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是在出发前的第三天晚上做那个梦的。
那天白天,陆辰去了工厂,跟老赵确认游轮的安保方案。阿杰在板房里擦枪,小飞在旁边啃苹果,一边啃一边问:“阿杰,你说公海上能不能钓鱼?”阿杰看了他一眼:“你带鱼竿了?”小飞摇头:“没有。我就是问问。”老赵在旁边插嘴:“你带个锤子,钓什么鱼?”三个人吵了一整天。
苏婉清在家里带小念辰,小家伙今天特别乖,没有把米糊糊得到处都是,也没有在换尿布的时候蹬腿。福伯在旁边织毛衣,说是给小念辰织的冬天帽子。苏婉清看着那顶帽子的颜色——荧光绿——嘴角抽了一下。
“福伯,这个颜色会不会太亮了?”
“亮了好。晚上看得见。”
“念辰晚上不出门。”
“万一出门呢?”
苏婉清叹了口气,没有再说。小念辰在地毯上爬过来,抓住福伯的毛线,使劲拉。福伯赶紧抢回来,“小少爷,这不是磨牙棒。”
晚上,陆辰回来的时候,苏婉清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在她旁边,关了灯。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然后他听到苏婉清的呼吸声变了。不是平稳的,是急促的,像一个人在跑。他睁开眼睛,看到她正在发抖,浑身都在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婉清。”他轻声叫她。
她没有醒。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他听不清。
“婉清!”他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她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放大,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她看到陆辰的脸,愣了一秒,然后伸出手,紧紧抱住他。她浑身还在抖,心跳快得像打鼓。
“婉清,怎么了?”陆辰轻轻拍着她的背。
苏婉清把脸埋进他怀里,摇了摇头。“不能说。”
“什么?”
“不能说。说了,就会成真。”
陆辰的手指在她的背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追问,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像哄小念辰睡觉一样。
她抖了很久才停下来。
第二天早上,福伯发现苏婉清的脸色很差。
“苏小姐,你昨晚没睡好?”
“做了个噩梦。”苏婉清端起粥,喝了一口。粥很烫,她烫得嘶了一声,放下碗。
福伯看着她。“什么噩梦?”
苏婉清摇头。“不记得了。”
陆辰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地图。他看了苏婉清一眼,没有说话。小念辰在婴儿椅里咿呀了一声,把沾满米糊的小手伸向苏婉清。她握住那只手,轻轻笑了。
“念辰,妈妈没事。”
小念辰咧嘴笑了。
陆辰在她旁边坐下。“婉清。”
“嗯。”
“昨晚你梦到了什么?”
苏婉清的手指在碗上紧了一下。“我说了,不记得。”
“你记得。你只是不想说。”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陆辰。”
“嗯。”
“你相信有人能看到未来吗?”
陆辰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你看到了什么?”
苏婉清摇头。“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就会成真。”
陆辰看着她,很久很久。“那你不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一个人扛。”
苏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好。”
阿杰知道苏婉清做了噩梦,是在工厂的板房里吃午饭的时候。
方便面、火腿肠、一个荷包蛋。老赵今天煮的鸡蛋没有糊,小飞夸了一句“赵哥手艺进步了”,老赵得意地笑了。手机震动,阿杰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陆辰发来的消息。
“苏婉清昨晚做了噩梦。她说她看到了未来。”
阿杰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看到了什么?”
“她不肯说。”
阿杰放下手机,看着那碗方便面。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老赵看着他。“怎么了?”
“苏小姐做了噩梦。说看到了未来。”
老赵的筷子停了一下。“未来?什么未来?”
“她不肯说。”
小飞把火腿肠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了。“女人做梦,一般都是梦到老公出轨。”
老赵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小飞缩了缩脖子。
阿杰站起来,走出板房。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林芯儿知道苏婉清做了噩梦,是在设计中心画图的时候。
手机震动,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苏婉清发来的消息。
“芯儿,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林芯儿放下画笔。“什么梦?”
“不能说。”
林芯儿愣了一下。“为什么?”
“说了,就会成真。”
林芯儿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婉清,你梦到了什么?跟公海有关?”
苏婉清没有回复。
林芯儿又发了一条。“跟陆辰有关?”
还是没有回复。
林芯儿叹了口气。“婉清,不管梦到什么,都是假的。梦是反的。”
苏婉清终于回复了。“是吗?”
“是的。”
“那为什么我每次梦到念辰哭了,他都会哭?”
林芯儿盯着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那是凑巧。”
“不是。是预知。”
林芯儿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吉隆坡的天空很蓝,双子塔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她想起苏婉清的能力——听到别人的心声。现在她又能看到未来了?这是什么进化?
她拿起手机,给阿杰发了一条消息。
“阿杰,婉清说她能看到未来。”
几秒后,阿杰回复了。“我知道。”
“你信吗?”
“信。”
“为什么?”
“因为她从来没有骗过人。”
林芯儿叹了口气。“那你小心。”
“嗯。”
苏婉清在书房里整理情报,但心思完全不在那些文件上。
她想着那个梦——火光、尖叫声、一个人影倒在地上。她看不清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在公海上。她不想知道是谁,因为她怕知道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陆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把茶放在桌上,在她旁边坐下。
“婉清。”
“嗯。”
“你梦到了公海?”
