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彻底停了以后,基地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零碎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泥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风吹过来,把那些气味搅在一起,熏得人喉咙发紧。阿杰把枪收起来,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暗盾的队员正在包扎伤口,两个轻伤,一个胳膊中弹,已经做了紧急处理。雇佣兵被绑成一排,靠在墙根,垂着头,像一串被串起来的蚂蚱。
老赵从建筑侧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边走一边写。“阿杰,清点完了。俘虏十四个,死了六个。我们的人两个轻伤一个重伤,重伤那个已经送林薇的直升机去暹粒了。”
阿杰点头。“医疗队到了?”
“林薇调了一架直升机,正在降落。”
阿杰转过身,看着那栋建筑。窗户上的木板已经被拆掉了,露出黑洞洞的窗口。他在想那里面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老赵。”
“嗯。”
“地下呢?”
老赵的手停了一下。“地下?”
“这么大的基地,不可能只有地面一层。”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我下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走进建筑,找到一扇隐蔽的铁门。铁门在地上,拉手是铁的,锈迹斑斑。老赵蹲下来,用力拉了一下,门没动。他用脚踩住边缘,双手握住拉手,猛一使劲——铁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段向下的楼梯,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你带手电了吗?”阿杰问。
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手电筒,按下开关。光束切开了黑暗,照亮了楼梯。台阶是水泥的,边角有些破损,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两个人走下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没有锁,推就开了。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地下室,大约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家具和纸箱。但最让阿杰震惊的,是地下室另一侧——那里有一排铁笼子,笼子里关着孩子。
阿杰的脚步停住了。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照亮了一张张小小的脸——脏兮兮的,瘦削的,眼睛因为长时间不见阳光而有些畏光。最小的那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缩在笼子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块发硬的面包,没有吃。最大的也不过十来岁,蹲在笼子中间,用身体挡着身后更小的孩子。
老赵站在他旁边,手电筒的光也在抖。“阿杰……”
“去叫人。”
老赵转身跑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急促地回响。阿杰蹲下来,隔着铁笼看着那些孩子。“你们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孩子们看着他,没有人说话。只有最小的那个,抬起头,用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然后伸出小手,朝他的方向抓了抓。
阿杰把手伸进铁笼,轻轻握住那只小手。“叔叔带你出去。”
林薇和老赵一起冲下来。
她看到那些铁笼子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变了。她转身对身后的队员喊了一句:“通知国际儿童组织,我们需要支援。”然后她走到笼子前,蹲下来,用英语和柬埔寨语交替说着:“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孩子们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何美琪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但一个字都没写。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孩子,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小飞从楼梯上冲下来,怀里还抱着救生圈。他看到那些孩子的时候,救生圈差点掉在地上。“阿杰……这些孩子……”
“去拿水。”
“好。”小飞转身跑上楼,又跑下来,手里拎着一箱矿泉水。他笨手笨脚地撬开铁笼的锁,把水递进去。最小的那个孩子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小飞。小飞蹲下来,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小飞,然后把水瓶举起来,递到小飞嘴边。
小飞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不渴。你喝。”
孩子没有收回去。他举着水瓶,固执地伸向小飞。小飞低下头,就着水瓶喝了一小口。“好了。你喝吧。”
孩子这才收回手,又喝了一口。
老赵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孩子们一个个被从笼子里抱出来。
最大的那个男孩,始终挡在最小的孩子前面。阿杰蹲下来,用英语问他:“你叫什么?”
男孩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不知道?”
“我没有名字。他们叫我十二号。”
阿杰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你几岁了?”
“十一岁。”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不知道。很久了。”
阿杰站起来,转过身,不让男孩看到自己的表情。老赵走到他旁边。“阿杰,你怎么了?”
“没事。”
“你眼睛红了。”
“那是灰。”
老赵看了看四周,灰尘确实很大,但他知道那不是灰。他没有拆穿。
小飞把最小的那个孩子抱起来,那个孩子搂着他的脖子,不松手。小飞不敢动,就那样站着。“阿杰,他抱着我不放。”
“那就抱着。”
“我要上厕所怎么办?”
“忍着。”
小飞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能坐下吗?”
“不能。你一坐他就松手了。”
小飞只好站着。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小家伙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呼吸轻轻柔柔的,手里还攥着那半瓶水。
“赵哥。”小飞轻声叫了一句。
“嗯。”
“你说他的家在哪里?”
老赵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但我们会帮他找到。”
林芯儿是在第二天早上看到那些照片的。
阿杰没有发给她。她知道这件事,是因为老赵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一排孩子脸上,他们坐在基地外的草地上,手里拿着面包和水,正抬头看天上的光。配文只有两个字:“救出。”
林芯儿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正在设计中心里画图。她手里的画笔掉在了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桌子底下。她没有捡。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阿杰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阿杰。”
“嗯。”
“那些孩子……”
“救出来了。三十七个。”
林芯儿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们跟念辰一样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小的三岁。”
“他们的家在哪里?”
