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是在凌晨两点找到陆辰的。
工厂的板房里，老赵和小飞已经睡了。小飞的呼噜声穿透薄薄的铁皮墙，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拖拉机。老赵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继续睡。阿杰从床上坐起来，穿上鞋，走出板房。
月光洒在工厂的空地上，银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霜。压榨机在夜里停止了运转，整个厂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走到办事处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上楼，敲了敲门。
“进来。”
陆辰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张公海的地图。红笔画了一个圈，标注了游轮的位置。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只是端着。看到阿杰进来，他放下茶杯。
“还没睡？”
“睡不着。”阿杰在他对面坐下，“陆总，公海太危险了。”
陆辰看着他。“我知道。”
“没有支援。没有退路。”
“所以才要去。”陆辰的声音很平静，“只有在那里，她才会出现。”
阿杰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桌上那张地图，那个红圈，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让我去。你在后方。”
陆辰摇头。“不。她是冲我来的。我不出现，她也不会出现。”
阿杰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陆总，你这是在送死。”
“不是送死。是引蛇出洞。”
“蛇出来了，你怎么办？”
陆辰想了想。“抓。”
“怎么抓？”
“林薇会带国际刑警在附近待命。何美琪会联系沈家的人。你和老赵、小飞负责保护我。”
阿杰看着他。“就这些？”
“就这些。”
阿杰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吉隆坡的夜景很美，双子塔在夜空中闪着银光。他看了很久。
“陆总。”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夫人’不来呢？”
陆辰想了想。“她会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阿杰转过身。“你跟她一样。都说一样的话。”
陆辰愣了一下。“谁？”
“她。”
陆辰轻轻笑了。“也许。”
阿杰走回来，在对面坐下。“陆总，我跟你去。”
“你本来就要去。”
“我的意思是，我跟你上船。不是在外面等。”
陆辰看着他。“船上很危险。”
“所以才要上船。”
陆辰叹了口气。“你跟芯儿说了吗？”
“说了。”
“她同意？”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不同意。”
“那你还去？”
“她不同意，我也要去。”
陆辰看着他，很久很久。“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倔。”
阿杰回到板房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
小飞的呼噜声还在继续，老赵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了地上。阿杰捡起被子，盖在老赵身上，然后坐在床上，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林芯儿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你回来，我们就结婚。”他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好。”
他没有发出去。删掉了，又重新打了一遍。“好。”又删掉了。最后他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她的回复。
几秒后，她回复了。“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知道了。”
“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阿杰想了想。“答应。”
“那你说‘知道了’？”
“因为‘好’太正式了。”
林芯儿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你这个人，连求婚都这么不浪漫。”
阿杰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翘起来。“等我回来，补一个浪漫的。”
“你说的。”
“嗯。”
“说谎。”
阿杰没有回复。他放下手机，躺下来，闭上眼睛。小飞的呼噜声还在继续，老赵又开始磨牙。他听着这些声音，嘴角翘着，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老赵发现阿杰的黑眼圈比昨天更重了。
“阿杰，你昨晚没睡？”
“睡了。”
“睡了怎么黑眼圈这么重？”
“想事情。”
老赵递给他一杯水。“想什么？”
“想公海的事。”
老赵在他旁边坐下。“阿杰，你真的要去？”
“嗯。”
“陆总不是说让你在后方？”
“他说的不对。”
老赵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
小飞从被窝里探出头。“赵哥，你也在说阿杰？”
老赵瞪了他一眼。“你睡你的。”
“睡不着了。饿。”
“饿了自己煮面。”
小飞爬下床，走到桌前，拆了一包方便面。水壶里的水是凉的，他倒进锅里，打开电磁炉，等水开。
“阿杰，你说，‘夫人’会来吗？”小飞一边等水开一边问。
阿杰想了想。“会。”
“为什么？”
“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小飞把面饼丢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那她会带多少人？”
“不知道。但不会少。”
小飞加了一个鸡蛋，又加了几片青菜。“那我们够打吗？”
阿杰看着他。“不够也要打。”
小飞把面盛出来，端到桌上，吸溜了一口。“你说得对。”
老赵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摇了摇头。“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不怕死。”
阿杰说：“怕。但怕也要去。”
小飞点头。“对。”
老赵叹了口气。“我上辈子欠你们的。”
林芯儿在设计中心里画图，但心思完全不在图纸上。
她想着阿杰昨晚说的那句话——“等我回来，补一个浪漫的。”她不知道他会补什么，但她知道，他一定会回来。她相信他。
手机震动。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苏婉清发来的消息。
“芯儿，阿杰跟你说去公海的事了吗？”
“说了。”
“你同意吗？”
“不同意。但他要去。”
苏婉清发了一个叹气表情。“他们俩，一个比一个不听话。”
林芯儿笑了。“你说得对。”
“那你怎么办？”
林芯儿想了想。“等他回来。”
“你不怕？”
“怕。但怕也没用。”
