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日,清晨七点。
陆辰站在衣帽间的穿衣镜前,系着那条深灰色暗纹领带。镜中的自己西装笔挺,眉目沉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他心里清楚,昨夜又是一夜无眠。
周明渊。
这个名字像一枚钉子,死死钉在他脑海里。黑龙会现任会长、他的亲生父亲、那个站在青云巷口目送他离开的男人。
阿杰的调查结果,他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像一把钝刀,在心口慢慢锯。
“陆辰。”苏婉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没有回头。
“在想什么?”她走进来,站在他身后。
【在想周明渊。】陆辰说,【在想他为什么要瞒着我妈,瞒着我,成为黑龙会的会长。】
苏婉清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带结。
“今晚的庆功宴,”她轻声说,“会有很多人来。”
“我知道。”
“可能会有人问起李铭的案子,问起你受伤的事。”
“我知道。”
“还有,”她顿了顿,“芯儿也会来。”
陆辰的手指停了一下。
林芯儿提前回国了。说是工作室的行程调整,正好赶上今晚的庆功宴。阿杰昨天下午收到的邮件,措辞礼貌而疏离:
“听闻辰芯资本喜获佳绩,恰逢我回国处理事务,若方便,愿当面祝贺。”
陆辰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她没有提念辰,没有提苏婉清,只说“当面祝贺”。
可他知道,她要见的不是辰芯资本的董事长。
是那个曾经一起加班到深夜、一起吃十块钱盒饭的陆辰。
“她来,是客人。”苏婉清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陆辰转过身,看着她。
苏婉清今天穿了一条藏蓝色的长裙,锁骨处别着一枚珍珠胸针——那是结婚时他送的,不值什么钱,但她从没戴过。
今天戴了。
“你很好看。”陆辰说。
苏婉清低下头,耳尖微微泛红。
“走吧。”她说,“阿杰已经在楼下等了。”
陆辰点点头,牵起她的手。
走出卧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
那枚龙形徽章安静地躺在那里,龙眼的红宝石在晨光中泛着幽微的光。
他没有带上它。
今晚,他想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站在所有人面前。
晚上七点,江城国际酒店,宴会厅。
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照得流光溢彩,长条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冷盘和香槟塔。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站着,西装革履,珠光宝气,谈笑风生。
辰芯资本的AI医疗项目,三个月内估值翻了二十倍。业内都说,陆辰是点石成金的金手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过是前世的记忆。
“陆总,恭喜恭喜!”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满脸堆笑,“早就听说辰芯资本是投资界的黑马,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陆辰接过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张总客气。”
“哪里哪里。”张总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听说苏氏集团也给了您15%的股权?陆总真是双喜临门啊。”
陆辰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张总又寒暄了几句,识趣地走开了。
苏婉清站在陆辰身边,手里端着一杯果汁——她还在哺乳期,不能喝酒。她看着张总的背影,轻声说:
“他刚才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搭上辰芯资本的线。”陆辰说。
“还有呢?”
“在想……”陆辰顿了顿,“在想你配不配得上我。”
苏婉清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无聊。”她说。
陆辰轻轻握住她的手。
“不用在意。”
苏婉清点点头,却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宴会厅入口的方向。
那里,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正在签到台前驻足。
林芯儿。
林芯儿今天没有穿礼服。
她只是简单地换了一件米白色风衣,里面是浅灰色的针织衫,长发披散在肩上,妆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她走进宴会厅的那一刻,还是有许多人转过头来。
巴黎新锐设计师,国际大奖得主,辰芯资本的早期合作伙伴——任何一个头衔都足以让人侧目。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辰站在人群中央,身边围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微微侧着头,听他们说话,偶尔点头,偶尔回应一两句。
他比以前瘦了,下颌线更凌厉,眉宇间多了她从未见过的沉静。
那是她缺席的三个月。
是她永远补不回来的三个月。
“林小姐。”一个侍者走过来,“请问您需要香槟还是果汁?”
林芯儿回过神。
“香槟,谢谢。”
她端起酒杯,深吸一口气,向人群中走去。
“陆总。”
陆辰转过身,看到林芯儿站在面前。
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眼窝微微凹陷,但笑容依然温柔得体。
“芯儿。”他开口,“你来了。”
林芯儿点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身边的苏婉清身上。
“婉清姐。”她说,“好久不见。”
苏婉清看着她,轻轻笑了。
“好久不见。”她说,“你瘦了。”
“你也是。”林芯儿说,“生完孩子辛苦吧?”
“还好。”苏婉清说,“念辰很乖。”
林芯儿的睫毛颤了一下。
念辰。
那个名字,她在快递追踪页面上看过无数遍。此刻从苏婉清嘴里说出来,像一枚小小的针,扎在心尖上。
“他……”林芯儿顿了顿,“他好吗?”
