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车过了大埔道六码半,路面从柏油换成碎石。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也变了。
先是闷响。
再是细碎的沙沙声。
后视镜里没有四海的车,没有警灯。连沿路的路灯都断了三盏。
林跃把车速降到二十迈。
左手搭着方向盘,右手伸到后座,掀开第九号箱的帆布盖角。
三本账簿封在油纸里。
夹层下面,两支司登冲锋枪并排放着,四个弹匣都已经压满。
他没有碰枪。
系统页面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又被他压了回去。
现在不用买东西,也不用灌输知识。
他只需要到场以后,碰到一个能告诉他答案的人。
车载电台传来一声短促的电流响动。
两名电讯员已经把天线架在两里外的山坳里。
王建军也到了。
林跃没有回讯。
石场入口还有四百米,他便把车停在旧料堆旁,熄了火。
引擎冷却时,金属外壳接连收缩,发出几声轻响。
夜风从废弃石场吹过来,带着石粉和铁锈味。
距离日出还有两小时十一分。
林跃下车,没锁门。
他把第九号箱搬到车顶,箱盖朝上,封签朝外。随后站在车旁,点了一根烟。
三分钟后,石场方向亮起一盏手电。
光柱晃了两下,熄灭。
又过半分钟,碎石路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
来人穿着深色工装,脸蒙到鼻梁以下,手里没有枪,腰间却鼓着一块。
他停在二十步外。
“林跃?”
“嗯。”
“一个人?”
“你数数。”
来人左右看了一遍,视线又落到福特车和车顶木箱上。
“箱子里是什么?”
“你老板要的东西。”
林跃吐出一口烟。
“让大头成站到我能看见的地方,箱子归你。”
“先验货。”
“先验人。”
来人按住腰间的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
石场深处传来发动机启动声。
轮胎碾着碎石,一辆无牌吉普从采石坑后方绕出来。车灯只开了一盏,照亮前面十来米。
吉普停在五十步外。
后门拉开。
大头成被人从车里推了下来。
他的双手被麻绳绑在身前,眼睛蒙着布条。右腿裤管卷到膝盖,小腿缠着一圈染血的布,左腿则一直拖在地上。
他还能站。
只是站得很勉强。
林跃看了三秒。
“蒙着眼,我怎么确认是他?”
“你自己叫。”
“成哥。”
大头成的头立刻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跃哥,西坡不能走。”
声音沙哑。
不是念稿。
和电话里说的一样。
“伤了哪?”
“左膝磕了,右腿划了一道,肋骨没事。”
大头成停了一下。
“他们明面六个人,两辆车,山沟里还藏着一辆……”
旁边的人抬手便打。
巴掌没有落在脸上,而是重重砸在大头成肩膀上。
大头成晃了半步,没有倒。
林跃掐灭烟头,把烟头踩进碎石。
“别说话,留点力气。”
他拍了拍车顶木箱。
“人我看见了。过来搬。”
蒙面人又靠近五步,伸手掀开箱盖。
三本油纸包好的账簿整齐码在里面。
他拿起第一本,翻了两页,又去翻第二本。
“红册呢?”
“你老板说要红册?”
林跃靠住车门。
“电话里他说的是原册。你先确认一下,他要苏格兰那本,还是娄家誊录的那本?”
蒙面人的手停在纸页上。
“别跟我耍花样。”
“我没耍。”
林跃摊开双手。
“两本红册,内容不同,页数不同。你老板到底要哪本?”
对讲机响了。
声音很低。
林跃只听见几个音节的尾巴。
蒙面人侧头听完,重新看向林跃。
“都要。”
“那价码不对。”
林跃抬手指向五十步外的大头成。
“一条命换一本。两本,你再拿一个人出来。”
“你没资格加价。”
“我站在这里,一个人,身上没枪。”
林跃看向采石坑后方。
“你们明面六个人,两辆车。山沟里那一辆再算上,快十个。你觉得谁更没资格?”