苏婉清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我也是。”
林芯儿放下手机，拿起画笔，继续画。这次她画得很专注。
陆辰在书房里看地图，苏婉清站在旁边。
“陆辰，你真的不让阿杰留在后方？”
“他不听。”
苏婉清叹了口气。“他跟你一样。”
陆辰抬起头。“哪里一样？”
“倔。”
陆辰轻轻笑了。“也许。”
苏婉清在他旁边坐下。“陆辰。”
“嗯。”
“你说，‘夫人’会上当吗？”
陆辰想了想。“会。”
“为什么？”
“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苏婉清握住他的手。“那你呢？你有选择吗？”
陆辰看着她。“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去，她永远不会出来。”
苏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陆辰。”
“嗯。”
“你一定要回来。”
陆辰把她揽进怀里。“好。”
小念辰在地毯上爬过来，抓住陆辰的裤腿，使劲往上爬。陆辰蹲下来，把他抱起来。
“念辰，爸爸要去打坏人了。”
小念辰听不懂，但他伸出小手，摸了摸爸爸的脸。
陆辰笑了。“你这是在安慰我？”
小念辰咧嘴笑了。
苏婉清看着他们父子，眼泪又掉了下来。
老赵在工厂里调试设备。
新机器已经正常运行了，压榨机轰隆隆地响，传送带一圈一圈地转。他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记录数据。小飞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赵哥，喝口水。”
老赵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小飞。”
“嗯。”
“你说，陆总这次能活着回来吗？”
小飞想了想。“能。”
“为什么？”
“因为他有阿杰保护。”
老赵叹了口气。“你倒是信他。”
小飞笑了。“因为他是阿杰。”
老赵摇了摇头。“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死心眼。”
小飞没说话，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林薇在办事处里制定计划。
她把公海的地图放大了十倍，每一艘船、每一条航线都看得清清楚楚。何美琪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
“林警官，你看这里。”何美琪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夫人’的船可能会从这个方向来。”
林薇放大那个点。“这里是公海的边界。没有执法权。”
“所以她才敢来。”
林薇点头。“对。”
何美琪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那我们怎么抓她？”
林薇想了想。“等。等她上船。”
“上了船呢？”
“抓。”
何美琪看着她。“你有把握？”
林薇摇头。“没有。”
何美琪叹了口气。“那你还去？”
林薇笑了。“因为不去，她永远不会被抓。”
何美琪也笑了。“你跟陆先生一样。”
“哪里一样？”
“不怕死。”
林薇收起地图。“怕。但怕也要去。”
阿杰在板房里擦枪。
那把枪他擦了又擦，枪管锃亮，枪托光滑。老赵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刀，递给他。
“阿杰，这把刀你带上。”
阿杰接过刀，拔出鞘。刀刃锋利，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哪里来的？”
“沈家送的。何美琪给的。”
阿杰把刀插回鞘。“替我谢谢她。”
“你自己谢。”
阿杰点头。“好。”
小飞从门口探进头。“阿杰，我也要一把。”
老赵看着他。“你要刀干什么？”
“防身。”
“你有枪。”
“枪没子弹了怎么办？”
老赵叹了口气。“你倒是想得远。”
小飞笑了。“跟阿杰学的。”
阿杰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教过你。”
“你心里教过。”
“心里说的不算。”
小飞缩了缩脖子，跑了。
深夜，陆辰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窗外，吉隆坡的夜景很美，双子塔在夜空中闪着银光。他看着那张地图，想着公海，想着“夫人”，想着下个月十五号。
手机震动。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阿杰去找你了？”
陆辰打了几个字：“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他说得对。公海太危险了。”
陆辰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我知道。”
“那你还去？”
“去。”
“为什么？”
“因为她会来。”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你比我想的胆大。”
陆辰轻轻笑了。“也许。”
“下个月十五号，公海。我会在。”
陆辰打了几个字。“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复。
陆辰等了很久，屏幕暗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阿杰，”他轻声说，“谢谢你。”
凌晨一点，江城，某家酒店的顶层套房。
那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蛇发来的消息。
“阿杰去找陆辰了。他说公海太危险。陆辰说要去。阿杰要上船。陆辰同意了。”
那个人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阿杰，”他轻声说，“你比我想的忠诚。”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打开另一个对话框。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公海那边，准备好。下个月十五号，如果‘夫人’动手，立刻出手。保护好陆辰和阿杰。”
几秒后，对方回复：“明白。”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远处，别墅的方向，那片灯光还亮着——是苏婉清留的那盏灯。
他想起阿杰。那个从街边混混一路走到今天的男人，那个在柬埔寨丛林里找到账本的男人，那个要上公海保护他弟弟的男人。
“阿杰，”他轻声说，“谢谢你。”
他笑了。那是一个很温柔的笑。
窗外，月亮慢慢偏西了。银白色的光从城市上空滑下来，滑过楼顶，滑过街道，滑过别墅的屋顶。那盏灯还亮着。
他看着那盏灯，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又是那个陌生号码——“沈夜：阎王爷说他不信你能在公海上活着回来。他说你要是能活着回来，他就给你磕十二个头。”
那个人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嘴角抽了又抽。他打了几个字：“你让阎王爷准备好磕头。”
几秒后，对方回复：“他说他等你。”
那个人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你赢了。”
对方秒回：“被策反了。你都被策反了，我为什么不能？”
（第22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