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七分，首尔江南区LoEN娱乐大楼底层的玻璃感应门前。
金在浩站在原地，低头闻了闻自己的领口，布料上还残留着中午顶级韩牛的炭火味。他右边裤兜里揣着那份刚签完的一千万韩元试作授权合同——那是上午在ccm大楼，被赵英秀硬生生按着脑袋签下的卖身契。
这口气都还没喘匀，下午又被当成壮丁抓到了LoEN。至于晚上更别提了，新沙洞的炒年糕摊前，还有一笔被十二个恐龙咆哮表情包疯狂催命的债务等着他去还。
“阿西……打底薪的命，操着拿大赏的心。”金在浩揉了揉泛酸的后腰，深深叹了口气。
推开三号录音棚厚重的隔音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棚里不仅有李知恩，还有一个意料之外的女人。
刘仁娜穿着一身米色针织裙，靠在调音台旁边看流程纸。纸被她卷成筒，一下一下敲着掌心，完全是一副游刃有余准备看好戏的架势。
一看到金在浩进来，她立刻弯起标志性的笑眼：“在浩xi，下午好。”
金在浩刚要客气地回一句“怒那好”，旁边窝在皮沙发里的李知恩抬起了头。
这丫头今天穿了一件宽大的灰色连帽卫衣，整个人被松垮的布料吞没。
她带着点婴儿肥的白皙脸颊上没什么表情，圆圆的杏眼盯着金在浩，小巧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
“欧巴，韩牛好吃吗？”
金在浩迈出去的半只脚当场僵在半空，直接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在了隔音门上：“好家伙，你们LoEN和ccm是不是偷偷装了直达的排风管？”
李知恩没接话，视线重新落回手里的曲谱上。那几根白嫩的手指头正无意识地捏着纸页边缘：“我就是随便问问。”
刘仁娜在旁边“扑哧”笑出声，用手里的纸筒轻轻敲着下巴：“知恩，三号棚的排风系统可抽不走这股酸味哦。”
她毫不避讳地点破，随即把手里的台本递给金在浩：“行了，既然人都到了就说正事。我下午刚好从《英雄豪杰》的作家会议过来，这位是主作家。明天录制前要确认女嘉宾的开场素材，刚好LoEN这边也需要宣传知恩的新节目形象，干脆就借着三号棚把素材录了。”
金在浩扫了一眼台本。原来下一期节目有个女嘉宾集合的环节，作家组想让李知恩唱一段开场，并配上一段伴奏。
“本来伴奏可以用电子合成音对付一下的。”旁边的作家姐姐推了推眼镜，“但是中午听了ccm那边传来的消息，知恩强烈建议要把伴奏换成真人钢琴。”
“而且，”刘仁娜笑眯眯地补了一刀，“这丫头听到你在ccm弹钢琴的消息后，连饭团都没吃完，就跑去找作家组说‘必须今天下午录，必须让你来弹’。”
金在浩后背发凉。
李知恩白皙的脸颊迅速漫上一层绯红。她猛地抬头，平日里乖巧的圆眼瞪得大大的，手指用力抠住了沙发边缘：“仁娜欧尼！我哪有没吃完饭团！”
“是啊。”刘仁娜毫不留情地拆穿，“你只是捏着剩下的半个饭团，问经纪人‘ccm到底有几架钢琴’而已。”
李知恩干脆不说话了，赌气般地把脸埋进帽子里。
刘仁娜慢悠悠地看过去：“哦~原来不是想听钢琴。是想赢ccm。”
金在浩低头看台本，假装自己不存在。这老陈醋缸里泡了三年的酸白菜味简直熏人。他赶紧转移话题：“行吧，临时工就临时工。但先说好，我在ccm就随便按了四个音，水平真的相当差，你们别抱太大期望。”
“我听作家组说，赵英秀制作人今天中午逢人就夸，说你弹出了绝对音感……”李知恩站了起来，宽大的布料随着她的动作往下坠了坠。
“赵英秀那是放屁！老狐狸吹牛你也信？”金在浩差点被口水呛到。
李知恩仰起脸，走到金在浩面前：“我知道那是吹牛啊。”
“那你还……”
“但我连你弹的那四个音，都只能听二手的。”李知恩抬起眼，清澈的杏眼里透着一丝真真切切的委屈。
一击致命。
金在浩看着小丫头眼底的执拗，原本想好的油滑借口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旁边的作家姐姐明摆着进入了看戏模式，录音师更是直接把椅子转了个方向。刘仁娜非常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彻底把舞台让给了这两个人。
“就弹一次嘛。”李知恩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软了，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鼻音，“欧巴。”
十分钟后，金在浩满脸憋屈地坐在了那架旧钢琴前。
李知恩戴好耳机，站在了麦克风前，目光越过防喷网，紧紧锁定在他身上。
金在浩深吸了一口气。前世那个连五线谱都认不全、靠敲代码为生的底层程序员，怎么可能会弹钢琴。
在ccm按出的那四个音，也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但他垂下眼睫时，那种诡异的“世界偏爱”像微弱的电流一样，顺着脊椎缓缓爬向指尖。
没有什么瞬间满级的技艺灌输，更像是一种被封印的本能在一点点苏醒。
