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赏重启的第三天,吉隆坡下了一场暴雨。
陆辰站在办事处的窗前,看着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门前的石板路上溅起白色的水花。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没有喝,只是端着。小念辰在客厅里跟福伯玩,小家伙今天特别开心,在地毯上爬来爬去,嘴里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
手机震动。是老赵的电话。
“陆总,工厂出事了。”老赵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陆辰的手指在杯子上紧了一下。“什么事?”
“生产线被炸了。三条线,全毁了。三个工人受伤,已经送医院了。”
陆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想起昨天还在跟老赵讨论扩大产能的事,新设备下周就要到了。现在,全毁了。
“人伤得重不重?”
“两个轻伤,一个重伤。烧伤,还在抢救。”
“谁干的?”
“监控拍到了。一群雇佣兵,凌晨三点潜入,安装了炸药,五分钟后撤离。动作很快,很专业。”老赵顿了顿,“他们留下了这个。”
“什么?”
“K的标志。喷在墙上,红色的,很大。”
陆辰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形状。他想起“夫人”上任后的第一道命令,想起那一亿美金的悬赏。这不是警告,这是宣战。
“老赵。”
“在。”
“医院那边,你盯着。工人所有的医疗费用,公司出。重伤的那个,家属安抚好。”
“明白。”
“工厂的修复,需要多久?”
“设备要从国内订,至少一个月。生产线停了,订单怎么处理?”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订单延期。客户那边,我来解释。”
电话挂断了。陆辰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很苦。小念辰从客厅爬过来,抓住他的裤腿,使劲往上爬。他蹲下来,把儿子抱起来。
“念辰,爸爸的工厂被人炸了。”
小念辰听不懂,但他看着爸爸的脸,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陆辰轻轻笑了。“没事。爸爸能解决。”
苏婉清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她看到陆辰的脸色,把外套放在沙发上,走到他身边。
“怎么了?”
“工厂被炸了。三条生产线全毁。三个工人受伤,一个重伤。”
苏婉清的脸色变了。“谁干的?”
“‘夫人’。”陆辰的声音很平静,“她在宣战。”
苏婉清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窗外那场暴雨,雨水打在玻璃上,声音很密,像有人在上面轻轻敲着手指。
“陆辰。”
“嗯。”
“我要去医院。”
陆辰愣了一下。“去医院干什么?”
“看受伤的工人。”苏婉清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们是替我们卖命的。我们不能只躲在后面。”
陆辰看着她,很久很久。“好。我陪你去。”
苏婉清摇头。“不用。你在家带念辰。老赵陪我去。”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让阿杰跟你一起去。”
“好。”
医院在吉隆坡市中心,开车半个小时。
苏婉清到的时候,老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脸上那道伤疤在阳光下格外刺眼。看到苏婉清下车,他迎上去。
“苏小姐,这边。”
苏婉清跟着他走进医院。走廊很长,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他们上了三楼,烧伤科。走廊尽头有一间病房,门口站着两个“暗盾”的成员。
“重伤的那个在里面。”老赵停下来,“医生说烧伤面积百分之四十,还在危险期。”
苏婉清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病床上躺着一个男人,全身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脸上有烧伤的痕迹,红色的,像被火烧过的树皮。
“他叫什么名字?”苏婉清问。
“阿明。缅甸人,来马来西亚打工三年了。家里还有一个老婆,两个小孩。”
苏婉清的手指在玻璃上紧了一下。“通知他家人了吗?”
“通知了。明天到。”
苏婉清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小念辰,想起陆辰,想起那些在暗网上悬赏他们一家的人。这个叫阿明的男人,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工厂的一个普通工人。但他受伤了,因为他替她丈夫做事。
“老赵。”
“在。”
“他的医疗费,全部由公司出。他老婆孩子来马来西亚的路费、住宿费,全部报销。他康复之后,如果愿意继续留在工厂,给他换个轻松的岗位。如果不愿意,给他一笔补偿金,足够他回缅甸开一家小店。”
老赵看着她,很久很久。“苏小姐,这些陆总已经安排好了。”
苏婉清点头。“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说。”
她转过身,看着走廊尽头。另外两个轻伤的工人在隔壁病房,一个手臂被碎片划伤,一个后背被烧伤。她一间一间地看过去,跟每个工人说了几句话。她的马来语说得不流利,但每一个工人都听懂了。
“谢谢你,老板娘。”一个手臂缠着绷带的工人用生硬的英语说。
苏婉清摇头。“不用谢。是我们没有保护好你们。”
工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板娘,你真好。”
苏婉清的眼睛红了。她转过身,走出病房。阿杰在走廊里等着,看到她出来,走过来。
“苏小姐,回去吧。”
苏婉清点头。两个人走出医院,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闪着细碎的光。
“阿杰。”
“嗯。”
“你说,‘夫人’为什么要炸工厂?”