“还在查。林薇在处理。”
“他们还能回家吗?”
阿杰没有回答。
林芯儿听着电话那头的沉默,眼泪涌得更凶了。“阿杰,你说,他们以后怎么办?”
“会有地方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会帮他们。”
林芯儿沉默了很久。“阿杰。”
“嗯。”
“你回来以后,抱抱我。”
“好。”
林芯儿挂了电话,坐在设计中心的地上,抱着膝盖,哭了很久。
陆辰知道那些孩子的事,是在回到办事处之后。
苏婉清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三十七个孩子坐在草地上,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有的在笑,有的在发呆,最小的那个趴在老赵肩上睡着了。
陆辰看了很久。“三十七个?”
“嗯。阿杰发来的。”
陆辰把手机还给她。“林薇在处理?”
“对。她说国际儿童组织已经接手了。正在联系他们的家人。”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能找到吗?”
苏婉清摇头。“有些能。有些可能找不到。”
陆辰站起来,走到窗边。双子塔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但他想到的却是那些孩子——他们坐在草地上,抬头看天上的光,不知道明天会去哪里。
“婉清。”
“嗯。”
“我们帮他们。”
苏婉清走到他身边。“怎么帮?”
“出钱。出人。出地方。能帮多少帮多少。”
苏婉清握住他的手。“好。”
福伯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少爷,喝汤。”
陆辰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福伯。”
“嗯。”
“我们多买几张床吧。”
福伯愣了一下。“买床干什么?”
“家里可能要住几个孩子。”
福伯沉默了一会儿。“好。我去买。”
林薇坐在基地外的草地上,手机屏幕上是国际儿童组织的回复——“正在核实身份。需要时间。”
她放下手机,看着那些孩子。最小的那个还在睡,趴在小飞的肩上,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小飞已经站了两个小时了,腿在发抖,但他没有动。
“小飞,你放下他。”林薇说。
“他睡着了。一放就醒。”
“那你抱到车里去。”
小飞想了想。“好。”
他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进车里的座位上,盖上一件外套。孩子翻了个身,继续睡。小飞松了一口气,站直,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胳膊。“林警官。”
“嗯。”
“这些孩子,真的能找到家吗?”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有些能。有些不能。”
“不能的怎么办?”
“会有机构接收。”
小飞看着她。“那他们会开心吗?”
林薇没有回答。
何美琪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林警官,陆先生打电话来了。他说,如果孩子们没有地方去,可以去他家。”
林薇愣了一下。“他家?”
“他说,先住下。慢慢找家。”
林薇沉默了很久。“他倒是想得开。”
何美琪笑了。“他一向想得开。”
阿杰站在基地的屋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丛林上,把树冠染成一片翠绿。他手里拿着一根烟,没有点,只是夹着。老赵爬上来,站在他旁边。
“阿杰,你在看什么?”
“看天。”
“天有什么好看的?”
“蓝。干净。”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你在想那些孩子?”
“嗯。”
“他们会有地方去的。”
阿杰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陆总说了,没地方去的,去他家。”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他倒是心软。”
“他一直是。”
阿杰把那根烟收起来。“走吧。下去帮忙。”
“好。”
小飞抱着那个最小的孩子,站在基地门口。
孩子醒了,睁开眼,看着他。小飞低头,跟他平视。“你醒了?”
孩子没有说话。他伸出小手,摸了摸小飞的脸。小飞的眼眶又红了。“你别摸我脸。我脸皮薄。”
孩子听不懂,又摸了摸。
老赵从旁边走过来,看着这一幕。“小飞,你脸红了。”
“那是晒的。”
“太阳在那边。”
小飞转过头,看了看太阳的方向——在另一边。“那是晒反了。”
老赵笑了。“你嘴硬的样子,跟阿杰一模一样。”
小飞没有回答。他抱着那个孩子,走进阳光里。
凌晨一点,江城,某家酒店的顶层套房。
那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蛇发来的消息。
“基地里的孩子救出来了。三十七个。最小的三岁。陆辰说,没地方去的,去他家。”
那个人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弟弟,”他轻声说,“你心太软了。”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打开另一个对话框。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那些孩子,能找到家的,送回去。找不到的,安置好。费用我来出。”
几秒后,对方回复:“明白。”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远处,别墅的方向,那片灯光还亮着——是苏婉清留的那盏灯。
他想起陆辰。那个说“去我家”的男人。
“弟弟,”他轻声说,“你说得对。”
他笑了。那是一个很温柔的笑。
窗外,月亮慢慢偏西了。银白色的光从城市上空滑下来,滑过楼顶,滑过街道,滑过别墅的屋顶。那盏灯还亮着。
他看着那盏灯,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又是那个陌生号码——“沈夜:阎王爷说他不信你能安置好那些孩子。他说你要是能安置好,他就给你磕八十一个头。”
那个人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嘴角抽了又抽。他打了几个字:“你让阎王爷准备好磕头。”
几秒后,对方回复:“他说他等你。”
那个人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你赢了。”
(第24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