他试探着按下一个琴键。
“咚——”
旧钢琴发出一声干涩的闷响。
金在浩微微皱起眉头。平时总是往下耷拉、显得毫无精神的眼皮此刻完全撑开，那股子混吃等死的咸鱼味瞬间被抽干。顶灯的冷光打下来，鼻骨的阴影顺着锋利的下颌线，一路落进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深处。
这人原本就生了一副优越的骨相，只是平时被黑眼圈和颓废的姿态死死封印着。
此时，当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黑白琴键上，那种毫无自觉的专注感，散发出一股非常有压迫性的男性魅力。
不知道该怎么弹华丽的连音，金在浩只能靠着那股逐渐发热的本能，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下摸索。
为了配合玻璃窗外的李知恩，他每一次按下琴键，视线都会专注地透过防喷网，死死锁在她的嘴唇和起伏的肩膀上。
她吸气，他就停；她准备开口，他的手指就提前半秒落下。
琴声很慢，显得相当生涩。
但李知恩却觉得，那一声声敲击根本不是砸在琴键上，而是顺着耳机线，蛮横地挤进了她的耳朵里，贴着她的鼓膜在碾压。
隔音玻璃隔绝了物理空间，但那种被一双眼睛死死锁定、被一双并不熟练的手珍惜地配合着的感觉，让录音棚里的空气瞬间升温。
李知恩握着歌词本的指节慢慢泛白。
耳机里，那断断续续的单音，像是在夜深人静时，有人贴着她的脖颈，用最笨拙的方式，一字一句地剖白。每一声沉闷的琴键起落，都像是带着金在浩身上那股炭火残留的烟草味，毫无防备地将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心脏骤然缩紧，紧接着，失控般地狂跳起来。
“扑通，扑通。”
血液直冲脑门。李知恩原本应该在第四个小节切入合唱，但当金在浩的指尖顿住，特意留出那个准备交给她的气口时，她却发现自己根本张不开嘴。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那种被过于私密、充满占有欲的专注感裹挟的羞耻和心悸，让她浑身的力气都在溃散。眼角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潮红。
她猛地摘下耳机，往后退了半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且滚烫。
控制室里的刘仁娜按下对讲机，轻声问了一句：“知恩？怎么没进？”
“对不起……我，我唱不出来了。”李知恩的声音软得发颤，眼底蒙着一层水雾，完全不敢去看玻璃窗外的那个男人。
金在浩的手指僵在琴键上，满脸错愕地抬起头：“怎么了？是不是我弹得太难听，把你带跑调了？我就说我不会弹吧，这手生得跟假肢一样。”
“不是的！”李知恩急促地反驳，一边摇头一边用力揉着发烫的耳朵。
她怎么能说得出口。钢琴弹得根本不难听，反而是弹得太犯规了。那种就像是被当面温柔告白一样的错觉，让她害羞得连一个音符都发不出来。
她只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录音师在控制室里一拍大腿：“绝了！这段钢琴独奏太绝了！虽然技巧很生疏，但那种笨拙的真诚感，比什么华丽的伴奏都强！不需要合唱了，这段充满探索感的独奏，直接当开场曲绝对秒杀！”
作家姐姐也激动地在台本上画了个大大的圈：“没问题！这段独奏的情绪张力太满了，加上知恩刚才那个害羞退后的真实反应，放进节目里简直就是神来之笔！不需要重录了，就保留这个独奏版！”
金在浩如释重负地把手从键盘上抽了回来，刚才那短暂的“世界偏爱”已经抽干了他小臂的力气。
他揉了揉发僵的手腕，赶紧换回那副混不吝的表情：“得嘞！既然不用合唱了，我能下班了吗？晚上真的还有一笔夺命年糕债要还，再磨蹭下去，霸王龙真的会把我给生吞了。”
刘仁娜推开厚重的隔音门，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她没有管外面的喧闹，而是走到钢琴旁，居高临下地看着金在浩。
“在浩xi。”
“嗯？”
“你刚才第四个小节，特意留了一个气口。”刘仁娜弯起那双标志性的笑眼，语气里满是看透一切的戏谑，“那种时候，你明明可以转过头看她，提醒她接唱的。”
金在浩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但你没有。你故意低下了头，看琴键去了。”
“……怒那，我那是怕她笑场。”
刘仁娜的笑容更深了，把手里的纸筒轻轻敲在金在浩的肩膀上：“是吗？那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害怕她如果接不住，会觉得难堪？”
金在浩后背渗出一层薄汗。这个被韩媒誉为“蜜糖”的女人，眼光毒辣得简直可怕。作为恋爱导师的她，一眼就看穿了这层混子外壳下的真实。
就在这时，李知恩深吸了两口气，慢慢走到钢琴旁边。小巧莹白的手指，轻轻按在了发黄的琴键边缘，那个琴键似乎还残留着男人指尖的温度。
