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秦霄把气音递出去,嘴几乎没动,一个字一个字,顺着雾往人堆里送,“枪口别晃,保险谁都不许开。”
话刚落,坡下那片烂草甸子,忽然活了。
草皮从中间,被顶起来一道圆滑的弧,慢悠悠地往东边拱,拱过去的地方,草根全翻卷了上来,白花花沾着湿泥,底下压着的黑水,“咕嘟咕嘟”冒着细泡往外冒。
那弧拱到一半,忽然停住,像底下那东西,爬累了歇口气,草皮被顿住的力道,压得陷下去半寸,透出一片暗沉的、带着湿光的硬皮疙瘩,在雾里只露了半尺宽,还没等边上的人,把轮廓都完全看清,就又被翻涌上来的稀泥糊住了。
陈霞伏在秦霄的左手边,半边脸贴着凉丝丝的台面,连睫毛上沾的露水,都不敢眨眼蹭掉,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前边的那道弧,嘴唇几乎没动:“它好像是在找路。”
“不是找路。”秦霄的眼尾,扫着那弧的走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在胸腔,打个转才递到陈霞耳边,“它那是在换气。在泥底下憋久了,得上来翻个身。”
那弧果然又动了,这回是往西,慢得很,每拱一截就停两秒,草皮底下,传上来的闷响,便跟着沉一沉,震得人耳廓发酥。
它拱到西边,那溜硬泥棱子跟前,忽然卡住了,像是嫌那棱子硬邦邦硌着身子,鼻子似的软乎乎的地方,在棱子根上蹭了两下,“嗤”地喷出一股浑气,把跟前的雾,冲开了个脸盆大的洞,洞口里露出了底下一小片,黑亮的、带着横纹的皮,在雾里亮了甚至都没有一秒,就顺着棱子根,重新的滑回泥里去了。
伏在最边上的一个年轻队员,眼睛死死的盯着那片横纹,握枪的手,因为太紧张了,于是硬是往下沉了半寸,枪托在台面上,磕出了极轻轻微的“嗒”的一声。
秦霄将自己的手臂,立刻横了过去,掌心朝下稳稳压在那只枪的护木上,力道不重,却压得枪连晃都晃不了一下。
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的在自己的心里默数,数到足足十几个数,等坡下那股浑气,把冲开的雾洞重新填满,连那点横纹的影子,都瞧不见了,才慢慢的把手松开。
“在张磊的那头。”他偏过头,声音低得几乎是贴着,自己肩膀的布料,就那么飘了出去的,“大家一个个的往后头传,别催,别应声,就说前面有东西过路,都给我把气放匀了。”
话就这么迅速的往坡下递,一层接一层,每个人都压着声音往前送,传得极慢,中间还断了两回,像泡软的麻绳,递到一半滑了手,得等下一个人,重新攥住绳头才能接着往下走。
过了半晌,坡底下才顺着雾,飘回来一句回话,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连本来的调门,几乎都磨没了:“殿后的都稳得住,就是……有人踩进浮泥里了,拔出来费点劲。”
“拔出来的时候,可千万不能出声。”秦霄说。
他把灵识又往西边,探出去一遭,那东西已经整个挪到硬泥棱子北头去了,刚才被拱得翻起来的草沟,正顺着泥的回弹劲慢慢平下去,往外冒的黑水也渐渐停了,只剩下了一股子,浓得发腥的泥味,顺着那道坡,不断的往上爬。
他这才直起半寸腰,怕动作太大,带起风,惊了坡下的动静,反手朝西边一送,比了个示意移动的手势。
“等它再拱远些,一个接一个,往西边棱子上头挪。”他顿了顿,因为憋着劲牙关,轻轻咬了一下,接着把关键的话,咬得更清楚,“记住,脚落下去先摸底,摸到硬的就停住,别往前赶。它要是回头,谁都别跑,蹲下就是。”
陈霞已经撑着台面,站了起来,后背那层干泥壳,又裂开几道细缝,“咔啦”一声轻响,她赶紧拿手肘压住,免得碎渣掉下来砸出动静,回头朝后头的人,比了个往下蹲的手势。
坡下那团诡异的浑浊的黑气,隔着漫上来的浓雾,又远远地、慢悠悠地翻了一回。
走在秦霄身边的陈霞,沉着手往下压了个示意的手势,那手脖子上糊的半干泥壳,跟着动作哗哗往下掉渣,砸在脚边的干泥上,碎成细细的粉渣。
后面跟着的一长串人,一看见这手势,本来绷得笔直的腰,跟着就一寸寸矮下去半截。
本来蹲着的,先把胳膊肘,往硬泥台面上一撑卸劲儿,趴着的干脆把胸口直接贴在硬泥上,呼出来的白气顺着泥面散,谁也不抢着往前凑,就怕大家凑一块的轮廓,隔着雾被洼地里,藏的东西瞧出影子来。
秦霄没急着动,脚跟钉在干泥台上似的,先侧过身,把坡口西边那截泥棱子的走势,从近到远用眼睛量了一遍。
就是近的地方棱子特别窄,刚够塞下一只脚落脚,往上走个两三丈,被老草根缠着的地方宽了点,再远的轮廓,全被漫上来的白雾遮没了,白茫茫的根本瞧不真切。
他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哪段泥软,哪段草根密,这才抬起指节沾着湿泥的手,轻轻搭在陈霞肩膀那层硬泥壳上,往下压了半寸。
劲儿看着轻,可意思沉得很:稳着来,别急。
“你先带三个人过去,落脚就踩那些盘成一团的草根疙瘩,别踩盖着薄草叶的软地方。”他把声音,压得比雾飘的动静还低,嘴唇几乎贴在陈霞耳朵根边上,连呼出来的热气,都不敢往她耳朵眼里吹,“到了那头别停,再往北挪两步,把棱子根的落脚空当让出来,别堵在最窄的地方,连侧身退的余地都没了。”
陈霞只觉得耳畔,扫过一阵带着潮气的暖风,那是对方说话时,压到极低的呼吸,隔着薄薄一层空气,蹭过她露在鬓角外的耳尖,这种在满是泥腥、雾冷的紧绷环境里,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羞得她连后颈到下颌的皮肤,都跟着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