那批钱,同一组前缀。

林跃把钞票扔回李福身上。

“赵大山。”

“跃哥。”

“这里的尸体装车。”

“送哪?”

“奥康纳家门口。”

赵大山看了一眼地上的李福,又看向被打死的几名伏击手。

“全扔?”

“全扔。”

林跃转身走向石场出口。

走出几步,他停了下来。

“洗沙塔后面的人,出来吧。”

王建军立刻抬起步枪。

阴影里,一个人慢慢走了出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手里拄着竹拐杖。

左肩衣料上有一块暗红血迹。

是阿忠。

半小时前,银行电台还报告他在地下室接受治疗。

“林先生。”

阿忠停在十步外。

“老爷说,您能猜到。”

林跃看着他。

“娄先生在哪?”

“去了澳门。”

阿忠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压着娄氏暗记的火漆。

“老爷让我转告您,香港的局,您破了。”

“但娄家的根,不全在香港。”

林跃接过信,没有拆。

“第八号箱,是他故意放出去的。”

“是。”

阿忠点头。

“那半册红册誊录件里,有一部分名单。那些人战前跟着娄家,后来又转投怡和。”

“老爷说,他们该着急了。”

“三十七个人?”

“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

林跃捏着火漆信。

“你从银行地下室赶到沙田,就为了告诉我,他去了澳门?”

阿忠握紧竹杖。

“信是真的。”

“澳门那条路也是真的。”

“老爷只没说,他什么时候去。”

林跃看了一眼西坡。

“刚才西坡那声是谁?”

阿忠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我受了伤,耳朵不太好。”

林跃把信收进口袋。

“回去告诉晓娥。”

“明早九点,葵涌泊位交割照常。一分钱不能少,一份文件不能漏。”

阿忠微微躬身。

“明白。”

他转身走进石场外的夜色。

距离日出还有半小时。

林跃走到自己的福特车旁。

手刚碰到车门,动作停了下来。

副驾驶座上多了一个人。

灰色长马褂。

手里盘着两枚核桃。

娄半城。

老人没有看林跃,只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夜色。

林跃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阿忠说您去了澳门。”

“他没说错。”

娄半城转着核桃。

“只是还没去。”

林跃发动汽车。

福特驶出旧石场。

娄半城停下核桃。

“第八号箱被抢,你一点也不急。”

“诱饵被鱼吃掉,该急的是鱼。”

林跃挂上挡位。

“罗耀明被抓,李福死了,面具人往大埔发了电报。鱼线已经绷直。”

娄半城转过头。

“红册另一半,不在银行。”

“也不在侯王道。”

“我知道。”

娄半城停下转核桃的动作。

“你知道?”

福特开上公路。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红册记的是二十年黄金转运网。”

林跃双手握着方向盘。

“怡和有一本,娄家也有。战前您就把娄家那本拆成两半,一半防怡和,一半防自己人。”

娄半城手里的核桃发出一声脆响。

“何文炳背叛,周启年倒戈。”

林跃继续向前开。

“阿忠走银行后门,您自己去沙田,不只是甩盯梢。还想从内部确认,今晚来拿红册的人是谁。真正那半本,也在那时候取出来了。”

娄半城没有接话。

车轮碾过路面接缝,发出规律的闷响。

“你把我的底牌看得太透。”

“对晓娥不是好事。”

“我只护短。”

林跃语气没有起伏。

“晓娥是我的人。”

车厢里安静下来。

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过了几秒,娄半城重新转动核桃。

“九点以后,葵涌泊位、港灯股份和娄家留在华商的那部分暗账,都让她接。”

“她若接得住,以后我不会再替她挡在前面。”

“她接得住。”

林跃看着前方。

“您先把真正的半册红册交出来。”

“九点葵涌交割,我需要它做最后的筹码。”

娄半城没有动。

林跃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红册呢?”

娄半城拉开马褂里襟。

拿出来的不是红册。

是一张陈旧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娄半城站在一座仓库前。

旁边是一个穿英国军装的男人。

娄半城把照片递过来。

“红册不在我身上。”

“在照片上这个人手里。”

林跃接过照片。

“他是谁?”

“查尔斯。”

指尖微微收紧,照片边缘被捏出一道浅痕。

查尔斯。

大飞从苏格兰地窖带出来、本应随货船抵港的那个英国人。

“他在哪?”

“他没跟大飞的船来。”

娄半城看着窗外渐亮的晨光。

林跃看了一眼口袋里的澳门火漆信。

“澳门?”

“不是。”

娄半城转过头。

“九龙城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