“欧巴。”她盯着发黄的琴键，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既然我的合唱废弃了……要不，你明天录制的时候，来现场再弹一次独奏吧？”
金在浩脑子“嗡”的一声炸了：“怎么又变成明天了？！我明天可能还要去找钟国哥健身，哪有空去给你们当现场伴奏！”
李知恩抬起头，眼睛红扑扑地看着他：“欧巴昨天晚上……可是回过我‘好’字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根钉子，彻底把金在浩钉在了原地。
行，算你狠。
“我现在真的得走了。”金在浩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声音透着绝望，“再不去新沙洞，我今晚就得变成炒年糕的底料了。”
李知恩按在琴键上的手微微一顿：“新沙洞？还债？又欠谁的？”
“智妍。”金在浩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这俩丫头可是能随便互相踹门槛的93line至亲！
李知恩的手指倏地收紧，录音棚里的温度骤降五度：“欧巴今天晚上，要和智妍单独去吃炒年糕？”
刘仁娜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出声，非常优雅地敲了敲金在浩的肩膀：“那现在绝不是单独了。我也饿了。刚才看你弹琴消耗了太多体力。”
李知恩立刻心领神会地挽住刘仁娜的胳膊：“我也没吃晚饭。下午听这首消耗心跳的伴奏，真的很费力气。”
金在浩绝望地看着这两个突然结盟的女人。他不仅把明天的节目现场搭了进去，现在还要被强行打包，押送去见那只随时会暴走的“霸王龙”。
傍晚五点十五分，新沙洞街角的某家着名炒年糕店前。
朴智妍戴着黑色鸭舌帽，双手抱在胸前，脚尖不耐烦地在路面上点着。终于，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在街口停下。
车门拉开，金在浩刚弓着身子钻出来，一道极具穿透力的视线就牢牢锁死了他。
“大叔！你居然敢迟到整整十五分……”朴智妍的咆哮声在看清金在浩身后跟着钻出来的两人时，猛地卡壳了。
“知恩？仁娜欧尼？”朴智妍快步走上前，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她和李知恩太熟了，只看一眼，就知道李知恩脸上那抹还没完全褪去的红晕绝对不是因为车里太闷。
朴智妍死死盯住金在浩，一字一顿：“大叔。你让我等了十五分钟，就是为了去把知恩接过来一起吃？”
金在浩整个人都麻了。这到底是什么神仙脑回路？
李知恩弯起眼睛笑了笑：“智妍啊，你误会了。欧巴不是去接我，我们是一起从LoEN过来的。”
刘仁娜慢条斯理地关上车门，笑眯眯地补上一刀：“主要是下午在浩xi给知恩弹了一整个下午的钢琴，体力消耗太大了，需要补充碳水。”
朴智妍的目光瞬间钉在金在浩脸上：“弹钢琴？你宁愿在LoEN弹一整个下午的钢琴，都舍不得提前五分钟来见我？”
李知恩轻轻叹气，语气温吞却句句见血：“智妍，别怪欧巴。他也是为了帮我的节目。”
朴智妍的眼神立刻变了，把“节目”两个字念得很轻。金在浩一听就知道坏了，智妍这丫头平时嗓门越大越安全，真要突然压低声音，说明锅盖已经扣上了。
“ccm的人都听过了，我没听过。”李知恩又补充了一个理直气壮的理由。
金在浩赶紧举起双手，试图扑灭这场随时可能引爆的火灾：“各位，咱们先明确一个事实，我就是一个被强迫拉去按了几下琴键的临时工！”
朴智妍冷笑一声：“嘁。大叔，你的临时工业务还挺广泛啊。”
李知恩轻轻补刀：“欧巴明明弹得很认真。”
刘仁娜则理了理针织裙的下摆，笑眯眯收尾：“认真到作家姐姐当场要求他明天去节目现场伴奏呢。”
三个女人，三把软刀子，刀刀致命。
金在浩眼前一黑，刚想说点什么挽救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生命线。
就在这时，街角路过的一群女学生突然停下了脚步，几道目光狐疑地扫向这边。
“哎？那个戴帽子的……是不是t-ara的朴智妍？” “旁边那个穿卫衣的，好像是IU啊！” “大发！真的是她们！”
人群瞬间有些骚动，甚至有人已经掏出了手机。
“快上车！”刘仁娜反应极快，一把将还在针锋相对的两个小丫头塞回了保姆车，同时一把拽住金在浩的后领，将他一起拖了进去。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司机大叔，开车！先在江南区绕几圈，把那些可能跟上来的尾巴甩掉！”刘仁娜冷静地下达指令。
车厢里，金在浩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着前面三个因为突发状况而暂时休战、但气氛依旧降至冰点的女人。
他默默地抱紧了自己。
首尔的晚风吹不散柏油马路上的暑气，而这场被迫转移阵地的修罗场，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