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日,上午九点。
江城监狱,重犯单独牢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铁门开关的沉闷声响。值班狱警老张提着保温杯,慢悠悠地走在走廊上,例行巡查。
走到13号牢房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李铭。
这个犯人他印象很深。进来几个月,从来不闹事,也从来不说话。就那样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像一尊石像。
老张透过观察窗往里看了一眼。
李铭背对着门,坐在床铺上,一动不动。
“李铭,吃早饭了。”老张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老张皱了皱眉,又喊了一遍。
还是没有回应。
他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李铭!”
他掏出钥匙,手忙脚乱地打开门。
门开的瞬间,他看到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李铭倒在血泊中,脖子上一道深深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涌。他的手里,握着一根磨尖的牙刷柄,柄上全是血。
老张的保温杯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
“来人!快来人!”
他的喊声在走廊里回荡,惊起一片混乱。
上午九点三十分,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急救室。
医生们拼尽全力抢救,但李铭的伤口太深,失血太多。二十分钟后,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变成了直线。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通知家属吧。”
王队长站在急救室外,脸色铁青。
他刚刚从码头那边赶过来,庞坤落网的消息还没捂热,这边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怎么回事?”他问跟着来的狱警。
狱警满脸冷汗。
“王队,我们也不知道。早上巡查的时候还好好的,就一转眼的功夫……”
“一转眼的功夫?”王队长瞪着他,“他一个人在牢房里,怎么自杀的?牙刷哪来的?”
狱警低下头。
“我们……我们正在查。”
王队长深吸一口气。
“现场封锁了吗?”
“封了。”
“遗书呢?”
狱警愣了一下。
“遗书?”
“对,遗书。”王队长说,“这种人自杀,通常会留遗书。找到没有?”
狱警摇头。
“还没有……”
王队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大步向监狱方向走去。
上午十点,监狱13号牢房。
现场已经被封锁,技术科的人正在取证。王队长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个被白布盖住的尸体。
李铭死了。
那个在法庭上疯狂叫嚣的人,那个差点杀了陆辰的人,那个让整个江城商界闻风丧胆的人,就这样死了。
用一根牙刷。
“王队。”一个技术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在床铺下面找到了这个。”
王队长接过。
证物袋里,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有几行字,歪歪扭扭,像是用血写的。
“陆辰,地狱见。”
下面还有一个符号。
三条波浪线交汇于一点。
龙形徽章的简化图案。
王队长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符号……”
他见过这个符号。
在很多地方。
在赵黑龙的纸条上,在游乐园的金属片上,在周府的档案里。
这个符号,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
“立刻送去鉴定。”他说,“还有,查清楚这张纸条是怎么进来的。”
技术员点头。
王队长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明媚,天空很蓝。
但他心里,却升起一股寒意。
李铭死了,但他留下的东西,才刚刚开始。
上午十点三十分,槟城国际机场。
飞机缓缓降落,滑行在跑道上。窗外,热带的阳光洒在棕榈树上,一切都那么明亮。
陆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耳边还回响着那个声音。
“辰辰,奶奶等你很久了。”
他睁开眼睛。
苏婉清正看着他。
“怎么了?”
陆辰摇了摇头。
“没什么。”
苏婉清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陆辰,你在担心?”
陆辰沉默了几秒。
“有一点。”他说,“不是怕奶奶,是怕……”
他没有说下去。
苏婉清替他说完:“怕李铭留下的‘大礼’?”
陆辰点头。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王队长的电话。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
然后滑下接听键。
“喂。”
“陆辰。”王队长的声音很沉重,“李铭死了。”
陆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自杀。”王队长说,“他留下了一封遗书,给你的。”
陆辰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
“写的什么?”
王队长沉默了几秒。
“‘陆辰,地狱见。’还有一个符号,就是你那个龙形徽章的符号。”
陆辰闭上眼睛。
地狱见。
李铭,你到死都不肯放过我。
“还有,”王队长说,“遗书是用血写的。我们查了,是他自己的血。”
陆辰没有说话。
王队长顿了顿。
“陆辰,你要小心。我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
陆辰睁开眼睛。
“我知道。”
他挂断电话。
苏婉清看着他,脸色微微发白。
“李铭……”
“死了。”陆辰说,“自杀。”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
“他留下的‘大礼’……”
“就是那张遗书。”陆辰说,“那个符号。”
他看着窗外。
阳光依然明媚,天空依然很蓝。
但他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上午十一点,酒店。
陆辰和苏婉清办理好入住,走进房间。这是一家老牌的殖民风格酒店,白色的外墙,百叶窗,阳台正对着马六甲海峡。
陆辰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那片蔚蓝的海。
苏婉清走到他身边。
“在想什么?”
“在想李铭。”陆辰说,“他为什么要自杀?”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
“也许他早就想死了。”
“也许。”陆辰说,“但他选择在这个时间死,一定有原因。”
他转过身,看着她。
“婉清,你有没有想过,那个符号是什么意思?”