阿杰想了想。“因为她想让陆总害怕。她不想让他继续在马来西亚做生意。”
苏婉清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她不会得逞的。”
阿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苏小姐,你打算怎么做?”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我要参与反击。”
阿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陆总不会同意的。”
“我会让他同意。”苏婉清的声音很平静,“我不能只做被保护的人。”
陆辰知道苏婉清的决定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小念辰在他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衣领。苏婉清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婉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苏婉清的声音很平静,“我要参与反击。不只是在家等消息。”
陆辰摇头。“太危险了。”
“你去江城就不危险?”苏婉清看着他,“陆辰,我们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一起扛。”
陆辰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露台上,月光洒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他以为她只是说说。现在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你想怎么参与?”
“沈家的情报网络,现在由你接管。但你没有时间去整理那些资料。我来做。”
陆辰愣了一下。“你要整理情报?”
“对。”苏婉清说,“何美琪带来的那些档案,还有沈老先生留下的笔记本,我需要时间整理。你在外面打,我在后方支援。”
陆辰看着她,很久很久。“你不怕?”
苏婉清轻轻笑了。“怕。但怕也要做。”
小念辰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从陆辰的衣领上滑下来,搭在自己的脸上。陆辰看着儿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好。”他说。
阿杰把消息告诉了林芯儿。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设计中心。车子停在门口,她没有马上下车,而是转过头看着阿杰。
“阿杰,我听说了。工厂被炸了。”
阿杰点头。“嗯。”
“婉清要去整理情报?”
“对。”
林芯儿沉默了一会儿。“阿杰,你说,我能做什么?”
阿杰看着她。“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在巴黎好好参加设计展就行。”
林芯儿摇头。“我不想只做被保护的人。”
阿杰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芯儿。”
“嗯。”
“你已经做了很多了。你的设计帮陆总打开了欧洲市场。你去了瑞士,帮苏小姐接近金敏儿。你做的一切,都在帮他们。”
林芯儿看着他,很久很久。“那你呢?你做了什么?”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保护你们。”
林芯儿的眼泪掉了下来。“阿杰。”
“嗯。”
“你也要小心。”
阿杰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我会的。”
林芯儿笑了。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阿杰。
“阿杰。”
“嗯。”
“等我回来。”
“好。”
林芯儿转身走进设计中心。阿杰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拿起手机,给陆辰发了一条消息。
“陆总,苏小姐要整理情报?”
几秒后,陆辰回复了。“对。”
“需要我做什么?”
“保护好她。”
阿杰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好。”
他发动车子,驶入夜色中。
老赵在工厂里清理现场。
爆炸发生在凌晨三点,生产线全部被毁,厂房的天花板塌了一半,地上全是碎玻璃和铁屑。他站在废墟中间,抬头看着那个被熏黑的天花板。墙上有一个红色的标志——“K”。喷的,很大,歪歪扭扭的,但每个看到它的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手机震动。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陆辰的消息。
“老赵,工厂修复需要多久?”
“一个月。设备要从国内订。”
“工人那边怎么样?”
“两个轻伤的已经出院了。重伤的那个还在危险期。”
“他的家人到了吗?”
“明天到。”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老赵。”
“在。”
“你辛苦了。”
老赵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不辛苦。”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着那片废墟。他想起三个月前,他站在这里,看着新设备进场,看着工人们满脸期待的笑容。现在什么都没了。
“赵哥。”小飞从门口走进来,“外面有人找你。”
“谁?”
“不认识。说是‘夫人’派来的。”
老赵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他走出工厂,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下来,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赵先生,这是‘夫人’送给陆先生的礼物。”
他把信封递给老赵,转身上车,走了。老赵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工厂爆炸后的废墟,跟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这只是开始。”
老赵把照片收起来,拨通了陆辰的电话。
“陆总,‘夫人’派人送了照片。工厂爆炸后的照片。背面写着‘这只是开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了。”
“陆总,要不要查那辆车?”
“查。但不要抱太大希望。她不会留下线索。”
“明白。”
何美琪从香港打电话来。
“陆先生,我听说了。工厂的事。”
陆辰站在书房里,手里拿着手机。“嗯。”
“您打算怎么办?”
“修复工厂。继续生产。”
何美琪沉默了一会儿。“‘夫人’不会善罢甘休。她炸了您的工厂,下一步可能会炸您的地盘。”
“我知道。”陆辰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要先下手。”
“您打算怎么做?”
