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爆炸后的第三天，何美琪从香港飞到了吉隆坡。
她走出机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阿杰在出口等着，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接过她的行李箱，拉开车门。
“何女士，陆总在办事处等您。”
何美琪上车，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吉隆坡夜景很美，双子塔在夜空中闪着银光。但她没有心情看。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公文包，里面是沈鸿图生前整理的——关于“夫人”的全部情报。
“阿杰。”
“嗯。”
“陆先生最近怎么样？”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不太好。工厂被炸了，三个工人受伤。他三天没睡好觉了。”
何美琪叹了口气。“沈老先生说过，‘夫人’不会善罢甘休。这只是开始。”
车子驶入市区，停在办事处楼下。苏婉清在门口等着，穿着一件薄开衫，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看到何美琪下车，迎上去。
“何女士，辛苦了。”
何美琪摇头。“不辛苦。苏小姐，听说你在整理情报？”
苏婉清点头。“嗯。已经整理了三天了。但沈老先生留下的资料太零散，我需要时间。”
何美琪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给她。“这是沈老先生临终前交给我的。他说，等‘夫人’出现之后，再交给陆先生。”
苏婉清接过信封，感觉很沉。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写着——“陆辰亲启”。
“他在书房。我带您上去。”
书房里，陆辰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工厂爆炸后的照片。他已经看了三天了，每一道裂痕都刻进了脑子里。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何女士。”
何美琪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沈老先生留给您的。”
陆辰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文件，封面用毛笔写着——“沈家情报网络·第七代·陆辰”。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沈鸿图的字迹，颤抖的，但每一笔都很清晰。
“陆辰，当你读到这份档案的时候，‘夫人’应该已经动手了。她叫沈玉，是沈家旁支的后人。她的父亲沈文，曾因争夺家产被我逐出家族。沈文投靠了K组织，沈玉从小在仇恨中长大。她嫁给‘K先生’后，变得更加疯狂。这份档案里，记录了她在东南亚的十几个据点。每一个据点我都派人查过，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所以，我没有更多的信息。你要小心。不要贸然进去。”
陆辰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每一个据点都像是一个陷阱——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出来过。沈鸿图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查这些据点，但没有一个能活着进去活着出来。
“何女士，沈老先生有没有查过这些据点里面是什么？”
何美琪摇头。“没有。他派了十几个人进去，没有一个回来。后来他就不敢再派了。”
陆辰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这些据点，现在还在？”
“在。”何美琪翻开档案，“泰国三个，缅甸两个，老挝两个，柬埔寨四个，越南一个，马来西亚两个。一共十四个。”
苏婉清站在旁边，听到那些数字，脸色有些白。她走到陆辰身边，看着那些据点名称。
“陆辰，你打算怎么办？”
陆辰合上档案。“先查。不进去。”
阿杰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他走进来。
“陆总，让我去。”
陆辰抬起头，看着他。“去哪里？”
“去这些据点。一个一个查。”
书房里安静了。苏婉清的手指在桌上紧了一下，何美琪的脸色也变了。陆辰看着阿杰，很久很久。
“不行。”
“为什么？”
“太危险了。”陆辰的声音很低，“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
阿杰看着他。“她是冲你来的。我必须去。”
陆辰站起身，走到窗前。他背对着阿杰，看着窗外的夜景。双子塔在夜空中闪着银光，但他知道，在那片美丽的景色下面，有十四个陷阱在等着他。
“阿杰。”
“在。”
“你知道进去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阿杰的声音很平静，“可能回不来。”
陆辰转过身，看着他。“那你还去？”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如果不去，她会继续炸你的工厂，继续伤害你的人。总有一天，她会伤害到苏小姐，伤害到念辰。”
他看着陆辰的眼睛。
“我不能让那一天到来。”
陆辰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阿杰跟着他的这些年——从街边混混到“暗盾”的首领，从一个人到一群人。他从来没有怕过，从来没有退缩过。
“阿杰。”
“嗯。”
“我跟你一起去。”
