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车碾过破晓前的碎石,轮胎底下接连滚出沉闷的摩擦声。
娄半城把黑白照片递过来,手里的核桃已经停下,车身颠簸时偶尔碰出一响。
林跃接住照片。
照片里,年轻时的娄半城站在仓库前,旁边那名英国军官身材高瘦,左手搭着木箱,肩章被日光晒得发白。
林跃认出那名英国军官就是查尔斯。
他没有翻看照片背面,拇指刚搭上卷起的相纸边,视野里便浮出一层蓝光,挡风玻璃外的灰白晨色被隔在光幕后面。
【物品扫描完成】
【名称:陈旧合影,附带新冲洗痕迹】
【材质:银盐相纸,粗糙显影粉】
【原始拍摄时间:一九四六年】
【当前照片冲洗时间:三日前】
【异常信息:表面附着福德祠后巷特有煤灰及高浓度硝酸银,来源指向九龙城寨黑市诊所】
蓝色光幕退去,林跃把照片放上中控台,照片一角随着车身颠簸轻轻翘起。
“查尔斯已经在九龙城寨藏了三个月。”
娄半城把照片边角压平。
“你从一张照片上查出来的?”
“照片三天前才冲洗,显影粉放得粗,硝酸银也用多了,边缘还沾着福德祠后巷烧蜂窝煤留下的灰。”
林跃望着前路,车灯从清洁车旁边掠过,方向盘随车身向右转了半圈。
“城寨里能冲照片,又常备银盐,显影液和麻药的人,数来数去,老鬼七最合适。”
娄半城望着中控台上的照片。
“他早年替人拔牙,后来专门替人挖子弹,嘴严,给钱也问不出话。”
“大飞从苏格兰接回来的那个,是替身。”
林跃把照片拨正。
娄半城望向窗外,天边已经露出灰白晨光。
“安德烈临死前安排过两个人,一个誊录红册,另一个顶着查尔斯的身份登船,把马丁派来的人引上原定货船。”
“查尔斯本人三个月前搭渔船离开苏格兰,在公海上发现马丁往货船里安插了人,他没登船,转去另一条舢板。”
“后来他又挤上蛇船,跟着一批送进城寨的旧金,一起到了香港。”
“左手缺了两根手指,右腿带跛。”
娄半城侧过脸,手指在车窗边缘摩挲。
“阿忠告诉你的?”
“照片里的那名英国军官,左手五指齐全。”
林跃指尖敲了一下方向盘。
“您特意提起他现在的模样,说明近期有人见过活人。”
娄半城把照片压在膝上。
“第八号箱出事以后,阿忠从侯王道后巷撤离,在街口碰见过他。”
“他怎么没去找您?”
“他不信我。”
福特车压过电车轨,车厢跟着晃动,照片在中控台上滑出去半寸。
“为了二十年前那笔账?”
娄半城没有马上回答,车轮碾过接缝的闷响填满了几秒空白。
“日占那几年,娄家的十二条远洋船挂在怡和名下,这才躲过征用。”
“仗打完以后,怡和没把船还回来。”
“我拿十二条船,换了他们一个承诺,战后重建时,远东航线要给娄家留位置。”
林跃右手搭住方向盘。
“十二条船,换一张纸。”
“开头十年,怡和陆续放出六条航线,后来又借着各种名目,一条条收了回去。”
娄半城把后半句话留在车轮声里,视线也移回前路。
“查尔斯当年负责牵线?”
“他也是记账的人。”
“账里写的,不止是哪条船归谁,还写过谁拿了钱,谁替怡和擦过痕迹。”
“三十七个人?”
“火种计划那份名单,就是从红册里抄出去的。”
林跃没有接话。
凯瑟克接手的火种计划,沿用的是娄家那批旧人,格兰特掌握的三十七份名单,也只是旧账露出水面的那一层。
“苏格兰地窖里那本红册呢?”
“誊录件。”
娄半城的拇指在车窗边缘停了一下。
“安德烈照着苏格兰段原件抄了一份,真正的一九三八年至一九四八年记录,一直由查尔斯保管。”
“所以您口中的原件,也只有半本。”
“对。”
“剩下那半本放在哪里?”
娄半城把视线移向车窗外,没有回答。
林跃扫了他一眼。
“十二条船都能押出去,您不会把退路交给查尔斯一个人。”
“红册两边都能伤人。”
娄半城望着车窗下的阴影。
“怡和的把柄藏在里面,娄家今后的活路,也得靠里面那些账。”
“查尔斯交出半本红册以后,你打算怎么处置?”