“很好。”苏婉清说,“那套小衣服他特别喜欢,天天穿着不肯换。”
林芯儿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酸涩。
“那就好。”她说。
陆辰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女人说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婉清……】他在心里唤她。
苏婉清没有回头,但她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芯儿。”陆辰终于开口,“这次回来待多久?”
“一周左右。”林芯儿说,“谈完合作就走。”
她顿了顿,看着陆辰。
“走之前,想去看看念辰。”她说,“可以吗?”
陆辰沉默了一秒。
“当然可以。”苏婉清替他说,“你是他阿姨,应该的。”
林芯儿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谢谢。”她说。
苏婉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三个人站在一起,周围的喧嚣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直到一个陌生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陆先生,久仰久仰。”
陆辰转过身,看到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正向他们走来。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领带夹上镶嵌着一枚小小的钻石,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优雅的疏离感。他的肤色比普通人略深一些,像是常在热带地区生活的人。
“鄙人姓陈,英文名叫史密斯。”他微笑着伸出手,“来自马来西亚,一直听闻辰芯资本的大名,今日特来拜访。”
陆辰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干燥有力,指节粗大,掌心有薄薄的茧——不是常年握笔的手,更像是常年握刀握枪的手。
【来者不善。】
陆辰的心声刚落,苏婉清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收紧。
“陈先生客气。”陆辰面上不动声色,“不知陈先生在哪里高就?”
“做点小生意。”史密斯·陈笑着说,“在东南亚做些贸易,偶尔也做点投资。”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陆辰接过,扫了一眼。
名片上印着“南洋国际投资集团”,地址在马来西亚槟城。
槟城。
陆辰的瞳孔微微收缩,但面上依然平静。
“南洋国际……”他轻声重复,“久仰。”
史密斯·陈笑了。
“陆先生听说过我们?”
“略有耳闻。”陆辰说,“听说贵集团在东南亚很有影响力。”
“哪里哪里。”史密斯·陈摆摆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苏婉清,“这位一定是苏小姐了?久仰久仰。”
苏婉清微笑着点了点头。
“陈先生好。”
史密斯·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落在一旁的林芯儿身上。
“这位是……”
“林芯儿,我的合作伙伴。”陆辰说。
史密斯·陈的眼睛亮了一下。
“林芯儿?巴黎那位新锐设计师?”他伸出手,“幸会幸会,我在巴黎看过您的作品展,非常惊艳。”
林芯儿礼貌地握了握他的手。
“陈先生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真心话。”史密斯·陈说,“我一直想找机会跟您合作,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
他顿了顿,转向陆辰。
“陆先生真是好福气,身边有这样优秀的人才。”
陆辰笑了笑,没有说话。
但苏婉清听到了他的心声:
【他在试探。他想知道我和芯儿的关系,想找到切入点。】
“说起来,”史密斯·陈举起酒杯,看似随意地开口,“我以前也认识一个姓李的朋友,做投资的,跟陆先生应该有过交集。”
陆辰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
“姓李?”他问。
“李铭。”史密斯·陈看着他,笑容依然温和,“听说他前段时间出了事,被判了无期。真是可惜。”
陆辰没有说话。
史密斯·陈叹了口气。
“他父亲李济时,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他说,“当年在槟城,我们还一起吃过饭。没想到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摇了摇头,看着陆辰。
“陆先生和他之间的那些事,我也听说了一些。”他说,“商场如战场,各为其主,我能理解。”
陆辰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等他说下去。
“只是……”史密斯·陈顿了顿,“他父亲临终前,托我带一句话给一个人。”
“谁?”
“你。”史密斯·陈看着他,“李济时让我告诉你,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如果有机会,他希望你能听他儿子亲口说。”
陆辰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
“陈先生,”他开口,“我和李铭之间的事,已经了结了。”
“了结了?”史密斯·陈笑了,“陆先生,有些事,不是你说结了就能结的。”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七月十五,龙醒之日。三器归位,囚笼将开。”
陆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句话,和赵黑龙收到的那张纸条上的话一模一样。
“陈先生,”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你到底是什么人?”
史密斯·陈后退一步,举起酒杯。
“一个商人而已。”他笑着说,“陆先生不用紧张。我只是来提醒你,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他仰头喝干杯中酒,将空杯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
“今晚的宴会很成功,祝贺你。”他说,“我们后会有期。”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陆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苏婉清握紧他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
“陆总。”阿杰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那个人,我查过了。”
陆辰没有回头。
“说。”
“他叫陈国威,英文名史密斯·陈,马来西亚籍华裔。”阿杰说,“表面上是南洋国际投资集团的董事,实际上……”
他顿了顿。
“实际上是黑龙会的长老。”
陆辰的手指在身侧收紧。
“还有,”阿杰的声音更低,“他和周明渊的关系很不一般。有消息说,当年周明渊能坐上会长位置,就是他一手扶持的。”
陆辰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很浓,宴会厅里的喧嚣像隔着一层玻璃,遥远而不真实。
“他刚才说的那句话,”他终于开口,“和赵黑龙收到的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阿杰点点头。
“我注意到了。”
“他还提到了李济时。”陆辰说,“说李济时临终前让他带话给我。”
阿杰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济时已经死了十几年了。”他说,“他这时候才带话?”
