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芯儿回到吉隆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皮卡在市区边缘停下,她下车,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破旧的车调头消失在夜色里。路灯刚刚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像一个还在犹豫要不要开口的记号。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陆辰发了一条消息:“我回来了。明天有时间吗?想跟你说件事。”
几秒后,陆辰回复:“有。明天上午来办事处。”
她看了那行字,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朝设计中心的方向走去。街上人不多,偶尔有摩托车驶过,发动机的声音在夜晚的空气里显得很响。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第二天上午,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阿杰不在,他还在班纳村。老赵也不在,小飞也不在。办事处比平时安静了很多,像是某种东西被暂时抽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壳。苏婉清在客厅里陪小念辰玩,小家伙正坐在地毯上抓一只布偶,看到林芯儿进来,他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啃那只布偶的耳朵。
苏婉清抬起头。“芯儿,你回来了?”
“嗯。陆辰在吗?”
“在书房。他说你找他。”
林芯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穿过客厅,敲了敲书房的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她推门进去。陆辰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到林芯儿,放下笔。
“你昨天说有事?”
林芯儿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陆辰,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沈家的血脉图谱,我能看看吗?”
陆辰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为什么想看了?”
“我想了解婉清的能力是怎么回事。”林芯儿的声音很平静,“她手术之后,能力被封存了。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我想知道,那种能力是怎么来的。”
陆辰看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想知道。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旁,拉开最下面一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这就是图谱的复印件。原件还在档案馆里。”
林芯儿的目光落在那封信封上。“我能看看吗?”
“可以。”陆辰把信封推到她面前,“但别带走。看完放回去。”
“好。”
她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页,一页一页地翻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日期、家族分支的标注,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简短的批注——天赋类型、表现强度,以及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她看得很快,每一页都没有停留太久,但她的目光在某些地方会比别处多停留一瞬——像是正在记住什么。大约过了十分钟,她把纸页收好,放回信封,推回陆辰面前。“谢谢。”
“看出什么了?”
“没有。就是觉得好奇。”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陆辰,这份图谱,原件也在档案馆里吗?”
“嗯。第三层,锁着的。”
林芯儿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她在走廊里站了片刻,听到身后那扇门没有立刻关上,像是在等她再说一句什么。她没有回头。
苏婉清站在客厅里,抱着小念辰,看着林芯儿从走廊里走出来。
她没有问什么,只是说了一句:“看完了?”
“看完了。”
“看出什么了?”
林芯儿在她面前停了一下。“没什么。就是好奇。”她说完,朝门口走去。她的背影在门框里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走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苏婉清抱着小念辰站在那里,在客厅里站了很久,像是在细数一根还没有拉紧的线。她在想——芯儿刚才看图谱的时候,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好奇,是在确认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念辰,小家伙还在啃那只布偶,布偶的耳朵已经被口水浸透了。
“念辰,”她轻声说,“妈妈觉得,你芯儿阿姨有事瞒着我们。”
小念辰听不懂,但他抬起头,看了妈妈一眼,咧嘴笑了。苏婉清没有笑。
林芯儿走出办事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街道尽头那棵行道树的树冠在风里微微晃动。她拿出手机,看到阿杰发来的一条消息:“你还好吗?”
她打了几个字:“还好。还在吉隆坡。”
“你见到陆辰了?”
“见到了。”
“他让你看图谱了?”
“嗯。”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发来一句:“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林芯儿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等。”
“等什么?”
“等天黑。”
她没有再回复。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沿着街道往前走,没有打车,没有回头,像是正在用脚步丈量一个还没有完全成型的决定。
下午,林芯儿去了设计中心。
她坐在画桌前,打开一本新的速写本,开始画图。她画的是档案馆的布局图——从储藏间到地下三层的路线、走廊的长度、门的位置、柜子的排列。每一处细节都画得很仔细,像是在心里反复走过那条路很多遍。她画完之后,盯着图纸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对折两次,放进口袋。
小杨从门口探进头。“林小姐,你晚上不回去吗?”
“我等一下再走。”
小杨没有再问,转身离开了。林芯儿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渐渐变暗的天色,感觉到口袋里的纸片贴着布料,有一点点重量,像是一件还没决定要不要穿上的外套。
晚上九点,林芯儿走出设计中心,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停在路灯下,拿出手机。
她没有存守夜人的号码,但她记得那个号码——她已经在心里默念过很多次了,像是在确认一串重要的密码。她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拿到了?”守夜人的声音很平静。
“还没。”
“那你打电话来干什么?”
“我想知道,图谱拿到之后,你放人的具体安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拿到图谱,我会告诉你时间。”
“先告诉我一半。”
守夜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你比我想的谨慎。”
“阿杰还在你手里。我不得不谨慎。”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像是从比刚才更远的地方传来的。然后守夜人说:“拿到图谱之后,去那扇铁门前。我在那里等你。”
电话挂断了。林芯儿放下手机,站在路灯下,看着远处那排亮着的窗口。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但她说出了那个名字——阿杰。她愿意为了他走进一条她还看不清尽头的隧道。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每一步都走稳。
深夜,陆辰在书房里整理文件,看到那封牛皮纸信封还放在桌上。
他拿起来,打开,抽出里面的纸页,一页一页地翻看了一遍。没有少。纸页还是按原来的顺序排着。他合上信封,放回抽屉,关上。他想起林芯儿下午看图谱时的眼神——她没有撒谎,她确实在看。但他总觉得,她看的不仅仅是图谱。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夜色,想到林芯儿离开时的背影,她走得很稳,没有犹豫。他记得她平时的步伐总是稍快一些,像是有个目的地等着她。但今天那一趟,她像是特意放慢了速度。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就是好奇”。如果只是好奇,她不会在每页都停那么久。他不会追问,因为他知道她不会说。他只能等着,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开口。
凌晨一点,林芯儿回到设计中心。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走到画桌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对折的图纸,展开,放在桌上。她没有再看它,只是把它放在月光能照到的地方,像在等一个还没来的回信。
手机震动。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阿杰发来的消息:“你睡了吗?”
她打了两个字:“还没。”
“我也没。”
她等着他发下一句。过了很久,他发来一行字:“芯儿,不管你在做什么,我都信你。”
她看着那行字,握着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她轻轻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半。
凌晨一点,江城,某家酒店的顶层套房。
那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蛇发来的消息。“林芯儿给守夜人打了电话。她说她明天去拿图谱。守夜人答应她,拿到之后在铁门前换人。”
那个人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芯儿,”他轻声说,“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打开另一个对话框。“明天,如果她在档案馆遇到麻烦,暗中出手。不要让她被发现。”几秒后,对方回复:“明白。”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弟弟,”他轻声说,“她正在做的事,比她自己以为的更重。”他笑了,那是一个很复杂的笑——温柔,又冷。然后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又是那个陌生号码——“沈夜:阎王爷说他不信你能让林芯儿平安拿到图谱。他说你要是能,他就给你磕一百七十四个头。”
那个人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嘴角抽了又抽。他打了几个字:“你让阎王爷准备好磕头。”几秒后,对方回复:“他说他等你。”那个人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你赢了。”
(第28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