“先把内容看完。”
福特车驶进深水埗街角,林跃踩下刹车,车头在阿忠那辆轿车后方停住。
巷口站着两名华商护卫,他们奉命送娄半城回银行,补签交割授权。
林跃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您回银行补授权,我去城寨,葵涌交割交给晓娥。”
晨风钻进车厢,娄半城下车时,灰色长马褂的衣角被吹到了车门边。
“凯瑟克不会老老实实交出港灯股份,陈泰也不止会替他盖章。”
“晓娥以前压不住这些人。”
林跃重新坐回驾驶位,抬手带上车门。
“那是以前。”
福特车驶离街角,车尾扫起一层薄灰。
“现在的娄晓娥,不需要谁替她挡枪。”
林跃拿起车载电台,调到大飞所在的频道。
“大飞,带三个人,全部换便装,短家伙放在身上。”
“八点,九龙城寨南门碰头。”
电台里响过两声杂音,大飞随即回话。
“收到。”
林跃拨动旋钮,换到颜雄的频道。
“沙田那边收尾以后,把海关查验科的人调去葵涌。”
“怡和今天靠港的船,一艘都别放过。”
颜雄那边传来翻动文件的声音。
“玛格丽特号刚扣下来,海关现在肯配合。”
“你要进城寨?”
“嗯。”
“要我带便衣跟进去吗?”
“不用,你让警车守住界限街。”
林跃避开前方一辆送菜货车,福特车贴着路沿驶过。
“军装警察一进城寨,里面的人先关门,你盯住出口就行。”
“明白。”
福特车加速驶向九龙。
……
上午八点五十分。
葵涌三号深水泊位。
海风灌进码头管理处二楼,交割室里混着柴油和潮湿纸张的气味。
长桌中间摆好三份正本和两份副本,公证印章,印泥与封袋依次放在文件旁边。
陈泰坐在长桌另一端,身后是两名英国律师和四名怡和高管。
娄晓娥坐在他对面,黑色职业套装没有半点褶皱,长发盘在脑后,耳垂上的珍珠映着头顶日光灯。
她身后只有华商银行法务与一名收存副本的文员,脚边放着两只扣紧的公文箱。
墙上挂钟走到八点五十五分。
陈泰把一份补充协议推过来,纸页滑过桌面,在娄晓娥面前停下。
“三百五十万赔偿金的支票已经备好,葵涌三号深水泊位的五年租约也签完了。”
“港灯百分之五的股份,今天交割不了。”
娄晓娥没有碰那份补充协议。
“凯瑟克昨晚签的是不可撤销授权,合同约定九点交割。”
陈泰身后的英国律师翻开港府章程,食指沿着其中一行英文移动。
“香港电灯关系港岛公共事业,股权变更需要布政司署进行十五日审查。”
“总督府没有盖印,股票交到华商手里也不能生效。”
“这是港府章程,你们只能等。”
陈泰靠进椅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
“伦敦董事会的确认函也没到,传真机还空着。”
“娄经理,林老板让你来跑程序,可英文合同里面那些门道,你未必全都明白。”
“先喝口茶,十五天以后,我亲自把股票送去华商。”
娄晓娥打开第一只公文箱。
她拿出来的文件没有反驳书,只有一份盖着海关印章的复核单副本。
“半小时前,海关封存了怡和停靠在三号与五号泊位的全部远洋货轮。”
复核单被推过桌面,纸页正好覆住那份补充协议。
陈泰举着茶杯,杯沿停在嘴边。
“格兰特公文箱里的过桥担保,警方已经移交海关立档。”
“担保书用的是怡和总行章,签字人是凯瑟克。”
娄晓娥迎着陈泰的视线,没有挪开视线。
“十五天的审查期,华商可以陪你们等。”
“这十五天里,怡和每艘到港货轮,每份舱单与每件货物,华商都会以债务关联方身份申请海关复核。”
“文件少一个章,码头就卸不了货。”
一名英国律师伸手按住复核单,椅脚在水泥地上拖出半尺。
“你们在恶意干扰正常商业运输!”
“怡和每天承担的滞港费和违约金,华商赔得起吗?”