阿杰摇头。“不行。你在吉隆坡，等我的消息。”
苏婉清走过来，握住陆辰的手。“陆辰，让阿杰去吧。他比你适合。”
陆辰转过头看着她。“你也觉得我应该让他去？”
苏婉清点头。“因为他是专业的。你不是。”
陆辰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苏婉清说的话——“我不能只做被保护的人。”他也想起了阿杰说的话——“她是冲你来的，我必须去。”
“好。”他终于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
阿杰点头。“好。”
何美琪在办事处住了下来。
她住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窗户对着街道。晚上，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棵鸡蛋花树。花瓣在月光下泛着白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霜。
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
苏婉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何女士，还没睡？”
“睡不着。”何美琪接过茶杯，“在想沈老先生。”
苏婉清在她旁边坐下。“沈老先生等了一百年，等到了陆辰。但他没有等到‘夫人’消失。”
何美琪喝了一口茶，茶很暖。“他等了一百年，不是为了看到‘夫人’消失。是为了看到有人继续走下去。”
苏婉清看着她。“何女士，你跟着沈老先生二十年，你怕过吗？”
何美琪想了想。“怕过。但怕也要做。”
苏婉清沉默了很久。“我也是。”
何美琪转过头看着她。“苏小姐，你不只是怕。你是担心陆先生。”
苏婉清点头。“他总是一个人扛着。”
何美琪轻轻笑了。“沈老先生也是。他一个人扛了一百年。”
她看着窗外那棵鸡蛋花树。
“但陆先生不一样。他有你。有阿杰。有芯儿。有大哥。他不是一个人。”
苏婉清握住她的手。“何女士，谢谢你。”
何美琪摇头。“不用谢。我只是替沈老先生看着。”
阿杰在准备装备。
他坐在办事处的地下室里，面前摊着三把枪、五个弹匣、一把刀、一套防弹衣、一个急救包。老赵站在旁边，看着他一件一件地检查。
“阿杰，你确定要去？”
阿杰没有抬头。“确定。”
“那我陪你去。”
阿杰摇头。“不用。你留在吉隆坡，保护好苏小姐和念辰。”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夫人’的据点，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还去？”
阿杰放下手里的枪，抬起头看着他。“因为如果不去，她会继续伤害陆总。总有一天，她会伤害到苏小姐，伤害到念辰。”
老赵看着他，很久很久。“你变了。”
阿杰愣了一下。“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想着完成任务。现在你会想着保护别人。”
阿杰低下头，继续检查装备。“也许吧。”
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回来。”
阿杰点头。“好。”
苏婉清在书房里整理情报。
她把那十四个据点的资料摊在桌上，一个一个地看。泰国的三个据点分布在清莱、清迈和曼谷。缅甸的两个在仰光和内比都。老挝的两个在万象和琅勃拉邦。柬埔寨的四个在金边、暹粒、西哈努克和那个已经查过的白色别墅。越南的一个在胡志明市。马来西亚的两个在吉隆坡和槟城。
每一个都有详细的描述——地址、建筑结构、周边环境、安保人数。但每一个都没有内部的信息。沈鸿图派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
她用红笔在每个据点的名称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下一行字——“陷阱。”
陆辰走进来，看到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些文件。
“还在看？”
“嗯。”苏婉清没有抬头，“我在找它们的共同点。”
陆辰在她旁边坐下。“找到了吗？”
苏婉清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你看，这些据点都在边境附近。清莱在泰缅边境，暹粒在柬埔寨边境，琅勃拉邦在老挝边境。每一个都靠近国境线，方便逃跑。”
陆辰看着那些点。“所以‘夫人’随时可以跑。”
“对。”苏婉清说，“她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那她儿子呢？在泰国哪里？”
苏婉清翻开另一份文件。“曼谷。朱拉隆功大学，读工商管理。”
陆辰看着那个名字。“他叫什么？”
“苏婉清低头看了一眼。“阿提查。跟母姓。”
陆辰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阿提查。泰语里是什么意思？”
苏婉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泰语？”
“因为在泰国读大学，名字应该是泰语的。”陆辰想了想，“明天让老赵查一下。”
苏婉清点头。“好。”
林芯儿从巴黎打电话来。
阿杰正在地下室里擦枪。手机震动，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林芯儿的视频通话。他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屏幕上出现林芯儿的脸，她站在一个画廊里，身后是莫奈的《睡莲》。
“阿杰，你在干什么？”
“擦枪。”阿杰没有隐瞒。
林芯儿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你要去哪里？”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去查‘夫人’的据点。”