蒙面人按住对讲机,说了很长一串。
林跃等着。
右手伸进裤袋,手指碰到一枚硬币。
硬币在指缝里转了一圈,又落回口袋。
对讲机再次响起。
蒙面人的语气变了。
“半小时内拿不到原册,大头成的右手先寄给你。”
“转告你老板一句话。”
林跃从箱内抽出一张手抄纸。
“第八号箱里那半本誊录件,第七页,汇丰代号后面跟着三个名字。”
他把纸举起来。
车灯照亮了纸面。
“第一个是死人。第二个已经坐牢。第三个——”
林跃的手指落到最后一个名字上。
“罗耀明。”
蒙面人盯着那三个字,嘴唇动了一下。
对讲机马上响了。
这次只有两个字。
蒙面人向后退了三步。
“老板说,他亲自跟你谈。”
采石坑后方传来车门声。
脚步踩过碎石。
一步一步。
节奏很慢。
林跃没有动。
他等着来人走进车灯的光圈。
脚步却停了。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石场另一侧传来。
不是采石坑方向。
是西坡。
“跃仔。”
娄半城的声音。
林跃的瞳孔收了一下。
大头成刚刚说过,西坡不能走。
那老头却已经在里面了。
西坡的声音再次传来。
“鱼吞钩了,人还没进网。别急着收线。”
吉普旁的两个人同时回头。
蒙面人一把抓起对讲机。
还没等他开口,两座废弃洗沙塔同时亮起强光。
光柱横扫碎石路。
扩音喇叭里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把车开到铁丝网前。箱子放在引擎盖上。”
林跃抬头看了一眼洗沙塔。
塔顶有人端着雷明顿霰弹枪。
电话里的铁链声间隔固定。
可这座石场停工多年,绞盘早就不该按同一个节奏运行。
打电话的人不在这里。
这里的人,只是等鱼进网的手。
林跃盖上箱子,搬回后座。
他重新发动汽车。
福特向前开了三百多米,在两座洗沙塔之间停下。
夜风卷着粗砂,打在挡风玻璃上,沙沙作响。
前方拉着一道生锈的铁丝网。
一束强光从洗沙塔二层落下来,直刺林跃的眼睛。
他没有抬手遮挡。
推门。
下车。
打开后备箱。
第九号箱被他单手拎出来,放到引擎盖上。
“人呢?”
强光向下偏移。
洗沙塔底层的阴影里,有人推着一把轮椅出来。
大头成被绑在轮椅上。
头低垂着。
右腿上的血布还在,左腿已经完全不敢落地。
推轮椅的人戴着口罩,手里拎着一把短柄斧。
斧刃贴住大头成的脖子。
“跃哥……”
大头成抬起头。
“他们查了我的货单……”
“别说话。”
林跃看着他。
“留点力气。”
洗沙塔上的人影动了一下。
铁楼梯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走下来。
三十多岁。
左脸有一道贯穿眉骨的旧疤。
他没戴面罩。
走到距离福特三步远的地方后,男人摊开手。
“退后两步。”
林跃依言退开。
疤脸男人上前,左手按住箱盖,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弹簧刀,挑开箱锁。
箱盖掀起。
他抽出最上面一本账册。
林跃向前跨了半步,右手食指像是无意般搭上对方风衣袖口。
蓝色资料立刻在视野中铺开。
【人物扫描完成】
【姓名:罗耀明】
【年龄:三十四岁】
【身份履历:前华人探长,现地下黑钱拆借中间人】
【掌握能力:反侦察,黑钱洗白,逼供】
【当前需求:从奥康纳的暗杀令中脱身,拿到能够反制奥康纳的底牌】
【隐藏把柄:十五天前被奥康纳悬赏暗杀;目前买通德昌货栈仓务主管高德,试图借黄金案脱身】
林跃收回手。
罗耀明翻开账册第一页。
纸面只有一笔账。
奥康纳,政治献金,五万镑。
收款人,罗耀明。
款已付。
罗耀明的动作僵住。
左脸那道疤抽动了两下。
“你看得懂吗?”
林跃开口。
声音不大。
空旷石场里却听得很清楚。
罗耀明抬起头,刀尖指向林跃。
“你耍我?”
“这是新写的!”
“字是新写的,账路是真的。”
林跃双手插进裤袋。
“奥康纳给你的黑钱,每一笔都在格兰特的档案里留过痕。你拿着旧账,以为能要挟奥康纳。”
“他给你的,只有暗杀令。”
罗耀明向前一步。
刀尖几乎抵到林跃鼻梁。
“德昌起火,第八号箱在我手里。你拿一本假账来糊弄我,真以为我不敢杀人?”