“费用由怡和承担。”
娄晓娥翻开格兰特案的材料副本。
“格兰特涉嫌伪造存单,买凶杀人,制造爆炸,凯瑟克作为担保人,他名下的资产存在洗钱嫌疑。”
“华商申请关联复核,符合大英帝国商业法,你们的律师应该读得懂。”
陈泰把茶杯搁回碟子,杯底磕出清脆一响,茶水沿着杯口晃出来,淌湿了他手边那份补充协议。
“海关扣着怡和的货轮,也碰不到港灯股份,伦敦董事会一天不来确认函,我就一天不落笔。”
娄晓娥把原合同移到他面前,用钢笔点住第七条。
“不可撤销授权已经生效,伦敦确认函属于怡和内部程序,和华商无关。”
“交割方超过约定时间两小时仍未完成签章,按照合同第七条,视为单方面违约。”
她把计算器摆到合同旁边,逐项按下数字。
“三号泊位五年租约估值一千二百万,百分之十五的违约金是一百八十万。”
“港灯股份估值八百万,对应一百二十万。”
计算器被推到陈泰面前,屏幕上停着三百万。
“拖满两个小时,怡和再赔三百万。”
“陈先生,你算算这两个小时值不值。”
陈泰把右手伸进口袋,拇指沿着钥匙齿来回摩挲,金属碰撞声隔着布料轻轻传出。
娄晓娥抬腕望了一眼手表。
“还剩两分钟。”
第二只公文箱被她打开,一份股权无条件让渡书落在海关复核单上。
“现在签字。”
“你也可以拖到十五天以后,那时候,我拿清盘令来收怡和烂在码头的货。”
陈泰盯着娄晓娥,过了片刻,喉咙里挤出一声短笑。
“几个月前,码头才响一枪,你就往林跃身后退了半步。”
“那时候,我真把你看轻了。”
娄晓娥没有回答,只把钢笔推过桌面。
陈泰望着那支钢笔,手指从裤袋里抽出来。
“好手段。”
“林跃把华商的家底交给你,倒也不算看错人。”
笔尖落上纸面。
签名完成以后,陈泰补上副署,又从律师手里接过公司印章,重重盖在签名下方。
九点整,股权无条件让渡书正式生效。
两名英国律师核对印章编号,公证人逐页盖章,银行文员则把华商留存的副本装进封袋。
九点零七分,三份正本,两份副本,泊位调度册与港灯过户委托文件全部完成交接。
娄晓娥收起三百五十万支票,把华商持有的正本锁进公文箱。
“三号泊位从明天开始,由华商负责调度。”
“港灯股份的过户文件,三日内会送到律师楼和公司注册处。”
她提起两只公文箱,走到铁皮门前,又转身望向陈泰。
“陈先生刚才说错了一件事。”
陈泰抬起头。
“哪一件?”
“华商的家底,从来用不着别人交给我们。”
“这些东西,是我们自己挣回来的。”
铁皮门在娄晓娥身后合拢,海风从门缝钻进交割室,桌角那张补充协议被吹翻了一页。
……
同一时间。
九龙城寨南门。
楼体挤在头顶,阳光只能从铁皮和砖墙间漏下几道白线,污水顺着生锈管道滴落,青苔石板被砸出细碎水声。
霉味,炒菜油烟,劣质香烟与下水道酸味塞满窄巷,私接电线在头顶纠缠,偶尔溅出几点火星。
林跃戴着鸭舌帽,身上套着深灰夹克,鞋底从路边那只死老鼠旁边擦过。
大飞走在侧前方,赵大山与两名四海安保落在后面,几个人的右手都贴在衣襟内侧。
界限街外,颜雄的警车停在路边,发动机一直没有熄火。
林跃进入城寨以前,把带着娄氏火漆的信交给守巷人看了一眼。
对方没有拆信,只核对封口上的暗记,随后退到墙边,让出半条窄路。
大飞靠近林跃半步。
“跃哥,潮州炳替查尔斯藏了三个月,住处前后换过几回。”
“人先住在炳记大押二楼,第三天旧伤发作,潮州炳才把他送到福德祠后面的牙医楼。”
“牙医叫老鬼七,早年欠过娄半城人情,这些年一直替人处理枪伤,嘴严,问什么都不肯讲。”
林跃望了一眼石板上的水迹。
“加快脚步。”
几个人穿过两条仅能侧身通行的窄巷,前面出现一栋用木板和铁皮加盖了四层的吊脚楼。
门牌上刷着四个红字。
七叔拔牙。
木门留着一道缝,黄铜锁落在门边,锁鼻切口还带着新鲜金属光泽。
液压剪刚从这里铰过去不久。
大飞拔出三棱刺,赵大山也从衣服下面抽出砍刀。
林跃推开木门。
屋里没有开灯,血腥气先从门缝里扑到脸上。