林芯儿的脸色变了。“危险吗？”
“不危险。”阿杰说谎了。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林芯儿看着他，很久很久。“阿杰，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
阿杰点头。“好。”
林芯儿笑了。“你说谎。你每次都说好，但每次都不小心。”
阿杰没有说话。他的耳朵红了。
“阿杰。”
“嗯。”
“我画了一幅画。送给你的。”
阿杰愣了一下。“什么画？”
林芯儿把手机转向画架。上面是一幅油画——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抬头看着二楼的窗户。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杰看着那幅画，眼眶红了。“是我。”
“嗯。”林芯儿的声音很轻，“你每天都在楼下等我。我每天都能看到你的背影。”
她把手机转回来，看着镜头。
“阿杰，等你回来，我把这幅画送给你。”
阿杰点头。“好。”
老赵从泰国打电话来。
“陆总，查到了。阿提查，二十一岁，朱拉隆功大学工商管理专业三年级。成绩中等，不爱社交，没有女朋友。每个月第三个周末，他会去清迈。具体去哪里，查不到。”
陆辰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清迈？”
“对。每次都去。星期五晚上走，星期天晚上回来。”
陆辰想了想。“‘夫人’在清迈有一个据点。”
老赵愣了一下。“您觉得她儿子是去那个据点？”
“有可能。”陆辰说，“但不要惊动他。”
“明白。”
电话挂断了。苏婉清站在旁边，听到了全部对话。
“陆辰，你觉得‘夫人’会在清迈见儿子吗？”
陆辰摇头。“不会。她很小心。不会让儿子知道她的身份。”
“那她儿子去清迈干什么？”
陆辰想了想。“也许是见女朋友。也许是见朋友。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苏婉清看着他。“也许什么？”
“也许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每个月的第三个周末，去清迈放松一下。”
苏婉清沉默了很久。“那我们怎么办？”
陆辰看着窗外。“等。等阿杰回来。”
阿杰出发的那天，吉隆坡下了一场小雨。
苏婉清站在办事处的门口，看着他上车。老赵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伞，但没有撑开。小念辰在福伯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阿杰。
“阿杰叔叔要走了。”福伯轻声说。
小念辰听不懂，但他伸出小手，朝阿杰的方向抓了抓。
阿杰走过来，轻轻握了握那只小手。“念辰，叔叔去去就回。”
小念辰咧嘴笑了。
阿杰转身，拉开车门。陆辰站在旁边，看着他。
“阿杰。”
“嗯。”
“小心。”
阿杰点头。“好。”
他上车，发动车子。车子驶入雨幕中，尾灯在雨雾里变得模糊。苏婉清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会回来的。”她轻声说。
陆辰点头。“会的。”
阿杰的第一站是泰国的清莱。
那个据点在边境附近，靠近缅甸。他开了一辆租来的越野车，沿着山路往上走。两边是浓密的树林，树冠遮住了天空，光线昏暗得像傍晚。他开了大概两个小时，前面的路被一棵倒下的树干挡住了。
他下车，看着那片密林。树干很粗，显然是被人故意砍倒的。他绕过去，继续走。又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栋白色的别墅。跟柬埔寨那栋很像——白色的外墙，蓝色的百叶窗，门口两棵很高的棕榈树。围墙上拉着电网，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
他把车停在远处，拿出望远镜，看着那栋别墅。保安在门口站着，一动不动，像两尊雕像。院子里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人走动。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望远镜，靠在椅背上。
【陷阱。】
他在心里想。
【每一个都是陷阱。】
他发动车子，掉头离开。
凌晨一点，江城，某家酒店的顶层套房。
那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蛇发来的消息。
“阿杰去了泰国的清莱。那是一个陷阱。他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那个人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阿杰，”他轻声说，“你比我想的聪明。”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打开另一个对话框。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清莱的据点，撤了。”
几秒后，对方回复：“为什么？”
“‘夫人’不会在那里了。她知道了我们在查。”
“明白。”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远处，别墅的方向，那片灯光还亮着——是苏婉清留的那盏灯。
他想起阿杰。那个从街边混混一路走到今天的男人，那个在柬埔寨丛林里找到账本的男人，那个现在正在查“夫人”据点的男人。
“阿杰，”他轻声说，“你要小心。”
窗外，月亮慢慢偏西了。银白色的光从城市上空滑下来，滑过楼顶，滑过街道，滑过别墅的屋顶。那盏灯还亮着。
他看着那盏灯，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