苏婉清想了想。
“是黑龙会的标志。”她说,“也是龙形徽章的简化图案。”
陆辰点头。
“对。但李铭为什么要用血画这个?”
他看着远处那片海。
“他在传递一个信息。”
“什么信息?”
陆辰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顿了顿。
“下午,我们去周府。”
中午十二点,餐厅。
陆辰和苏婉清在酒店餐厅吃饭。菜是槟城特色的炒粿条和叻沙,味道很好,但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
苏婉清放下筷子,看着陆辰。
“陆辰。”
“嗯。”
“如果奶奶真的在那里,你会说什么?”
陆辰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二十二年前,她离开的时候,我才八岁。我对她几乎没有什么记忆。”
他想了想。
“只记得她的手很暖。小时候每次我哭,她都会抱着我,轻轻拍我的背。”
苏婉清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她一定很爱你。”
“也许。”陆辰说,“但她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看着窗外。
“为什么要把我妈关起来?为什么要对付我们?为什么要……”
他没有说下去。
苏婉清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不管为什么,”她说,“我们都一起面对。”
陆辰看着她。
“好。”
下午两点,阿杰发来消息。
“陆总,周府那边查清楚了。今天下午三点,‘老先生’会在周府等您。她说了,只让您一个人进去。”
陆辰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苏婉清站在他身边。
“我一个人去。”
苏婉清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辰……”
“婉清。”陆辰打断她,“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我必须一个人面对。”
苏婉清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等你。”
陆辰将她拥进怀里。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我会回来的。”他说,“我保证。”
下午两点五十分,周府门前。
陆辰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前,很久很久。
他想起母亲的信。
想起那个站在巷口目送他的女人。
想起那个给他打长命锁的奶奶。
二十二年前,她离开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
二十二年后,他终于站在她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古老的木雕窗棂。阳光透过窗格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走到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半掩的门。
他伸出手,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束光从天窗洒下来,落在一张藤椅上。
藤椅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她穿着深灰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但眼睛很亮。
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她看着陆辰,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温柔:
“辰辰,你来了。”
陆辰站在门口,看着她。
那张脸,和记忆里的奶奶一模一样。
但又不一样。
多了沧桑,多了疲惫,多了他看不懂的东西。
“奶奶。”他开口。
老人的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
“过来,让奶奶看看你。”
陆辰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老人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
“长大了。”她的声音颤抖着,“长这么大了。”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
“辰辰,奶奶对不起你。”
陆辰看着她。
“为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
“因为有些事,我不得不做。”
她收回手,靠在藤椅上。
“七十年前,你曾祖父从南洋带回三件龙器。从那一天起,我们苏家的命运就变了。”
她看着陆辰。
“你知道那三件龙器是什么吗?”
陆辰点头。
“龙眼、龙鳞、龙骨。”
老人点头。
“对。但你不知道的是,它们不只是龙器。它们是钥匙。”
她顿了顿。
“钥匙,可以打开一扇门。那扇门后面,藏着七十年的秘密。”
陆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秘密?”
老人看着他。
“你想知道?”
陆辰点头。
老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墙边,按下一个机关。
墙壁缓缓打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跟我来。”
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下石阶。
陆辰跟在后面。
石阶很长,很暗,只有墙壁上的油灯照明。
走了大概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间巨大的地下室,至少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龙形图案。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罩。
玻璃罩里,是三件东西。
一枚徽章。一片鳞片。一块骨头。
龙眼。龙鳞。龙骨。
三件龙器,齐聚于此。
陆辰看着它们,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就是……”
“对。”老人说,“三件龙器。七十年前,你曾祖父从南洋带回来的。”
她走到石台前,看着那三件东西。
“七月十五,龙醒之日。三器归位,囚笼将开。”
她转过身,看着陆辰。
“辰辰,你知道囚笼里有什么吗?”
陆辰摇头。
老人轻轻笑了。
那是一个苦涩的笑。
“有七十年的罪孽。”她说,“有你曾祖父犯下的错,有我犯下的错,有所有龙裔犯下的错。”
她顿了顿。
“也有救赎的机会。”
陆辰看着她。
“您想让我做什么?”
老人沉默了几秒。
“我想让你,关上那扇门。”
陆辰愣了一下。
“关上?”
“对。”老人说,“囚笼打开的那一刻,所有龙裔都会死。包括你母亲,包括婉清,包括念辰,包括我。”
她看着陆辰。
“能关上那扇门的人,只有你。”
陆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为什么是我?”
老人轻轻笑了。
“因为你出生那天,手里握着那枚徽章。那是钥匙之子的印记。”
她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辰辰,奶奶对不起你。但奶奶求你,救救他们。”
陆辰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怎么关?”
老人的眼眶红了。
她指着那三件龙器。
“午夜十二点,它们会自己打开那扇门。到时候,你要走进去,用自己的血,重新封印它们。”
她顿了顿。
“但你要想清楚。走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
陆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
“奶奶,”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