破旧牙医椅翻倒在地,老鬼七仰面躺在碎玻璃里,胸口留着三处刀口,每一刀都避开肋骨,扎进了心脏。
血还在往墙角流动。
赵大山蹲到尸体旁边,手指探过颈侧。
“死亡时间不会超过半小时。”
墙内几处暗格全被砸开,药瓶和银盐与显影盘散落一地,几张泡湿的照片粘在血泊边缘。
林跃摘下右手手套,手掌按住老鬼七衣领上的染血纽扣。
蓝光迅速铺满视野。
【人物扫描完成】
【姓名:伍七,绰号老鬼七】
【身份:九龙城寨黑市牙医,地下枪伤医生】
【死亡时间:约二十分钟前】
【致命伤:胸口三处锐器穿刺,心脏破裂】
【生前最后画面:三名持消音武器的外来杀手破门,老鬼七遭到制服和刑讯】
【隐藏信息:查尔斯察觉异动,携带苏格兰红册原件跳入二楼暗道,暗道直通城寨地下水网,三名杀手刑讯未果,刺死老鬼七后进入暗道追击】
林跃收回手掌,纽扣上悬着的血珠落回衣领。
“查尔斯进了地下水网。”
“追他的人领先二十分钟。”
大飞望向倒塌的储物架。
“城寨地下的水网比地面更杂,防空洞和废水沟全都连着,里面还有毒蛇和积了十几年的沼气。”
“人一旦绕进去,想出来就难了。”
林跃从后腰取出点三八左轮,推开转轮,六发子弹安稳地卡在弹巢里。
咔哒一声,转轮重新归位。
“不会迷路。”
林跃走到墙角那只储物柜前,抬脚踹断柜板,后面露出一条黑暗狭窄的入口。
“杀手追在查尔斯身后,鞋印往东南走,他们沿路留下了血。”
他转身望向赵大山。
“大山留在地面,拿我的火漆信去找潮州炳,把这栋楼方圆五百米内的下水道出口封住。”
赵大山朝暗道里望了一眼。
“你和大飞两个人下去?”
“那三个人带着消音武器,水网里又没有灯。”
林跃踏上铁梯,手掌扶住生锈栏杆。
“他们敢在我的线里杀人,还要带走账册,今天一个也别放出去。”
铁梯向下延伸,越往深处,潮湿水声越清楚,砖墙也开始向中间收窄。
大飞跟在后面,把手电光束收拢在脚下。
地下水没过脚踝,黑苔铺满两侧砖墙,头顶旧管道不断滴水,落在肩膀上带着凉意。
林跃蹲到一处转角,手指按住水面旁的鞋跟擦痕。
【痕迹扫描完成】
【来源:英制军靴鞋跟】
【形成时间:十七分钟前】
【行动方向:东南】
【异常信息:痕迹携带少量新鲜血液,前方目标至少一人受伤】
光幕退去,林跃用手电照向东南那条通道。
“走东南方向。”
大飞没有追问,收起三棱刺,跟着林跃贴住左侧墙壁向前移动。
第一处分水口旁边躺着一条毒蛇,蛇头已经被军靴踩碎,两滴人血落在蛇身外侧,尚未被污水冲散。
前方传来细小的金属碰撞声。
林跃抬起左手。
大飞停在他身后,肩膀贴住潮湿砖墙。
一枚子弹从转角射出,擦过林跃前方半尺,打碎墙边的旧瓷管。
消音器把枪声收得沉闷短促。
林跃没有露出身体,弯腰捡起一块碎砖,抛进右侧水沟。
水花才溅起来,第二发子弹已经打进水面。
黑暗里亮起一团枪口焰。
林跃借着枪口焰确认方位,点三八左轮同时抬起。
砰!
左轮枪声在窄道里来回撞动,子弹穿过墙边朽烂的木架,后方随即传来身体落水的闷响。
大飞贴着墙角冲出去。
第一名杀手仰面躺在污水里,胸口已经被子弹穿透,右手还握着一支加装消音器的勃朗宁。
大飞抬脚踢开手枪。
“人死了。”
“还剩两个。”
林跃跨过尸体,手电光扫向前方越来越窄的通道。
积水里漂着一小片撕裂油布。
他弯腰捞起布片,边缘的针脚与红册外层包布完全一致。
查尔斯还带着东西。
废弃防空洞入口藏着第二名杀手。
林跃和大飞刚靠近洞口,一只铁罐便从砖墙后面滚进积水,罐身沿路喷出白烟。
大飞立刻俯低身体。
“手雷!”
“烟罐。”
白烟贴着积水铺过来,林跃只来得及看见烟罐底部那圈出气孔,便抬手按住大飞的肩膀,把他送进右侧水沟。
消音弹贴着鸭舌帽掠过,帽檐翻起,第二名杀手已经借着烟冲到两步之内,勃朗宁的枪口重新寻找大飞。
大飞躺在污水里送出三棱刺,刀尖扎进对方大腿,林跃同时扣住持枪的手腕,把左轮顶进那人肋下。
砰!