陆辰看着窗外。“去找我哥。然后找到‘夫人’。”
何美琪叹了口气。“陆先生,您哥等了二十年。他不会让您失望的。”
陆辰沉默了很久。“何女士。”
“嗯。”
“谢谢您。”
何美琪轻轻笑了。“不用谢。沈老先生等了一百年,我只是替他看着。”
电话挂断了。陆辰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窗外,双子塔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但陆辰知道,在那片美丽的景色下面,有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苏婉清开始整理沈家的情报档案。
她把那些文件一份一份地摊在桌上,按国家分类——泰国、缅甸、老挝、柬埔寨、越南、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尼、菲律宾。每一个国家都有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沈家几十年积累的情报。
她拿起柬埔寨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夫人”的据点——四个,分布在不同的城市。每一个都有详细的描述:地址、建筑结构、安保人员数量、换班时间。但每一个都没有“夫人”本人的行踪。
她看了很久,然后用红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夫人’不在据点。她在哪里?”
陆辰走进书房,看到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些文件。
“还在看?”
“嗯。”苏婉清没有抬头,“我在找‘夫人’的行踪。”
陆辰在她旁边坐下。“找到了吗?”
苏婉清摇头。“没有。她很小心。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
陆辰看着那些文件。“老赵说,她有个儿子。”
苏婉清的手指停了一下。“儿子?”
“对。在泰国读大学。她每个月会去看他一次。”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从她儿子入手?”
陆辰摇头。“不要动他。他是无辜的。”
苏婉清看着他,很久很久。“你说得对。”
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陆辰。”
“嗯。”
“如果有一天,‘夫人’用念辰来威胁你,你会怎么办?”
陆辰的手指在桌上紧了一下。“不会让她得逞。”
“你怎么保证?”
“我会先找到她。”
苏婉清放下笔,看着他。“你总是这样说。”
陆辰握住她的手。“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林芯儿在巴黎的画廊里。
她站在一幅莫奈的画前,看了很久。画的是睡莲,水面上的花朵在光影中若隐若现,花瓣是淡粉色的,叶子是深绿色的。她想起金敏儿说的话——“莫奈画的是光,不是睡莲。”
手机震动。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阿杰发来的消息。
“在干什么?”
“看画。莫奈的。”
“好看吗?”
“好看。”林芯儿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了。她重新打了一行字——“阿杰,我想你了。”
几秒后,阿杰回复了。“我也是。”
林芯儿看着那两个字,笑了。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那幅画。但她的心思已经不在画上了。
深夜,陆辰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窗外,吉隆坡的夜景很美,双子塔在夜空中闪着银光。他手里拿着那张照片——“夫人”派人送来的,工厂爆炸后的废墟。他看着那片废墟,想起那些受伤的工人,想起那个还在危险期的年轻人。
手机震动。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工厂的事,我听说了。”
陆辰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你知道了?”
“知道了。‘夫人’在宣战。”
陆辰的手指在屏幕上紧了一下。“你认识她?”
“认识。很久了。”
“她为什么要炸我的工厂?”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她想让你害怕。她想让你退出马来西亚。”
陆辰看着窗外。“我不会退出的。”
“我知道。”对方的声音很轻,“你不是那种人。”
陆辰沉默了很久。“下个月,我去江城。你会见我吗?”
“会。”
“好。”
陆辰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月光洒在双子塔的塔尖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想起“夫人”的照片背面写的那行字——“这只是开始。”
“夫人,”他轻声说,“来吧。”
凌晨一点,江城,某家酒店的顶层套房。
那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蛇发来的消息。
“‘夫人’炸了陆辰的工厂。三条生产线全毁。三个工人受伤。她派人送了照片,背面写着‘这只是开始’。”
那个人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夫人,”他轻声说,“你还是这么狠。”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打开另一个对话框。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泰国那边,盯紧‘夫人’的儿子。不要惊动他,但要保护好他。”
几秒后,对方回复:“明白。”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远处,别墅的方向,那片灯光还亮着——是苏婉清留的那盏灯。
他想起陆辰,想起苏婉清,想起小念辰。想起那些受伤的工人,想起那个还在危险期的年轻人。
“弟弟,”他轻声说,“你要撑住。”
他笑了。那是一个很苦涩的笑。
窗外,月亮慢慢偏西了。银白色的光从城市上空滑下来,滑过楼顶,滑过街道,滑过别墅的屋顶。那盏灯还亮着。
他看着那盏灯,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黑暗中。
(第20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