“高德昨晚九点卖给你的是调车线、回拨口令和三号库的装箱位置。”
林跃没有后退。
“你带人突袭三号库,以为抢到的是娄半城十九年的旧账和红册。”
“其实只是他放出去的诱饵。”
罗耀明握刀的手收紧。
“你打电话要原册,是因为你翻过第八号箱以后,发现那半册东西压不住奥康纳。”
“你需要真正的红册保命。”
罗耀明呼吸重了。
“知道得挺多。”
“但这救不了大头成。”
“你的人跑不掉。”
林跃瞥了一眼洗沙塔顶层。
“两里外没有警车,我也没说没有陈启明调过的测向机。”
“你今晚打过几通电话,在哪停过,跟谁联络,颜雄都会一笔笔记下来。”
罗耀明猛地转头。
“把人推过来!”
持斧者刚要动。
林跃先动了。
他左手扣住罗耀明持刀的手腕,顺着对方前冲的力道向前一拽。
右手探进第九号箱夹层。
油纸翻起。
一支装满子弹的司登冲锋枪落入掌中。
枪口直接顶住罗耀明下巴。
“你的人跑不掉。”
林跃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也是。”
洗沙塔上的枪手急忙抬枪。
砰!
枪声划开夜色。
塔顶枪手惨叫一声,从二层铁梯滚落下来。
雷明顿霰弹枪砸进碎石堆。
远处坡脊上,王建军端着步枪,从黑暗里露出半边身子。
枪管还冒着一点烟。
持斧者扔下短柄斧,转身便跑。
赵大山带着两名安保从铁丝网另一侧冲出来,几步追上,一脚踹在那人腰后。
那人扑倒在地。
赵大山反绞双手,把人按死在碎石上。
罗耀明额头渗出冷汗。
“你带了枪。”
“规矩是活人定的。”
林跃打开司登保险。
咔哒。
“你既然知道我在对付怡和,怎么会觉得我不敢杀你?”
“你杀了我,奥康纳的线索就断了!”
罗耀明咬紧牙关。
“你不知道他在警署还有多少人。”
“你活着,线索才有用。”
林跃偏过头。
“赵大山,把人带走,单独关。”
赵大山刚要起身,洗沙塔底层忽然传出一阵金属转动声。
轮椅后方,一根原本埋在碎石里的铁链猛地绷直。
哗啦!
轮椅向后疾退。
大头成连人带椅,被拖向洗沙塔后方的黑洞。
左腿撞上铁轨边沿。
骨头发出一声闷响。
大头成脸色骤白,额头青筋全部鼓了起来。
赵大山转身去追。
“别碰铁链!”
林跃喝住他。
铁链穿过地面导槽,速度越来越快。轮椅转眼没入洗沙塔后方,只在碎石上留下两道深痕。
扩音喇叭里响起另一个声音。
声音发闷。
像隔着防毒面具。
“罗耀明是死是活,我不在乎。”
“箱子带进矿坑。”
“你一个人来。”
“敢让外面的人再动一步,大头成的脑袋就会挂在吊臂上。”
林跃看着轮椅留下的两道车辙。
打电话时出现的铁链声,不是石场绞盘。
这里的绞盘只在拉人的时候才会启动。
真正按固定间隔转动的设备,还在别处。
“赵大山。”
林跃把枪口从罗耀明下巴移开。
“把他送到两里外,交给颜雄。”
“成哥呢?”