血从杀手后背穿破的衣洞里涌出来,砖墙接住他的身体,人沿着湿墙滑进水沟,手里的勃朗宁也沉了下去。
大飞拔出三棱刺,抹掉刀背上的污水。
“第三个往前面去了。”
“他已经追上查尔斯。”
林跃用手电照向水面。
前方出现一道通往上层的铁梯,第二级横杆上留着半枚带血鞋印,上面的木板已经被人掀开。
木板另一头传来急促喘息,还有铁器撞上木架的声响。
林跃握住铁梯向上攀爬。
头部刚越过地面,一把匕首便从右侧刺来,刀锋沿着夹克肩口划开一道长缝。
他偏过头,左臂架住杀手手腕。
第三名杀手用左手扣着一名灰发白人的衣领,右手抽回匕首,准备再次刺向林跃颈侧。
灰发白人左手少了两根手指,右腿拖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只油布包。
查尔斯。
林跃扣住杀手持刀的手腕,左轮从铁梯下方抬起。
对方刚低头望见转轮,枪口已经抵住他的下颌。
砰!
子弹穿过下巴,鲜血溅上后面的木板。
杀手仰面倒下,手掌还抓着查尔斯的衣领,两个人一同摔在地面。
四周接连响起拉动枪栓的声音。
林跃刚从铁梯出来,十几名赤膊汉子已经从木架,柜台与铁门后方围拢过来。
两支土制猎枪对准林跃和大飞,最前面那人披着绸缎褂子,张口时露出两颗金牙。
潮州炳。
他低头扫过尸体,随后盯住查尔斯怀里的油布包。
“林老板,从我当铺地底下钻出来,还先杀了一个人。”
“这笔买卖做得可够大。”
林跃收起点三八左轮。
“地下还躺着三个,全都跟你无关。”
潮州炳抬起手掌。
两名手下立刻上前,把查尔斯拖向二楼楼梯。
大飞跨出半步,三棱刺已经垂到腿侧。
林跃抬手拦住他。
“让他们带走查尔斯。”
潮州炳咧开嘴,两颗金牙映着柜台上方的灯泡。
“林老板懂规矩,那就好谈了。”
“这个洋鬼子在我这里住过三天,一分钱房租没给,今天又从下水道送来三个死人。”
“怡和昨晚出三十万买他的脑袋,我给林老板留个优先。”
潮州炳摊开右手五指。
“五十万。”
林跃走到柜台前,指尖拨开上面的旧算盘。
“他连一千块都不值。”
“那就没得谈。”
潮州炳用手指敲了敲柜面。
后堂又挤出十几个拿刀持铁管的汉子,两支土制猎枪也抬高了枪口。
“林老板,这里可没有华商银行的招牌。”
“进了城寨,有钱也得按我的路走。”
林跃继续向前,右手按上潮州炳敲击柜台的手腕。
蓝色资料立刻占满视野。
【人物扫描完成】
【姓名:陈炳,绰号潮州炳】
【身份:炳记大押老板,九龙城寨黑市中间人】
【掌握能力:销赃,走私,高利贷,地下换汇】
【当前需求:变现截留黄金,洗白身份】
【隐藏把柄一:三个月前私自切割怡和存入城寨的四百两黄金】
【隐藏把柄二:昨夜恒生押款车劫案中,亲弟陈强参与其中,目前藏匿于观塘旧船厂】
林跃松开手腕。
潮州炳的两颗金牙还露在唇外,敲柜台的手却收了回去,指腹在木边蹭出一道发白的印子。
“怡和那批黄金,你背着他们切走四百两。”
“昨晚恒生押款车在观塘出事,拿枪的人里有陈强,他现在藏在旧船厂。”
林跃把颜雄的名片弹到柜面,纸片擦着账簿停在潮州炳手边。
“颜雄现在守在界限街,我打一个电话,观塘警署就会封住旧船厂,陈强带不走钱,也活不到明天。”
“怡和再知道那四百两黄金的去向,你这间当铺今晚就得拆干净。”
潮州炳盯着名片,喉结上下滚动。
“五十万呢?”