苏婉清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是。梦到了公海。”
“看到了什么?”
“火光。尖叫声。一个人影倒在地上。”
陆辰看着她。“是谁?”
苏婉清摇头。“看不清。”
陆辰握住她的手。“不管是谁,我都会保护好。”
苏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你怎么保护?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陆辰愣了一下。“谁说的?”
“阿杰说的。”
陆辰叹了口气。“他说得对。”
苏婉清靠在他肩上。“陆辰。”
“嗯。”
“你别去公海了。”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不去,她永远不会出来。”
苏婉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
陆辰把她揽进怀里。“好。”
老赵在工厂里调试设备,小飞在旁边打杂。
“赵哥,你说苏小姐梦到了什么?”
老赵头也不抬。“不知道。”
“会不会是梦到船沉了?”
老赵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小飞缩了缩脖子。“我就是猜猜。”
“猜什么不好,猜船沉。”
小飞不敢说话了。他拿起抹布,擦机器。
老赵叹了口气。“小飞。”
“嗯。”
“你说,苏小姐的能力是真的吗?”
小飞想了想。“应该是真的。她以前能听到心声,现在能看到未来,也不奇怪。”
老赵点头。“也是。”
“赵哥,你怕吗?”
老赵看着他。“怕什么?”
“怕死。”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怕。但怕也要去。”
小飞笑了。“你跟阿杰说一样的话。”
老赵瞪了他一眼。“你再说阿杰,我把你嘴缝上。”
小飞捂住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林薇知道苏婉清做了噩梦,是在办事处里看地图的时候。
何美琪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林警官,苏小姐昨晚做了一个梦。”
林薇放下笔。“什么梦?”
“她说她看到了未来。火光、尖叫声、一个人影倒在地上。”
林薇皱眉。“她确定?”
“确定。”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她以前有过这种能力吗?”
何美琪想了想。“没有。以前只能听到心声。”
“现在进化了?”
“也许。”
林薇叹了口气。“那她梦到的是公海?”
“应该是。”
林薇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那我们还去不去?”
何美琪想了想。“去。因为不去,‘夫人’永远不会被抓。”
林薇笑了。“你跟陆先生一样。”
“哪里一样?”
“不怕死。”
何美琪也笑了。“怕。但怕也要去。”
阿杰在板房里收拾装备。
枪、刀、弹匣、防弹衣、急救包,一样一样地装进背包。老赵站在旁边,帮他检查。
“阿杰,你说苏小姐梦到的那个人,会不会是你?”
阿杰的手在背包上停了一下。“也许。”
“你不怕?”
“怕。但怕也没用。”
老赵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冷静。”
阿杰看了他一眼。“不是冷静。是没办法。”
老赵点头。“也是。”
小飞从门口探进头。“阿杰,我也去。”
阿杰看着他。“你留下。”
“为什么?”
“因为你晕船。”
“我不晕了。我吃了药。”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那到了公海,你别说话。”
“好。”
“别吃东西。”
“好。”
“别喝水。”
小飞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话多。”
老赵笑了。“阿杰说得对。你话太多了。”
小飞瞪了他们俩一眼。“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气人。”
深夜,陆辰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窗外,吉隆坡的夜景很美,双子塔在夜空中闪着银光。他看着那张地图,想着苏婉清的梦,想着火光、尖叫声、一个人影倒在地上。
手机震动。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苏婉清的梦,我知道了。”
陆辰打了几个字:“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她看到的是真的。”
陆辰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谁死了?”
“不知道。”
“你能查吗?”
“不能。”
陆辰叹了口气。“那你告诉我干什么?”
“让你小心。”
陆辰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月光洒在双子塔的塔尖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婉清,”他轻声说,“谢谢你。”
凌晨一点,江城,某家酒店的顶层套房。
那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蛇发来的消息。
“苏婉清做了梦。她看到了未来。火光、尖叫声、一个人影倒在地上。她不肯说是谁。”
那个人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弟妹,”他轻声说,“你比我想的厉害。”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打开另一个对话框。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公海那边,准备好。下个月十五号,如果‘夫人’动手,立刻出手。保护好所有人。”
几秒后,对方回复:“明白。”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远处,别墅的方向,那片灯光还亮着——是苏婉清留的那盏灯。
他想起苏婉清。那个能听到心声的女人,那个现在能看到未来的女人,那个在梦里看到火光和尖叫声的女人。
“弟妹,”他轻声说,“你别怕。”
他笑了。那是一个很温柔的笑。
窗外,月亮慢慢偏西了。银白色的光从城市上空滑下来,滑过楼顶,滑过街道,滑过别墅的屋顶。那盏灯还亮着。
他看着那盏灯,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又是那个陌生号码——“沈夜:阎王爷说他不信你能在公海上活着回来。他说你要是能活着回来,他就给你磕十五个头。”
那个人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嘴角抽了又抽。他打了几个字:“你让阎王爷准备好磕头。”
几秒后,对方回复:“他说他等你。”
那个人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你赢了。”
对方秒回:“被策反了。你都被策反了,我为什么不能?”
(第22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