“我去带他回来。”
赵大山看着林跃手里的第九号箱。
“里面去不得。”
“外面这层是罗耀明的人。”
林跃把司登压回夹层,合上机括。
“里面那层才是拿第八号箱的人。”
他把箱子重新扣好。
“罗耀明不能死。奥康纳还等着他开口。”
赵大山拽起罗耀明。
两名安保押着持斧者,迅速退向铁丝网外。
林跃提起第九号箱,沿着轮椅车辙走向洗沙塔后方。
穿过一道生锈铁门,两名穿黑色雨衣的男人从废弃铁槽后方走出来。
左边的人端着雷明顿霰弹枪。
“箱子放下。”
“手举高。”
右边的人走上前,从林跃肩膀一路搜到脚踝。
对方手掌拍到林跃腰间时,林跃没有躲。
肌肉完全放松。
蓝色资料铺进视野。
【人物扫描完成】
【姓名:李福】
【身份:德昌货栈失踪值夜人,杜九车行前司机】
【隐藏把柄:因赌债向神秘势力出售九点临时换岗口令,收受一万港币】
李福又搜了一遍。
“没带枪。”
他退后一步。
林跃拎起箱子。
高德卖的是调车线和回拨确认。
李福卖的才是三号库九点临时换岗口令。
两个人拿了两份钱。
背后却未必是同一个买家。
穿过碎石堆,石场腹地是一片开阔的下沉矿坑。
一盏汽灯挂在挖掘机吊臂上。
大头成已经不在轮椅里。
他双手被反绑,整个人吊在吊臂下方。
左腿以极不自然的角度垂着,右腿血布向下滴血,额头上的血凝成暗红色血痂。
看到林跃,大头成喉结动了一下。
“跃哥,不该来……”
林跃盯着他的左腿。
脸上没有变化。
吊臂后方的阴影里,走出一个穿深色风衣的男人。
脸上罩着防毒面具。
右手戴着皮手套,握着一把点三八左轮。
“箱子踢过来。”
林跃没动。
“放人。红册给你。”
面具人抬起右手。
左轮枪口对准大头成完好的右膝。
“你没带人,很守规矩。”
“把箱子踢过来,我验货。”
林跃将第九号箱放到地上。
脚尖一挑。
木箱顺着碎石滑到面具人脚边。
李福走过去,打开箱扣。
箱盖翻起。
三本线装账簿露了出来。
没有黄金。
也没有红册原件。
李福翻开第一本第一页。
手电筒光照在纸面。
奥康纳,政治献金,五万镑。
罗耀明,款已付。
面具人一把推开李福。
“你敢耍我!”
枪口转向林跃。
“这根本不是红册原件!”
“第八号箱里的誊录件有三处假数。”
林跃语气平稳。
“你主子没查出来?”
面具人握紧枪柄。
“大头成的腿,谁打断的?”
林跃问。
“自身难保,还顾着别人?”
面具人冷笑一声。
“李福,过去,把他手脚废了。”
李福抽出腰间短棍,走向林跃。
林跃看着他。
“一万港币的赌债,卖了四海九点临时换岗口令。”
李福脚下一顿。
“你……”
“高德卖给罗耀明的是调车线。你卖的是仓门口令。”
林跃向前迈出一步。
“你以前替杜九开车。杜九教你的规矩,是拿完钱以后,等买家替你收尸?”
李福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你活着从三号库失踪,身上没有烧伤。”
林跃看着他。
“口令只有主管和两个值夜人知道。剩下那个躺在医院,你却穿着雨衣站在这里。”
“你以为拿了一万块,他们会让你活着离开沙田?”
面具人立刻抬手。
砰!
枪声在矿坑里炸开。
李福胸口中弹。
短棍掉在地上。
他向后退了半步,仰面倒进碎石堆。
一万港币从雨衣口袋里滑出一角。
面具人重新调转枪口。
“现在轮到你了。”
林跃脚尖抵住第九号箱边缘。
“王建军。”
悬崖上方,两束强光同时亮起。
白光直射面具人双眼。
面具人条件反射抬手挡光,食指扣下扳机。
砰!
子弹打在林跃脚边。
碎石飞溅。
林跃右脚踩向第九号箱夹层机括。
咔哒。
底板弹开。
左右手同时探下。
两支司登冲锋枪落入掌中。
拇指压下保险。
面具人刚退到挖掘机履带后方,吊臂后的三道人影已经抬枪。
林跃双手平举。
“你验你的账。”
他扣住扳机。
“我杀我的人。”
哒哒哒哒哒!
两道火舌同时撕开黑暗。
子弹扫过吊臂、碎石和挖掘机边缘。
三名伏击手刚从阴影里探出身,便被密集弹雨扫倒。
悬崖上,王建军的步枪接连开火。
砰!
砰!