“五十万我不付,我拿这间当铺和你弟弟的命一起结账,你自己挑。”
柜台后方安静了几秒,屋檐滴下来的污水打在铁皮桶里,一声接着一声。
潮州炳咬住后槽牙,抬手向后挥动。
两支土制猎枪先垂下枪口,堵在后堂门边的人也陆续退进阴影。
“林老板,洋鬼子在二楼,东西还留在他手里。”
“带路。”
二楼阁楼没有窗户,屋梁下只吊着一只昏黄灯泡。
查尔斯裹着发馊的毯子缩在墙角,油布包抱在胸前,右手还握着一根生锈铁棍。
门板刚被推开,他便举起铁棍,身体缩向后墙。
林跃改用英语开口。
“查尔斯先生,大飞让我过来接你。”
查尔斯隔着铁棍打量他。
“你是谁?”
“华商银行,林跃。”
林跃拖过一张木椅,在他两步外坐下。
“葵涌的交割已经开始,你耽误了我半夜睡眠。”
查尔斯没有回应这句玩笑。
“我没有登上那条船,马丁在船上安插了人,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杀我。”
“大飞带回去的人是谁?”
“安德烈安排的替身。”
查尔斯喘了两口气,手里的铁棍仍然没有放下。
“马丁在苏格兰中枪了,他背后的老板另有其人,凯瑟克不在这条线里。”
林跃盯着他的脸。
“怡和董事会还有另一派?”
“有人想借格兰特出事,把约翰·凯瑟克赶出董事会。”
查尔斯把油布包往怀里收紧。
“火种计划后来由凯瑟克接手,可黄金转运,洗钱与控制航线的网络,早在他接手前就已经存在。”
“负责布置那张网的人,也在怡和董事会。”
“这个名字从未出现在三十七人名单上。”
林跃从椅子上起身。
“去楼下谈。”
当铺后院狭窄,墙边放着一张竹床和一把藤椅,煤油炉架在屋檐下,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左右摇晃。
查尔斯被扶进藤椅,白发贴在头皮上,缺少食指和中指的左手始终抱着油布包,僵硬的右腿不敢完全落地。
林跃伸出右手。
“林跃。”
查尔斯迟疑片刻,换用右手同他握住。
两人掌心接触,蓝色资料随即展开。
【人物扫描完成】
【姓名:查尔斯·韦伯斯特】
【年龄:五十三岁】
【身份履历:前英国军情六处外勤,一九四五年退役后任怡和远东航运顾问,一九五二年因账目分歧被凯瑟克家族除名,此后以安德烈为掩护,在欧洲经营黄金中转】
【掌握能力:黄金走私路线,远东航运代持体系,密码编译,反跟踪】
【当前需求:用红册换取英国政府豁免协议,确保余生安全】
【隐藏把柄:一九四六年协助娄半城转移日军遗留黄金三吨,其中一吨下落不明】
【关键物品:苏格兰段红册原件,藏于随身油布包夹层】
林跃松开查尔斯的右手。
“你想拿红册换英国政府的豁免协议。”
查尔斯的右手悬在半空,过了片刻才落回毯子。
“娄半城连这件事也告诉你了?”
“凯瑟克想杀你,英国政府犯不上为了一个被除名的前外勤去得罪怡和。”
林跃俯下身体,与查尔斯隔着油布包对视。
“娄半城同样保不住你。”
“你还能去哪?”
查尔斯盯着煤油炉火,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送我回英国。”
“我送不了你回英国,也拿不到英国政府的豁免协议。”
查尔斯把手指收进掌心。
“那就去南美。”
“两万美金,再给我一张能离开香港的船票。”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赵大山已经从地面入口绕了过来。
他把一只帆布包放到查尔斯脚边,拉开拉链,里面装着两万美金和一张当天下午飞往马尼拉的机票。
“先去马尼拉,你自己找证件,船上有人接应。”
林跃把机票放到最上面。
“你拿到的是出境机会,英国政府的印章,等你到了南美自己去换。”
“在你登机以前,颜雄的人会一直跟着你。”
查尔斯拿起机票,正反检查两遍,又用手指清点帆布包里的美金。
确认金额以后,他终于解开怀里的油布包。
里面露出一本边缘磨损严重的红色封皮账册。
林跃接过红册,右手指尖沿着纸页缓慢划过。
【物品扫描完成】
【名称:苏格兰红册,原始残卷】
【材质:一九三五年苏格兰产牛皮纸】
【记录时段:一九三八年至一九四八年】
【内容:黄金调拨记录,远东航线分配记录,行贿名单与代理人账目】
【异常信息:缺失一九四九年之后香港段记录】
【关联信息:与第八号箱内誊录诱饵存在三处人为差异】
林跃合上账册。
“这本红册只有一半。”
“另一半当年留在香港,交给替怡和做代理的华人买办。”
查尔斯继续清点美金。
“大飞带回来的那本,是安德烈照着原件誊录的副本。”
“马丁的人为什么急着杀你?”
