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走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那对翡翠耳环。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要把这片土地的每一寸都记住。陆辰走在前面,手臂上的纱布还在渗血,但步伐没有慢下来。
阿杰跟在他们后面,手里握着枪,但没有举起来。老赵和小飞走在最后,小飞抱着救生圈,嘴里在念叨什么。“赵哥,你说她真的放下了?”他问老赵。
“也许。”
“那你觉得她会去哪里?”
“不知道。但陆总会带她去该去的地方。”
小飞沉默了一会儿。“赵哥。”
“嗯。”
“你说,一个人恨了二十年,要怎么放下?”
老赵想了想。“不知道。但愿意放下的人,不会太慢。”
小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林薇走在队伍的另一侧,手里已经没有了手铐。她看着沈玉的背影,心里想着自己追了她三年的那些日日夜夜——每一次她都在最后一刻消失,像一个抓不住的影子。现在她走在自己前面,没有戴手铐,没有逃跑的迹象,只是安静地走着。
“何女士。”林薇对身旁的何美琪说,“你说她真的不会跑吗?”
何美琪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没有地方可去了。”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也是。”
走到那扇铁门前的时候,沈玉突然停了下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那片茂密的丛林,阳光照在树叶上,泛着绿色的光。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陆辰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沈玉?”
沈玉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铁门的边缘。铁门很旧,锈迹斑斑,她的手指在锈迹上滑过,带下一层红色的粉末。
“陆辰。”
“嗯。”
“你说,一个人做了一辈子坏事,还能重新开始吗?”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能。”
“为什么?”
“因为开始和结束,都是自己选的。”
沈玉的手指在铁门上停了一下。她慢慢转过身,看着陆辰。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光,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陆辰从来没有在她眼睛里见过那种东西。
“陆辰。”
“嗯。”
“你比我勇敢。”
陆辰看着她。“你也勇敢。只是用错了地方。”
沈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想起了笑的方法。
“你说得对。”
她把手放下来,朝他走了两步。
然后她停住了。
阿杰最先看到她手里多出来的东西。
他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拿出来的,像是从袖子里滑出来的——一把刀。黑色的刀柄,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举起枪,对准她。“沈玉,放下!”
沈玉没有看他。她看着陆辰。
“陆辰,你退后。”
陆辰没有动。“沈玉,你干什么?”
“我早该做这件事了。”她的声音很轻,“只是等到了现在。”
老赵从后面冲过来,想挡在陆辰前面,但已经来不及了。沈玉举起刀,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林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玉,别做傻事!”
沈玉看着她,笑了。“林警官,你追了我三年。今天不用再追了。”
她举起刀,刺了下去。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黑色旗袍,顺着布料淌下来,滴在泥土上。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她站在那里,刀还插在胸口,眼睛看着陆辰。
陆辰冲过去,扶住她的肩膀。“沈玉!”
她倒在他怀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空,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陆辰跪在地上,抱着她,她的血染红了他的衣服。他没有动,只是低着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像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东西。
林薇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结束了。”她轻声说。
陆辰没有回答。他轻轻把沈玉放在地上,站起来。血从他的手上滴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沈玉的脸。
“也许吧。”他低声说。
阿杰把枪收起来,走到陆辰身边。
“陆总。”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阿杰看到他的手在发抖。陆渊从旁边走过来,站在陆辰的另一边。“弟弟。”
“哥。”
“你手在流血。”
“不是我的血。”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但你要处理一下。”
陆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已经干了,黏在皮肤上,像一层干涸的红漆。“等一下。”
他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把沈玉的眼睛合上。她的脸还是热的,但已经没有了呼吸。他把她的旗袍整理好,把那对翡翠耳环轻轻摘下来,放进口袋。
“陆辰。”林薇走上来,“她的事,我会报告上面。”
“嗯。”
“你就说她死了。自杀。”
陆辰看着她。“你帮我瞒?”
“不是瞒。是实话。”林薇的声音很平静,“她确实死了。至于她之前做过什么,不需要再说了。”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谢谢。”
林薇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开,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何美琪蹲在地上,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沈玉,终。”
小飞抱着救生圈站在远处,看着陆辰跪在地上的背影。
“赵哥。”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她死了。”
“我知道。”
“你说,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她活得太累了。”
小飞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救生圈。救生圈上的划痕还在,像一道干涸的泪痕。“赵哥。”
“嗯。”
“人死了,真的会轻松吗?”
老赵想了想。“也许。也许不会。但活着的人,要替她好好活着。”
小飞点了点头。他把救生圈抱紧了一些,没有哭。
老赵看着他。“你这次没哭。”
“眼泪流干了。”
“你还有眼泪?”