“所以他是假的。”陆辰说,“或者说,他不是来带话的。”
他转过身,看着阿杰。
“他是来试探的。”
阿杰没有说话。
但陆辰知道,他猜对了。
宴会接近尾声时,陆辰在休息室里见到了林芯儿。
她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夜景。听到门响,她转过身,看着他。
“婉清呢?”她问。
“在外面送客人。”陆辰说,“她想让你和我说几句话。”
林芯儿低下头,轻轻笑了。
“她真大方。”
陆辰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一层薄薄的膜,轻轻一碰就会碎。
“芯儿。”陆辰终于开口。
“嗯。”
“你……还好吗?”
林芯儿抬起头,看着他。
“你呢?”她反问,“你还好吗?”
陆辰沉默了几秒。
“还好。”他说。
林芯儿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
她笑了,眼泪却落了下来。
“陆辰,”她轻声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去巴黎,如果我一直留在你身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陆辰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可是后来我想明白了。”林芯儿擦掉眼泪,“不管我在不在,你都会选择她。”
她顿了顿。
“因为她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守在你身边。而我,什么都没有做。”
陆辰看着她,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芯儿……对不起。】
他只能在心里说。
林芯儿似乎听不到他的心声。她只是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让我抱一下。”她说,“就一下。”
陆辰没有动。
林芯儿轻轻抱住他,只是几秒,就松开了。
“谢谢你。”她退后一步,看着他,“谢谢你让我遇见你,谢谢你曾经喜欢过我。”
她笑了笑,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告诉她,”她说,“让她好好照顾你。”
门关上了。
陆辰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深夜十一点,别墅书房。
陆辰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史密斯·陈的名片、赵黑龙收到的那张纸条的复印件,还有那本泛黄的账册。
苏婉清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放在他手边。
“还不睡?”
“睡不着。”陆辰说。
苏婉清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看着他。
“你在想史密斯·陈说的话。”她说。
陆辰点点头。
“他说‘三器归位,囚笼将开’。”陆辰说,“和赵黑龙收到的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
“这说明,他们是有组织的。不是赵黑龙一个人在行动。”
“你是说,黑龙会的人已经渗透进来了?”
“不止是渗透。”陆辰说,“他们在等。等七月十五。”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辰看着她。
“去见李铭。”他说,“下周,你陪我一起去。”
苏婉清点点头。
“好。”
陆辰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谢谢你。”他说。
苏婉清没有说话。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夜空中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轮残月,冷冷地照着这座沉睡的城市。
而在城市另一端,某家酒店的总统套房里,史密斯·陈正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手机。
电话那头,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见到他了?”
“见到了。”史密斯·陈说。
“怎么样?”
“比我想象的冷静。”史密斯·陈说,“李铭那句话,他没有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继续盯着他。”苍老的声音说,“七月十五之前,必须确认那件事。”
“明白。”史密斯·陈说,“会长那边……”
“他什么都不用知道。”苍老的声音打断他,“这是我们的事。”
电话挂断了。
史密斯·陈收起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想起今晚在宴会上,陆辰看他的那个眼神。
平静,锐利,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
他转过身,走进卧室。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人,并肩站在一扇熟悉的木门前。
青云巷17号。
那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的李济时,一个是年轻时的周明渊。
而照片的背景里,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巷口,背对着镜头。
那是陈慧兰。
那是陆辰的母亲。
史密斯·陈看着那张照片,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七月十五。”他轻声说,“快了。”
四月二十一日,清晨六点。
陆辰站在婴儿房门口,看着苏婉清给小念辰喂奶。小家伙吃得专心致志,小嘴一鼓一鼓的,偶尔发出满足的“嗯嗯”声。
那套从巴黎寄来的连体衣,今天又穿在他身上。浅杏色的纯棉质地,领口那只抱着竹子的小熊猫随着他吞咽的动作一晃一晃。
“他真的很喜欢这件。”陆辰说。
苏婉清抬起头,看着他。
“芯儿很用心。”她说。
陆辰没有说话。
他想起昨晚林芯儿在休息室里说的那些话,想起她最后那个拥抱,想起她转身离开时的背影。
有些辜负,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陆辰。”苏婉清轻声唤他。
他回过神。
“嗯。”
“芯儿今天上午的飞机。”她说,“你要去送吗?”
陆辰沉默了几秒。
“不去。”他说。
苏婉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说得对。”陆辰说,“不管她在不在,我都会选择你。”
他顿了顿。
“所以不去送,是最好的。”
苏婉清低下头,眼眶微微泛红。
她没有说话。
但她握紧了他的手。
小念辰吃完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在妈妈怀里沉沉睡去。
窗外的晨光渐渐亮起来,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融成一片。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