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知道陆渊回来的消息，比所有人都晚。
不是没有人告诉他。陆辰本想第一时间说的，但苏婉清拦住了他。“让福伯自己发现。”苏婉清说，“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应该亲眼看到。”陆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福伯一直在厨房里炖汤，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他炖的是莲藕排骨汤。陆渊小时候最爱喝这个，每次都能喝三碗。福伯一边切莲藕一边想，大少爷现在不知道瘦成什么样了，得多炖点。他把排骨焯水，撇去浮沫，加姜片、葱段、几颗红枣，小火慢炖。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满了整个厨房。
福伯擦了擦手，端着茶杯走出厨房，想看看小念辰在干什么。然后他看到了客厅里的那个人。
那个人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正在跟陆辰说话。他的侧脸跟陆辰一模一样，只是更瘦，眼角有细纹。福伯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碎片四溅，有一块弹到了他脚背上，他没有感觉。
他愣在原地，嘴唇开始颤抖，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
“大……大少爷？”
陆渊转过头，看到福伯，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站起来，走到福伯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福伯，对不起。”
福伯的眼泪涌了出来，他弯腰去扶陆渊，手在发抖。“大少爷，你起来。你起来。”
陆渊没有动。“福伯，我回来了。”
福伯扶着他的手臂，用力往上拉。“起来。地上凉。”陆渊站起来，福伯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陆渊的脸，像小时候那样。
“瘦了。”
陆渊的眼泪掉了下来。“福伯。”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福伯抱住他，哭得像个孩子。
小飞抱着救生圈蹲在角落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老赵瞪了他一眼。“你又哭什么？”
“太感人了。主仆重逢。”
“你什么都感人。”
小飞擦了擦眼泪。“感性活得久。”
“你闭嘴。”
阿杰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再哭，救生圈该浮起来了。”
小飞低头看了看救生圈。“没浮。”
“眼泪掉进去就浮了。”
小飞赶紧把救生圈举高。“你乌鸦嘴。”
老赵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能说。”
陆辰站在旁边，看着福伯和陆渊抱在一起，眼眶也红了。苏婉清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别哭了。”
“我没哭。”
“眼睛红了。”
“那是进灰了。”
苏婉清看了看天花板。“哪里来的灰？”
“福伯摔杯子溅起来的。”
苏婉清叹了口气。“你跟你哥一样，嘴硬。”
陆辰没有说话。他的耳朵红了。
福伯哭了很久，终于松开陆渊。
他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茶杯碎片。陆渊也蹲下来，帮他捡。“福伯，我来。”
“不用。你坐着。”
“我帮你。”
福伯看着他。“大少爷，你以前从来不帮我干活。”
陆渊愣了一下。“小时候不懂事。”
“现在懂了？”
“现在懂了。”
福伯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大少爷，你长大了。”
陆渊笑了。“我都四十多了。”
“在我眼里，你还是小孩子。”
陆渊的眼眶又红了。他把碎片捡起来，放在桌上。福伯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陆渊扶住他。
“福伯，你慢点。”
“没事。老了。”
“你不老。”
福伯笑了。“就你会说话。”
陆辰在旁边插了一句。“他以前不会说话。躲了二十年，学会了。”
福伯看着陆辰。“少爷，你也不差。”
陆辰愣了一下。“我怎么了？”
“你也会说话了。”
陆辰笑了。“跟哥学的。”
陆渊看着他。“我没教过你。”
“你心里教过。”
“心里说的不算。”
苏婉清在旁边笑了。“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能说。”
福伯回到厨房，把汤端出来。
莲藕排骨汤，炖了两个小时，排骨酥烂，莲藕粉糯，汤色奶白。他盛了一碗，放在陆渊面前。“大少爷，趁热喝。”
陆渊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他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停下，又喝了一口。“味道没变。”
福伯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大少爷，你喜欢就多喝。”
“好。”
陆辰也盛了一碗，喝了一口。“福伯，你今天炖的比平时好喝。”
福伯擦了擦眼泪。“因为大少爷回来了。”
陆辰笑了。“那我以前不回来，你就不炖好喝的？”
福伯愣了一下。“少爷，你每天都在。”
“所以你就随便炖？”
福伯笑了。“不是随便炖。是大少爷在，心情好，炖得就好。”
陆辰叹了口气。“福伯，你偏心。”
福伯点头。“是有点。”
陆渊笑了。“福伯，你别偏心。弟弟也要喝好汤。”
福伯点头。“好。以后都不偏心。”
小飞抱着救生圈走过来。“福伯，我也要喝。”
福伯盛了一碗，递给他。小飞喝了一口。“好喝。”
“好喝就多喝。”
