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场的竞标会开始。
李国栋的贴身勤务兵大牛拿着旧款的喇叭在大喊:“竞标会即将开始,请尽快入场——!”
声如洪钟,人如其名。
工地大帐内的炭火盆被重新拨亮,火星子噼啪炸响,在昏暗的帐壁上投下幢幢人影。
李国栋站在主位前,一身深色防寒制服被炭火烘得泛着暖意,脸色却比这冻土还硬。
他手里捏着一份盖着管委会红章的文件,目光扫过全场。
左侧首席叶文彬转着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右侧末席柏苑四人垂手而坐,沈逸成面无表情,方彦博抱着公文包,何煜雅铁塔似的立在身后;帐门口许明坤倚着门框,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角落深处,冯国梁抱着那叠泛黄的产权复印件,脊背挺得像根冻在地里的钢筋。
“下半场,规矩只说一遍。”李国栋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帐外呼啸的风雪,“白名单竞标,采用密封暗标。价格权重占四成,供货能力占三成,履约信用占两成,社会责任占一成。标的分三类:建材供应、劳务输出、技术配套。各家按自身资质投标,官方统一评审,中标者入白名单,享受基地商业优先权、官方物资对接权,以及……”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柏苑的方向:后续官方的药品优先配额。”
帐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叶文彬冷笑一声,把算盘往桌上一拍:“李长官,这规矩听着公道,可社会责任占一成是什么意思?我叶家捐钢筋水泥,难道还不算社会责任?”
“捐是情分,卖是本分。”李国栋淡淡瞥了他一眼,“叶大少若觉得不公,可以不投。但官方要建的,是几百万人的安置点,不是哪一家的私产。谁想坐地起价,现在就可以离场。”
叶文彬脸色微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算盘珠子,没再吭声。
李国栋清了清嗓子,刚要宣布“投标开始”,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
冯国梁把那叠泛黄的产权复印件狠狠拍在桌上,腾地站起身。
他穿着件有些显旧的羽绒服,与末世前的光鲜亮丽不同,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地里的钢筋。
身旁几人都是半山独栋别墅的原住民,眼睛里烧着一股子倔火:“先别谈投标!谈地!这半山别墅区,每一块地、每一栋房,都有主!你们官方不打招呼就圈地施工,占了我的房、我的地,现在坐在这儿分蛋糕?外来狼、小门小户都能上桌,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反而要被?!这算什么道理?!”
全场哗然。
冯国梁的声音沙哑却洪亮,像砂纸磨过冻土:“我冯家三代住半山,产权证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们官方一句‘灾后应急征用’就想吞了?行,地可以征,但规矩得先立明白,今天不把我原住民的安置和补偿谈清楚,这标,谁也别想顺顺当当投!”
他矛头一扫,突然指向右侧末席的柏苑:“就像这个柏苑!要建材没建材,要资金没资金,凭什么坐在这儿?官方亲自迎接,张处长点头哈腰,莫非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底牌?!还是说,官方偏袒这种会钻营的,把我们这些老实本分的原住民当傻子耍?!”
这一句话,像一颗火星子掉进了火药桶。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投向柏苑。
周宏远立刻抓住了机会。
他坐在左侧第二席,搂着苏媚,脸上露出几分孝子贤孙般的忧国忧民,阴阳怪气地接话:“冯老说得在理。柏苑最近风头很劲啊,连张处长都亲自迎进工棚。莫非……真有什么特殊渠道?还是说,官方的白名单,早就内定了?”
苏媚尖声附和:“就是!我们周家为基地捐劳工、捐物资,老太太病重都顾不上,反倒不如一个小区有面子?”
帐内空气骤然紧绷。
方彦博缓缓站起身。
他推了推鼻梁上断了腿、用胶布缠起来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没有看冯国梁,也没有看周宏远,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计划书,双手呈向李国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嘈杂:“李长官,柏苑没有钢筋水泥,也没有末世前囤积的私产。柏苑有的,是青壮年劳动力。”
他顿了顿,转向全场,语气不卑不亢:“这是《柏苑及周边社区青壮年劳务输出方案》。八十九人,含水泥工七名、电工八名、焊工三名、木工五名,凿冰工与搬运工六十六名。全部按官方工分制编入基建队,日薪以官方标准粮折算。”
方彦博翻开计划书,指着密密麻麻的表格:“这是人员名单,附技能等级、末世前从业证明、健康状况。这是工分折算细则和风险预案,若工人因工伤残,由柏苑社区内部统筹抚恤,不占用官方救济份额。”
他抬眸,目光扫过叶文彬、周宏远、许明乾等人,最后落在冯国梁身上:“冯老先生,柏苑没有底牌,只有人。都是愿意卖力气、换口饭吃的活人。如果这算‘钻营’,那柏苑认。但如果官方连卖力气的人都不让上桌,这基地,建给谁住?”
全场安静了一瞬。
李国栋接过计划书,翻了两页,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这计划书专业得可怕。
人力成本核算、工时排期、技能匹配、风险对冲,无一不精。
他看向陈少校,陈少校微微点头,低声道:“比官方工程部做的还细。”
叶文彬拨弄算盘的手停住了。
“这时候还惦记着面子呢?”林遥听了半天,忍不住讥讽:“要面子就别狮子大开口啊,新泽西号~!!听你这话义愤填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忧国忧民,还好这是末世,若是放在19x0年代,你铁定是汉奸!”
同样坐后排的羊城、深城、珠城等末世商人都不禁笑出声。
这话是上半场会议羊城的老板骂叶文彬的,下半场就成了他的花名。
就在此时,一个尖利的声音从末排炸响。
“劳务输出?掩人耳目!”
许明辉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耗子,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
他穿着有些破损的旧皮衣,脸色因激动而涨得通红,手指颤抖地指向柏苑:“柏苑背景不干净!末世前,他们吞了许家的医药公司!暴雨期医药仓库被搬空,也有他们的份!官方连这种贼喊捉贼的势力都放进来,这白名单就是个笑话!”
帐内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柏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