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彦博缓缓站起身,推了推鼻梁上断了腿、用胶布缠起来的眼镜,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许先生,还记得我方彦博吗?
不记得也不要紧,海城商界不少人知道我。说起来,许明辉先生末世前的医药资源交易,与我还有几分渊源。”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看向许明辉:“当初许明辉先生塞给我一千万,让我诓骗我家大小姐卖公司,大小姐半卖半送,40多亿的股份只要了你20亿加医药公司,这怎么就成了不明不白了?”
许明辉脸色铁青,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那批药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痛。
被林遥设局坑走,导致旁支在许家地位一落千丈。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沈逸成这时才开口。他坐在末席,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水,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还有呢,暴雨时期,我家媳妇儿想去医药仓库,开仓赈灾。
谁知许先生带着半山的人,比我们更早到,整个仓库都空了。此事官方张处长也知道,这么久了,不知道有没有一个说法给我们?”
全场死寂。
许明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颤抖地指着沈逸成,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啪、啪、啪。”
帐门口传来三声缓慢的鼓掌。
许明坤倚在门框上,嘴角挂着阴冷的笑,慢悠悠地鼓起掌来:“说得好。沈先生口才了得,三言两语就把我堂弟踩进了泥里。我堂弟是个傻的,但在座可不少人精,从你们得手医药公司后,到天灾降临,中间隔着好几个月。”
他直起身,目光像毒蛇的信子,死死缠住沈逸成:“药,到底去哪了?”
许明辉满脸涨红,气得脖子冒青筋:你才傻!你全家都傻!
不对,你主家才傻!
可这种严肃的场合,他不敢回嘴。
本来他失利后,旁支就过得很艰难,毫无话语权。若是现在拆台内讧,回去更没有好果子吃。
帐内空气骤然紧绷。
李国栋猛地一拍桌子:“够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得像铁:“今天竞标会,各方诉求官方都记下了。原住民产权问题、药品渠道问题,择日专项商议。现在暂时休会,稍后开启白名单竞标的工作!”
人群开始骚动,各方势力悻悻起身,眼神交错,暗流汹涌。
沈逸成低声道:“方彦博,准备第二套账。何煜雅,盯紧门口那顶灰帽子。媳妇儿……”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帐外风雪中那个抛硬币的背影:“我们被盯上了。”
休会的钟声像一块石头砸进湖面,大帐内的人群轰然散开,却又在散开的瞬间重新聚拢成无数个小漩涡。
参会人员各自钻入侧室、车旁、雪堆后,互通有无、勾兑关系。
俨然一副末世前的商业峰会。
叶文彬第一个起身,黑色防寒服的衣角带起一阵冷风。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大帐东侧的侧室,却在门口微微侧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许明乾身上:“许大公子,叶家备了茶,有没有兴趣聊聊‘联手’的事?”
许明乾放下搪瓷缸,慢条斯理地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温润一笑:“叶大少盛情,却之不恭。”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侧室。
门帘落下的瞬间,叶文彬脸上的傲慢就卸了大半,他压低声音:“许大公子,外来那几条狼胃口不小,羊城、深城、珠城,个个都想分一杯羹。
叶家手里有三千吨钢筋,许家手里有私兵和商路,咱们联手,能把价抬上去,让官方不得不低头。”
许明乾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算。
半晌,他叹了口气,语气惋惜:“叶大少,许家主家做的是长线生意,不赚快钱。而且……”
他抬眸,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润,“我觉得叶大少有些急进了。基地开始建设前,你们叶家像墙头草一样,不站队,不沾边,不轻易得罪任何一方,明哲保身,与官方保持良好关系,现在身价水涨船高,是不是飘了?”
叶文彬瞳孔微缩。
许明乾这句话,犹如一盆冷水。
“许大公子,我叶家蛰伏这么久,现在为自己谋利益,不算过分吧?”叶文彬冷笑。
“不过分。但我建议你好好想清楚,别把自己的优点弄丢了。太着眼于眼前利益,你会失去更长远利益。”
许明乾起身,推门而出,“我们许家同意为半山三大家族图利,但不同意你刚刚提议的私底下抬价,叶大少,别被人捧几句就飘了……”
他说完便离开,留下叶文彬独自坐在侧室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大帐西侧,周宏远正把周宏业堵在一个集装箱休息区外。
那位管委会的周副主任,是周家旁支远房亲戚。
这是家族布局的长远规划,主家从商,旁支远房从政。
好的时候能互助,出事了能立刻切割。
“堂叔,老太太的情况不大好!”周宏远压低声音,孝子面具下的焦急半真半假,“被打断一条腿,又偷走了胰岛素和血压药,连家传宝贝都被偷光了。有没有办法从基地工程上想想办法,逼李国栋匀一些药品出来?”
周宏业一身中山装,站在阴影里,与周宏远相似的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官场的油滑与克制。他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宏远,我是管委会的人,不是周家的家奴。卡工程?李国栋和陈少校能把我生吞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冯国梁那老东西闹起来,官方确实头疼。如果原住民的事压不住,官方可能需要药品安抚人心……到时候,周家可以‘为民请命’,逼着官方先给药。”
周宏远眼睛一亮:“堂叔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宏业整了整袖口,目光投向风雪中的工地,“让冯国梁再闹大点。闹到官方下不来台,李国栋就不得不露面。”
周宏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而在大帐最偏僻的角落,外来商队的人各有盘算。
羊城的掌柜攥着玉扳指,粗声粗气:“叶家是大头,末世前就跟老子抢生意,没想到末世后还得跟他抢。还好官方搞个白名单,不然我们这些外面来的都不好插手到海城。”
深城张老板把保温杯往地上一顿,瓮声道:“不错!我们一家比不过他,几家联合?还比不过?”
珠城女代表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头也不抬:“你们别太乐观了。叶家是海城周边建材储存量最大的势力,若是成功抬价,所有吃这口饭的都受益,苦的只是官方和群众。”
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胆大起来。
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
如果动乱和纷争能带来利润,它就会鼓励动乱和纷争。
更何况,末世哪有什么法律秩序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