小飞又喝了一口。“福伯，你以后天天炖好不好？”
“好。”
老赵也走过来。“我也要。”
福伯又盛了一碗。阿杰没有过来，但福伯也给他盛了一碗，端过去。阿杰接过碗，喝了一口。“谢谢福伯。”
福伯笑了。“不用谢。”
福伯在陆渊旁边坐下，看着他喝汤。
“大少爷，你这些年，有没有想过回来？”
“想过。每天都想。”
“那为什么不回来？”
陆渊放下碗。“怕连累你们。”
福伯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大少爷，你不该一个人扛。”
“没办法。只能一个人扛。”
福伯握住他的手。“大少爷，以后不扛了。有少爷在。”
陆渊看着陆辰。陆辰点头。“对。有我在。”
陆渊笑了。“你们俩，一个比一个会说。”
福伯也笑了。“少爷说得对。大少爷，你以后别走了。”
陆渊点头。“不走了。”
小念辰在地毯上爬过来，抓住福伯的裤腿，使劲往上爬。福伯把他抱起来。
“小少爷，你大伯回来了。”
小念辰看着陆渊，伸出小手。“da-bo。”
陆渊握住那只小手。“念辰，大伯以后天天陪你。”
小念辰咧嘴笑了。
阿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老赵走过来。“阿杰，你在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跟踪。”
“你觉得‘夫人’的人跟来了？”
“也许。”
阿杰把手放在口袋里，握着手枪。“福伯年纪大了，不能让他出事。”
老赵点头。“你说得对。”
小飞抱着救生圈走过来。“阿杰，我也帮你看着。”
“你看哪里？”
“看那边。”
“哪边？”
小飞指了指窗外。“那边。”
老赵叹了口气。“你指的方向还是厕所。”
小飞愣了一下。“厕所不是在左边吗？”
“左边是街道。右边是厕所。”
小飞把手转了个方向。“这边。”
阿杰叹了口气。“你回去坐着吧。别添乱了。”
小飞抱着救生圈，走回餐桌旁坐下。
福伯在厨房里收拾碗筷。
陆渊走进来，站在他旁边。“福伯，我来帮你。”
福伯看着他。“大少爷，你不会洗碗。”
“我会。这些年都是自己洗。”
福伯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大少爷，你受苦了。”
“不苦。习惯了。”
福伯递给他一块抹布。“那你擦碗。”
陆渊接过抹布，开始擦碗。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碗都擦得锃亮。福伯站在旁边，看着他。
“大少爷。”
“嗯。”
“你小时候，连碗都不肯洗。”
陆渊笑了。“现在肯了。”
“为什么？”
“因为想帮你。”
福伯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大少爷，你变了。”
陆渊看着他。“哪里变了？”
“懂事了。”
陆渊笑了。“我都四十多了。”
“在我眼里，你还是小孩子。”
陆渊放下碗，看着福伯。“福伯。”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照顾我弟弟。”
福伯擦了擦眼泪。“应该的。”
晚上，福伯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陆辰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福伯，你在想什么？”
“在想大少爷小时候。”
“他小时候什么样？”
福伯笑了。“调皮。天天爬树，摔下来好几次。有一次摔断了胳膊，哭了一整天。”
陆辰笑了。“他没跟我说过。”
“他不让说。怕丢脸。”
陆辰点头。“他现在也怕丢脸。”
福伯看着他。“少爷，你不怪大少爷？”
“不怪。”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哥。”
福伯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少爷，你长大了。”
陆辰笑了。“我早长大了。”
“在大少爷回来之前，你一直一个人扛。”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现在不用了。”
福伯点头。“对。现在有大少爷了。”
陆辰看着天上的月亮。“福伯。”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一直陪着我们。”
福伯笑了。“应该的。”
深夜，陆渊一个人坐在露台上。
远处，双子塔在夜空中闪着银光，月光洒在塔尖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海风吹过来，带着茉莉花的香气。
福伯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大少爷，还不睡？”
“睡不着。”
“在想什么？”
“在想这些年。”
福伯看着他。“苦吗？”
“苦。但值得。”
福伯握住他的手。“大少爷，以后不苦了。”
陆渊点头。“嗯。”
福伯站起来。“早点睡。明天还要去泰国。”
陆渊点头。“好。”
福伯转身要走，陆渊叫住他。“福伯。”
“嗯。”
“谢谢你。”
福伯笑了。“不用谢。”
他走进屋里。陆渊坐在露台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手机震动。他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沈夜：阎王爷说他不信你能活着回来。他说你要是能活着回来，他就给你磕四十八个头。”
陆渊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嘴角抽了又抽。他打了几个字：“你让阎王爷准备好磕头。”
几秒后，对方回复：“他说他等你。”
陆渊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你赢了。”
对方秒回：“被策反了。你都被策反了，我为什么不能？”
陆渊看着那行字，笑了。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第23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