“红册里夹着一页旧调拨。”
查尔斯停下手指,抬头望向林跃。
“一九四六年,三吨黄金从横滨运出,一吨半进入娄家航线,半吨用于疏通港口,剩下一吨没有进娄家账目。”
“这件事我知道。”
林跃的语调没有变化。
查尔斯盯着他。
“连那一吨失踪的黄金,你也知道?”
“我还知道最终收货人和娄半城无关。”
查尔斯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那你知道收货人是谁吗?”
“把名字说出来。”
查尔斯朝院门方向扫了一眼,这才将身体靠近半尺。
“帕特里克·奥康纳。”
煤油炉里响起一声轻爆,火苗窜高半寸,又重新落下。
奥康纳如今担任警务处反贪污科高级警司。
一九四六年时,他还只是驻港情报机构的一名年轻联络官。
一吨黄金,加上十九年经营,足以买出一条通往警务处高层的道路。
林跃扶着红册的手没有移动,隔了半拍才直起身体。
“赵大山,把查尔斯送出去,交给颜雄。”
“飞机起飞以前,不许他离开你们的视线。”
赵大山扶起查尔斯,带着他向院门外走去。
经过林跃身边时,查尔斯又停下脚步。
“马丁背后的老板和奥康纳无关。”
“奥康纳只负责收货,原始调拨命令由怡和董事会里的另一个人签发。”
林跃转过身。
“名字在哪里?”
“下半本红册里。”
赵大山带着查尔斯离开后院。
潮州炳站在一楼柜台后方,额头铺着汗水,眼睛一直追着林跃手中的油布包。
林跃从赵大山带来的帆布包夹层取出两根金条,并排放在柜面。
“华商按照规矩办事。”
“这是查尔斯住三天的房租。”
潮州炳盯着两根金条,手掌悬了片刻,始终没有伸过去。
“你弟弟今天必须离开香港。”
林跃扣好帆布包。
“去南洋也好,去澳门也好,随便你们挑地方。”
“以后再让我在香港碰见陈强,我替恒生把那笔账收回来。”
潮州炳连着点了几次头。
“多谢林老板。”
林跃走出炳记大押,日光已经越过城寨楼顶,照进界限街一侧。
颜雄的警车靠到路边,赵大山把查尔斯送入后座,两名便衣分别坐在他两旁。
福特车旁边还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后座车窗降下一半。
娄半城坐在里面,手里捏着车钥匙。
林跃拉开车门,把半本红册扔上仪表盘。
“查尔斯交出来的原件,一九三八年到一九四八年。”
“另外半本放在哪里?”
娄半城扫了一眼红册。
“在晓娥手里。”
林跃的手掌还搭在车门上。
“她知道这件事吗?”
“她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娄半城把车钥匙收进掌心。
“晓娥出生那年,我把钥匙打成长命锁,香港段账目补齐以后,我才把原册封进铜匣,寄存在汇丰银行,保管登记用的是她的名字。”
“钥匙放在哪里?”
“打成了一条长命锁。”
娄半城望向前方街口。
“从她出生那天起,就挂在她脖子上。”
林跃盯着他。
“您拿亲生女儿做防波堤。”
“那是我留给她的嫁妆。”
娄半城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也是娄家最后一张底牌。”
“怡和知道香港段原册寄在汇丰,保管登记又是她的名字,取匣需要本人签字,他们动她,银行与娄家便会把这笔账摊到台面上。”
“我死以后,她靠着红册,也能在香港站住脚。”
“您早就算到了今天。”
“做生意,总得比别人多看几步。”
林跃拿起仪表盘上的半本红册。
“去汇丰银行。”
……
上午十点二十分。
汇丰银行地下保管库。
娄晓娥刚从葵涌赶回银行,黑色职业套装上沾着码头灰尘,两只公文箱被她放在长桌一侧。
“三百五十万支票已经入账,三号泊位调度册和租约正本都在这里。”
“港灯股权让渡书九点生效,剩下公司注册处和股东名册登记,三天内完成。”
林跃点头,视线落在她衣领内侧。
“把长命锁取下来。”
娄晓娥的手指刚碰到衣领,便转头望向娄半城。
“父亲?”
娄半城指向保管库最里面的铜匣。
“那是你的嫁妆。”
娄晓娥从衣领里取出细链,链子末端挂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长命锁。
她从出生戴到今天,直到此刻才知道锁壳下面藏着钥匙齿。
银行职员把铜匣放到桌上,又将保管登记簿递到娄晓娥面前。
娄晓娥签下姓名,长命锁尾端随即插入锁孔,齿纹严密咬合。
她握住锁身,向右转动半圈。
咔哒。
铜匣开启。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放着一本红色封皮账册。
账册封皮的颜色,与查尔斯交出的那本完全相同。
娄晓娥转头望向父亲。
“这就是您给我的嫁妆?”
