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最前头那人,动作轻得几乎没声,先探出半个头,往坡背后快速扫了一圈,随即把身子往下压得更低,整个人几乎贴在坡面上,回头朝秦霄比了个,熟得不能再熟的手势——手掌往下一按,示意底下安全,又往坡后头稳稳一送,示意可以往那边移动。
秦霄脚步放轻,几步就跟了上去,整个人伏在坡沿上往外看。
坡背后是一片,略微低下去的硬泥台子,台子边上生着一圈密不透风的矮灌木,叶子被雾泡得发黑,垂着的露水珠,一滴滴砸在台面上,灌木底下的泥面是干的,硬邦邦的半分软陷迹象都没有,若是有人钻进去蹲着,从下头洼地往上看,根本就瞧不见人影,只能看得见一团灰蒙蒙飘着的雾影。
他把灵识往那片灌木后头,又细细探了一遭,没探到什么活物,爬动、呼吸的动静,才把一直虚卡在腰侧枪柄上、攥得指节发僵的手松开,反手朝身后的队伍压了压。
“终于到顶了。前头一片干台子,钻灌木底下蹲着,别扎堆。”他侧过身把窄窄的坡口让出来,一只手搭在最先上来,那人的背包带上,稳稳带他往台子方向走。
“先过去的把枪口,架在灌木根上头,往洼地那边瞄,别露枪口的影子。后头的人上来一个,往里头挪一个,别堵在坡口挡路。”
头几个人猫着腰,就那么钻了过去,肩膀蹭到带露的灌木叶子上面,发出了一阵簌簌的轻响,那些细碎的泥渣,竟然顺着叶尖往下掉,落在干台面上碎成一小片。
陈霞架着一个伤了脚的,从秦霄身边过的时候,脚底下踩住一块,被人踩松的干泥皮,那泥皮“咔”地往下一陷,她膝盖一弯,硬生生把要崴脚的劲儿,全卸到了那条好腿上。
秦霄看到,伸手在她胳膊底下一托,顺着她往前的步子,把人往干台子那边送了送,半分磕绊都没让她打。
“底下那片洼地,雾散不开。”陈霞把人在灌木底下安顿好,回头贴过来,半边脸的泥壳被风一吹,起了层细白的干纹,说话的时候,都不敢大动脸,怕泥渣掉下来迷了眼睛,“从这儿往东边查看,前方泥坡接下去,看上去应该是一片烂草甸子,草底下可能全是软陷,人踩上去,一时半会儿拔不出脚来。”
秦霄顺着她说的方向望过去,灵识像一层薄水膜似的,贴着草甸子扫了一遭,果然探到底下空得很。
细草根缠在一起,浮在稀泥上头,表面还蒙着层匀匀的薄水,看着跟结结实实的平地没两样,只要一脚踩漏进草缝,整个人就得陷到腿根,半分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必须要绕。”他从齿缝里吐出了几个字,又补了一句,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晃,“往西边那溜硬泥棱子上头走,棱子顶上,长着一层老草,根扎得很深,踩上去应该不会软陷。”
正说着,坡底下那层浓雾,忽然慢悠悠翻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沉得离谱的大家伙,从底下顶了一顶,雾层拱出个模糊的鼓包。
紧接着,远远传来一阵闷闷的震动声——不是爆炸那种尖锐的爆响,倒像是极重的东西,在烂泥里翻了个身,身上裹着的泥浆,被挤得往四周鼓,鼓出一圈又一圈的浑浪,连那闷响顺着泥层传上来的时候,都带着点震得人脚底发麻的轻颤。
听到了这阵恐怖的动静,趴在灌木底下的这一整支队伍,大家同时绷紧了肩膀,握枪的指节也开始一阵阵的收得更紧,枪口齐刷刷往响动那边偏了偏,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那鼓包甚至一直鼓到了半人多高,是软乎乎的不断的颤着往上顶的,像泡发过度的面团,被内里的浮力,托着慢慢凸起,表面的雾层,跟着鼓包的起伏,不断的轻轻的晃荡着。
然后没过多久,忽然之间,就泄了气似的,从尖儿开始往下一塌,稠雾顺着塌下去的螺旋形缝往里旋,灌出一声又长又刺耳的“咕——”声来,那尾音还带着一股潮湿的泥腥气,等到这气味飘到坡上的时候,大家只感觉后颈的汗毛都跟着竖了起来。
紧跟着,一圈泥浪从那刚刚,才被顶起来的泥包底下,被挤出来,黑黄的泥浆,裹着半腐的草茎,贴着坡根的湿土,慢悠悠的往四面散,浪尖上还沾着细碎的水沫。
浪头推到硬泥台子边上,被实底一硌,“啪”地一声闷响碎开,稀泥点子成细蒙蒙的雾溅起来,落在灌木厚叶子上,先洇成个圆点点,顺着叶面上的露水珠,慢慢往下滑,坠到叶尖时成个小泥滴,“嗒”地砸在干台面上,洇出个极小的黑印。
秦霄把手往下一按,压得极低,腕子绷得笔直,掌心几乎贴到了膝盖,指节上沾的软泥蹭着裤料,连点摩擦声都没敢放出来。
身后那一长串人,本来还在小幅度蹭着脚稳重心,看见这个手势便齐齐定住了,蹲的人膝盖不再往下滑,伏的人胳膊松了绷劲,原先因为紧绷轻轻耸着的肩膀,一寸寸塌下来,贴回了后脊,连刚才往响动那边,偏的枪口角度,都停在半道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的位置,半分都没敢挪。
他把之前铺得太开的灵识,一寸寸的收了回来,然后压成了极薄的一层,贴着泥皮往坡下探,不敢往深里扎——生怕那点灵识波动,惊了底下的东西。
泥底下的空间非常的大,就像是一口倒扣在沼泽里的大锅,锅壁渗进来的泥水,在锅底积成了一层薄水层,那好像就是被什么沉在底下的大家伙,在不断的搅动着,一鼓一鼓地往上探头。
探出去没两丈,就碰着东西了——不是石头那种死硬的质感,是一种带着凉滑触感的巨大生物,一片一片斜着叠在一起,边缘刮过泥层的时候,发出种极细的“沙啦、沙啦”的响动,那响声顺着泥里的存水,就那么传上来,震得靴底的橡胶层,都跟着不断的发麻,就连自己的后槽牙都不自觉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