试图从侧面靠近吊臂的枪手肩口中弹,摔进矿坑。
另一个人刚举起霰弹枪,手腕便被子弹打穿。
枪掉在地上。
林跃大步走向挖掘机。
两支司登的枪口始终指着履带两侧。
他抬脚踹向吊臂下方的绳索卡扣。
第一脚,铁扣只是变形。
第二脚落下。
咔嚓!
卡扣断开。
大头成从半空摔下。
林跃单手抓住他的后衣领,借着下坠的力道把人拖向旁边的岩石死角。
“跃哥……”
大头成喘着粗气。
“箱子……”
“假账而已。”
林跃退出打空的弹匣,压进新的。
大头成咬着牙。
“他们问红册在哪,我没交底。”
“我说在总行保险柜。”
“我知道。”
林跃检查了一眼他的左腿。
骨头错位。
但没有穿出皮肉。
“骨折,能接。”
挖掘机履带后方传来面具人气急败坏的声音。
“林跃!”
“这笔账,总有人找你算!”
“罗耀明活不过今晚!”
林跃端住枪口。
“罗耀明现在坐在颜雄的警车里。”
“奥康纳的人去一个,死一个。”
履带后方安静下来。
紧接着,矿坑北侧传来发动机轰鸣。
一辆无牌吉普从挖掘机后方窜出,朝北面出口冲去。
王建军在悬崖上连开两枪。
第一枪打穿车尾。
第二枪击碎后挡风玻璃。
吉普没有停。
车尾甩过一道弯,消失在石场北面的黑暗中。
林跃没有追。
他收起一支司登,拿出对讲机。
“建军,不用追。”
“收网。”
电台里先响起两声电流。
随后传来王建军的声音。
“外围清理干净了。”
“罗耀明的人没有漏网。刚才那辆吉普上的短波电台发过一次信号,测向机锁定了。”
“方位在……”
“大埔工业区。”
林跃接上了后半句。
王建军停了一下。
“对。”
“两条方位线交在大埔旧货场附近。交换台刚才也回了消息,火场电话的末端经过货场转接。”
“那里有卷扬机。”
林跃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假账。
“电话里的铁链声,来自货场,不是石场。”
面具人以为第八号箱抢在手里,已经占了先机。
其实那半册誊录件上的三处假数,从一开始就是三条绳。
谁去核对,谁就会露出信息渠道。
谁看到罗耀明的名字,谁就会急着灭口。
谁发现假账仍不够用,谁就会开电台向上线汇报。
矿坑入口传来一排发动机声。
赵大山带着四海车队开进石场。
车灯依次照亮碎石、尸体和吊臂。
“跃哥!”
赵大山跳下车。
他先看见地上的尸体,随后看见岩石后的大头成。
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把轮椅推过来。”
林跃收起另一支司登。
洗沙塔后方那把轮椅已经被安保找回,右侧轮圈撞得变形,还能勉强使用。
王建军从坡上下来,蹲到大头成身边,摸过左腿和肋骨。
“左腿闭合骨折,能接。”
“肋骨没断,先固定再送医院。”
大头成额头全是冷汗。
“跃哥,第八号箱……他们拿走了。”
“诱饵被鱼吃了。”
林跃扶住他的肩膀。
“该急的是鱼。”
赵大山和另一名安保把大头成抬上轮椅,又连人带椅抬进车队里的福特厢车。
“找最好的医生。”
林跃看着赵大山。
“伤员家里先送钱。医药费全记四海。”
“明白。”
王建军走到林跃旁边。
“罗耀明已经交给颜雄。高德也有消息了,人在深水埗,刚从仓务办公室后面的水槽里抓出来。”
“他没来得及烧账?”
“没有。颜雄扣住了他的电话记录和回拨簿。”
“单独关。”
林跃走到李福尸体旁。
一沓钞票从李福口袋里露出一角。
他弯腰抽出最上面一张,对着手电筒看过号码。
汇丰银行上水分行。
号码连在一起。
和买王建军杀罗炳的那批钱,同一组前缀。
林跃把钞票扔回李福身上。
“赵大山。”
“跃哥。”
“这里的尸体装车。”
“送哪?”
“奥康纳家门口。”
赵大山看了一眼地上的李福,又看向被打死的几名伏击手。
“全扔?”
