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遥和沈逸成从交易市场回来的当天下午，香樟山安置点的指挥部里，一场会谈正不紧不慢地进行着。
煤油灯的火苗被门缝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映着李国栋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面前摊着皱巴巴的海城地形图，对面坐着先遣队的负责人陈少校，一身制式防寒服笔挺，腰杆坐得笔直，脸上是军人特有的沉稳。
张处长坐在侧边，手里攥着笔，时不时低头记两笔，大气都不敢出。
“陈少校，我再跟您交个底。”李国栋的声音带着点长时间熬夜的沙哑，指尖点了点地图上六桧山的位置，“我们这五千多幸存者，在香樟山酒店熬了大半年，老人孩子占了三成。
要是基地能定在六桧山片区，大家不用长途迁徙，现成的帐篷、防御、物资储备都能用上，能少死很多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恳切：“我知道省里有统一规划，也知道要综合考量。但海城的百姓，确实是周边几个城市里，撑得最苦、也最齐整的。真要是挪去别的地方，天寒地冻的，路上就得折损不少。”
这话半是实情，半是他的私心。
几个月来他顶着压力画饼、四处收拢物资，撑着这五千人熬到援军来，为的就是等基地建成，让这帮人能有个安稳去处。
要是基地定去了邻市，他守了这么久的地盘、攒了这么久的家底，到头来全给别人做了嫁衣，他对不起跟着自己熬过来的百姓，也对不起自己这几个月的硬扛。
陈少校点点头，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稳，却没有半点居高临下：“李长官的顾虑我们明白，百姓安置确实是重点考量项。但省级基地是全粤府的最高级别救援规划。
首批四个点位，要覆盖粤东粤西粤北粤南四个片区，每个点要承接三到五个城市的幸存者，不能只盯着一个市的情况。”
他伸手点了点地图上的几处标记：“庆城、林城那边都递了申请，都想把基地落在自己辖区。
庆城储备粮多，林城有现成的人防工程，各有各的优势。最终定在哪，要总队统一批复，不是我们先遣队能说了算的。”
话说得明白，不是你海城一家在争，周边城市都盯着这块肥肉。
谁都知道，基地落在哪，后续的物资、人力、建设资源就会往哪倾斜，相当于末日里的“政策高地”，没人会轻易让步。
李国栋沉默了几秒，又退了一步：“我也知道不能只看海城。但六桧山地势高，坡度低，改造成本低，产权也清晰，都是公家的地，不用扯皮。
总比去半山那边强吧？那片地全是私人产权，三大家族盘踞了十几年，护卫队、私藏武器都有，真要是定在那儿，征地就得扯半年，后续建设也别想安生。”
这是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半山条件是好，可那是周家、许家、叶家的地盘，个个都是人精，手里有粮有人有枪。
真要是基地建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处处都得受掣肘，还不如选六桧山，虽然条件差点，但全是公家地盘，说了算的是官方，省心。
陈少校却摇了摇头，指尖落在了半山别墅区的位置：“李长官，选址首先看抗灾能力。你应该还记得7503特级紧急电报的消息吧？
暴雨初期上级收到的天灾预警已经全部兑现，但始终找不出提供情报的人。据说有几个退休老科研也曾经给出过预警，但没有数据证据支撑，不予采信。所以上级只能派人紧急救援这群老科研，希望得到更多的推演预警数据。
我们出发前，指挥部就已经得到推测结论，他们认为天灾会持续一段长时间，将出现不同的灾害，有极度低温，就会有高温。
半山别墅区和六桧山比，海拔高三十多米，又有天然山体屏障，后续抗洪涝、防高温的优势太大了。
而且我们勘探过，山脚下有稳定的深层地下水脉，水量够十几万人用，这是基地长期运行的根本。”
他顿了顿，也没瞒对方：“产权问题确实麻烦，但也不是不能谈。真定了这里，可以用政策置换、物资补偿、合作共建的方式谈。
末世了，这些家族再有钱有势，也得靠着官方基地才能长久，不会死扛着不让。真要是闹僵了，于他们也没好处。”
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清楚，半山的自然条件是硬优势，产权是可以谈的软问题。不会强征，但也不会因为有私人产权就直接放弃，后续肯定要和几大家族接触博弈。
李国栋听完，心里沉了沉，却也没再争辩。
他懂这个道理。末世里，活下去是第一位的，地势和水源是硬门槛，产权、人情都是次要的。
真要是为了图省心选了六桧山，等下次天灾来了基地扛不住，死的人更多，那才是真的不负责任。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热水，掩去脸上的失落，“不管最后定在哪，我们海城安置点都全力配合。只是有一点，希望总队能优先考虑我们这五千多百姓的安置，老人孩子多，经不起折腾。”
“这个你放心。”陈少校点头，“人员安置会按就近原则分批转移，不会让百姓长途奔波。后续我们会抽调一个班的战士协助安置点维持秩序，再分一批应急药品和防寒物资过来，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
“那就太感谢了。”李国栋松了口气。
争不到基地没关系，先拿到实实在在的物资和支援，稳住眼前的局面，比什么都强。
会谈又持续了半个钟头，敲定了物资交接、秩序协防的细节，陈少校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人，指挥部里只剩李国栋和张处长两个人。
张处长看着桌上的地图，忍不住低声问：“长官，真要是基地定在半山，咱们以后可就被动了。那几大家族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到时候肯定要往基地里安插人手、抢话语权。”
“被动也没办法。”李国栋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人家占着天时地利，而且不管选址在哪儿，都离不开这些富商家族的物资支持，救援队能带多少东西，大家心里都有数。再说了，真定在半山，也未必全是坏事。”
他抬眼看向窗外，半山的方向隐在风雪里，灰蒙蒙的：“三大家族，官方，救援队，就是三足鼎立。我们未必没有机会。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咱们手里的人口、物资底数摸清楚，把人心稳住。手里有筹码，到哪都有说话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