“它比黄金值钱。”
娄半城望着打开的铜匣。
“也比黄金更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林跃取出苏格兰段原册,把两本红册并排放到桌面。
纸张断口,装订线与页码彼此衔接,没有留下半页错位。
两段账册合在一起,林跃右手按住书脊。
蓝色光幕随之展开。
【关联档案确认】
【档案名称:远东黄金及航运代持红册】
【记录时段:一九三八年至一九六五年】
【登记代持人:三十七人】
【关联组织:娄氏远洋航运网,怡和远东代理网,火种计划】
【异常记录一:火种计划三十七人名单,源自原代持网络,后由怡和重新编号】
【异常记录二:一九四六年三吨黄金中,一吨未进入娄氏与怡和任何公开或离岸账目】
【异常记录三:该批黄金最终签收代号为p.o.,对应人物帕特里克·奥康纳】
【异常记录四:p.o.并非调拨人,原始调拨签名被化学药剂处理,残留字母指向怡和董事会未列名成员】
【异常记录五:完整红册内存在第三十八组分账痕迹,该受益者未列入火种计划名单】
红册登记了三十七个人,账目里却藏着第三十八组分账。
凯瑟克接手火种计划,化学药剂留下的残字又指向怡和董事会的一名未列名成员,第三十八组分账的受益者与这名董事,目前还不能确认是同一个人。
奥康纳负责接货,清账与警务系统,格兰特则在外面卖消息,找杀手,收拾证人。
这些线彼此咬合,却各有主人。
娄半城望着重新合拢的两本红册。
“现在你已经看过了。”
“准备怎么处理这些账?”
林跃合上红册。
“怡和的账,让怡和自己背。”
“娄家的账交给晓娥。”
“谁敢拿娄家的旧账碰她,我就砍掉谁的手。”
娄晓娥把红册推到自己面前,手指按住封皮。
“账在我手里,谁来拿,先问我的名字。”
娄半城没有接话,只把铜匣推向林跃。
林跃把两段红册收进铜匣,锁舌扣合的脆响还没有散,保管库外已经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颜雄推门进来,领带歪在衣领旁边,开口时喉咙发干。
“林老板,半岛酒店出事了,陈泰死了。”
林跃望向颜雄。
“什么时间?”
“九点四十分左右,人在酒店房间上吊,房门从里面反锁。”
颜雄抬手扯松领带。
“凯瑟克已经取消今天的全部行程。”
娄晓娥抓住桌沿,公文箱金属提手在她掌心碰出轻响。
“陈泰九点零七分还在葵涌签字,我亲眼看着公证人盖完印章。”
“从葵涌赶到半岛酒店,最快也要二十多分钟。”
“酒店前台说,他九点三十五分回到房间。”
颜雄从口袋里取出记录纸。
“不到五分钟,客房服务过去送茶,敲门没有回应。”
“十点以后,酒店叫人破门,陈泰已经断气。”
林跃转头望向公文箱里的港灯股权让渡书。
凯瑟克昨夜已经在不可撤销授权上签字,陈泰今天补齐副署,公司章与见证签名,股权让渡在九点正式生效。
股东名册和公司注册处的登记,还需要三天。
陈泰一死,警方必定封存他经手的文件。
怡和再从副署真伪,公司印章保管程序或者胁迫签约上提出异议,港灯股份的后续登记便会被拖住。
陈泰死在交割完成以后,资产又没有完全落袋,时间卡得分毫不差。
颜雄展开手里的记录纸。
“他回酒店以前打过一通电话,接线台只抄到一个号码。”
“葵涌码头管理处。”
林跃扣上铜匣外锁。
“从交割时间和回房时间看,先按谋杀查。”
“杀老鬼七的人进了城寨,杀陈泰的人则守在交割后面。”
“他们盯上的东西,远远不止红册。”
娄晓娥提起两只公文箱。
“他们还想夺回港灯股份?”
“还要夺回三号泊位。”
林跃走向保管库门口,颜雄把记录纸折好,紧跟在他身后。
“现在去哪里?”
“先接管三号泊位,再查陈泰拨出的那个号码。”
林跃拉开保管库大门。
“陈泰临死前拨出那通电话,根本没打算等回话。”
他回头扫过装着完整红册的铜匣。
“他是在通知那笔第三十八组分账的受益者,华商已经拿到港灯与三号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