“全扔。”
林跃转身走向石场出口。
走出几步,他停了下来。
“洗沙塔后面的人,出来吧。”
王建军立刻抬起步枪。
阴影里,一个人慢慢走了出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手里拄着竹拐杖。
左肩衣料上有一块暗红血迹。
是阿忠。
半小时前,银行电台还报告他在地下室接受治疗。
“林先生。”
阿忠停在十步外。
“老爷说,您能猜到。”
林跃看着他。
“娄先生在哪?”
“去了澳门。”
阿忠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压着娄氏暗记的火漆。
“老爷让我转告您,香港的局,您破了。”
“但娄家的根,不全在香港。”
林跃接过信,没有拆。
“第八号箱,是他故意放出去的。”
“是。”
阿忠点头。
“那半册红册誊录件里,有一部分名单。那些人战前跟着娄家,后来又转投怡和。”
“老爷说,他们该着急了。”
“三十七个人?”
“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
林跃捏着火漆信。
“你从银行地下室赶到沙田,就为了告诉我,他去了澳门?”
阿忠握紧竹杖。
“信是真的。”
“澳门那条路也是真的。”
“老爷只没说,他什么时候去。”
林跃看了一眼西坡。
“刚才西坡那声是谁?”
阿忠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我受了伤,耳朵不太好。”
林跃把信收进口袋。
“回去告诉晓娥。”
“明早九点,葵涌泊位交割照常。一分钱不能少,一份文件不能漏。”
阿忠微微躬身。
“明白。”
他转身走进石场外的夜色。
距离日出还有半小时。
林跃走到自己的福特车旁。
手刚碰到车门,动作停了下来。
副驾驶座上多了一个人。
灰色长马褂。
手里盘着两枚核桃。
娄半城。
老人没有看林跃,只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夜色。
林跃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阿忠说您去了澳门。”
“他没说错。”
娄半城转着核桃。
“只是还没去。”
林跃发动汽车。
福特驶出旧石场。
娄半城停下核桃。
“第八号箱被抢,你一点也不急。”
“诱饵被鱼吃掉,该急的是鱼。”
林跃挂上挡位。
“罗耀明被抓,李福死了,面具人往大埔发了电报。鱼线已经绷直。”
娄半城转过头。
“红册另一半,不在银行。”
“也不在侯王道。”
“我知道。”
娄半城停下转核桃的动作。
“你知道?”
福特开上公路。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红册记的是二十年黄金转运网。”
林跃双手握着方向盘。
“怡和有一本,娄家也有。战前您就把娄家那本拆成两半,一半防怡和,一半防自己人。”
娄半城手里的核桃发出一声脆响。
“何文炳背叛,周启年倒戈。”
林跃继续向前开。
“阿忠走银行后门,您自己去沙田,不只是甩盯梢。还想从内部确认,今晚来拿红册的人是谁。真正那半本,也在那时候取出来了。”
娄半城没有接话。
车轮碾过路面接缝,发出规律的闷响。
“你把我的底牌看得太透。”
“对晓娥不是好事。”
“我只护短。”
林跃语气没有起伏。
“晓娥是我的人。”
车厢里安静下来。
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过了几秒,娄半城重新转动核桃。
“九点以后,葵涌泊位、港灯股份和娄家留在华商的那部分暗账,都让她接。”
“她若接得住,以后我不会再替她挡在前面。”
“她接得住。”
林跃看着前方。
“您先把真正的半册红册交出来。”
“九点葵涌交割,我需要它做最后的筹码。”
娄半城没有动。
林跃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红册呢?”
娄半城拉开马褂里襟。
拿出来的不是红册。
是一张陈旧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娄半城站在一座仓库前。
旁边是一个穿英国军装的男人。
娄半城把照片递过来。
“红册不在我身上。”
“在照片上这个人手里。”
林跃接过照片。
“他是谁?”
“查尔斯。”
指尖微微收紧,照片边缘被捏出一道浅痕。
查尔斯。
大飞从苏格兰地窖带出来、本应随货船抵港的那个英国人。
“他在哪?”
“他没跟大飞的船来。”
娄半城看着窗外渐亮的晨光。
林跃看了一眼口袋里的澳门火漆信。
“澳门?”
“不是。”
娄半城转过头。
“九龙城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