小飞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也许没了。”
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留着。以后还有用。”
陆辰站起来,走到那棵大树下。
鸡蛋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几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他伸手接住一片,放在手心。花瓣是白色的,边缘已经有些发黄。他看了很久。
陆渊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在想什么?”
“在想她最后想说什么。”
“你听到了吗?”
“没有。她的嘴唇动了,但没有声音。”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她想说谢谢。”
“也许。”
陆渊看着他。“你后悔吗?”
陆辰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她不用再恨了。”
陆渊没有回答。他站在陆辰旁边,看着那棵鸡蛋花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哥。”
“嗯。”
“我们把她埋在这里吧。”
“这里?”
“她说想去鸡蛋花树下。这里也有鸡蛋花。”
陆渊看了看那棵树。“好。”
阿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铲子。
“陆总,我来挖。”
陆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拿的铲子?”
“老赵的包里有。”
“老赵带铲子干什么?”
“他说以备不时之需。”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他倒是想得周到。”
阿杰没有回答。他蹲下来,开始挖坑。泥土很软,铲子插进去,一下就挖深了。陆辰站在旁边,看着他挖。陆渊也站在旁边,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小飞抱着救生圈走过来。“我也帮忙。”
“你帮忙?”阿杰看着他,“你会挖吗?”
“会。我小时候挖过红薯。”
“那是红薯,这是坑。”
“都是挖。”
阿杰没有回答。小飞蹲下来,用手开始刨土。他的动作很笨拙,但很认真。老赵走过来,看着他。“小飞,你手不疼?”
“疼。但能忍。”
老赵叹了口气。“那你忍着吧。”
坑挖好了。
陆辰轻轻抱起沈玉,把她放进坑里。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他把她的旗袍整理好,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
“沈玉,你安息吧。”
他站起来,拿起铲子,把土慢慢填回去。一铲,两铲,三铲。泥土盖住了她的身体,盖住了她的脸,盖住了那件黑色的旗袍。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土堆。
陆辰把铲子放下,站在土堆前。“哥。”
“嗯。”
“你恨她吗?”
陆渊沉默了很久。“不恨。”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死了。”
陆辰点头。“你说得对。”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阳光很好,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风从丛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气息。
“走吧。回家。”
苏婉清站在办事处的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车从街道尽头驶过来。
她等了三天。三天里她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次闭上眼睛,脑海里都是陆辰的背影——他走进铁门里,他再也没有出来。她抱紧小念辰,小家伙还在睡,小手攥着她的衣领。
车停了。陆辰推开车门,走下来。他手臂上缠着纱布,衣服上有血迹,但他的眼睛里有光。苏婉清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抱着小念辰走过去,停在他面前。
“回来了。”
“回来了。”
小念辰醒了,揉了揉眼睛,看到陆辰,咧嘴笑了。“爸爸。”
陆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脸。“念辰,爸爸回来了。”
小念辰伸出手,抓住他的手指。“回。”
陆辰笑了。“对。回。”
苏婉清看着他。“你受伤了?”
“擦伤。没事。”
“真的?”
“真的。”
苏婉清靠在他肩上。“陆辰。”
“嗯。”
“以后别去了。”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好。”
苏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你说谎。”
陆辰没有回答。他把她和小念辰一起拥进怀里。
凌晨一点,江城,某家酒店的顶层套房。
那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蛇发来的消息。
“沈玉自尽了。陆辰把她埋在了一棵鸡蛋花树下。他回家了。苏婉清在等他。”
那个人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沈玉,”他轻声说,“你终于不用再恨了。”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打开另一个对话框。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都结束了。”
几秒后,对方回复:“明白。”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远处,别墅的方向,那片灯光还亮着——是苏婉清留的那盏灯。
他想起陆辰。那个把沈玉埋进土里的男人。
“弟弟,”他轻声说,“你做得对。”
他笑了。那是一个很温柔的笑。
窗外,月亮慢慢偏西了。银白色的光从城市上空滑下来,滑过楼顶,滑过街道,滑过别墅的屋顶。那盏灯还亮着。
他看着那盏灯,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又是那个陌生号码——“沈夜:阎王爷说他不信你能在柬埔寨活着回来。他说你要是能活着回来,他就给你磕七十八个头。”
那个人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嘴角抽了又抽。他打了几个字:“你让阎王爷准备好磕头。”
几秒后,对方回复:“他说他等你。”
那个人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你赢了。”
对方秒回:“被策反了。你都被策反了,我为什么不能?”
(第24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