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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是碎片状的。

像有人把一张完整的照片撕碎了,随手扔进水底,只留下几片浮在水面上。陆渊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地中央,四周没有墙壁,没有天空,只有无尽的灰色雾气。他听到一个声音——一个女人在哭,哭声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他耳边。他想转身,脚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迈不开步。那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女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她的轮廓,像是站在雾气的另一边,手里抱着什么。孩子。一个很小的孩子。女人的哭声停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他的存在,然后她抬起头,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陆渊猛地醒来。

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他发现自己满头大汗,后背的睡衣已经湿透了。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像在胸腔里敲着一面鼓。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那个梦到底持续了多久——它感觉像是只有几分钟,又像是整整一晚。

他伸出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咽下去,然后放下杯子,在黑暗中坐着。那个女人的哭声还在他耳边回荡,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迟迟没有散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不再尝试入睡,直接起了床,洗漱,换了件干净的衣服,走下楼。厨房的灯亮着,福伯已经醒了,正在灶台前切菜。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大少爷,你今天起得真早。”

“睡不着。”

“做噩梦了?”

陆渊在餐桌旁坐下,没有回答。福伯放下刀,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福伯没有再问。他转身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陆渊坐在那里,看着福伯的背影——灰白色的头发,微微佝偻的背,动作很稳,不急不慢。他想起了什么。“福伯。”

“嗯。”

“我以前是不是杀过一个不该杀的人?”

福伯手里的刀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那里,刀悬在半空,像是在等他再说一句什么。然后他放下刀,转过身,走到陆渊面前,在他对面坐下。“大少爷,你梦到了什么?”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女人在哭。还有一个孩子。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听到她在哭。”

福伯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陆渊,像在掂量要不要开口。“大少爷,你听说过林若兰这个名字吗?”

陆渊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去查查。查完之后,也许你会想起一些事情。”

福伯站起来,走回灶台前,拿起刀,继续切菜。陆渊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问。

陆渊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

陆辰推门进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看到陆渊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但页面没有滚动过,像是很久没有碰过了。“哥,你查到了什么?”

陆渊没有抬头。“林若兰,三十七岁,泰国华裔,丈夫叫陈国辉,十年前死于一场车祸。她有一个儿子,今年十二岁。”他顿了顿,“她住在清迈。”

陆辰在他旁边坐下。“你查她干什么?”

“福伯提到这个名字。”

“他怎么说?”

“他说,我查完之后,也许能想起一些事情。”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你怀疑她跟你有关?”

“我不知道。但那个梦里的女人……也许是她。”

陆辰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变暗的天色。“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去一趟清迈。”

“去见她?”

“嗯。”

陆辰转过身。“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就够了。我只是去看一眼。”

陆辰看着他,很久很久。“那你小心。”

第二天一早,陆渊出发去了清迈。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的时间,只是收拾了几件衣服,拿上护照和钱包,订了一张机票。飞机降落的时候,清迈正在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机场的玻璃幕墙上,像谁在远处筛着一层薄薄的面粉。陆渊没有带伞,他站在机场门口,等了一会儿,雨没有停的意思。他干脆走进雨里,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车子穿过清迈的老城区,雨刷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他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那些被雨水洗过的屋顶和寺庙尖顶,像是一幅刚刚被重新描过一遍的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只是想确认那个女人是不是真的存在,也许只是想确认那些碎片到底有没有拼成一整张脸。

车子在一栋旧公寓楼前停下。他付了车钱,站在门口,看到门牌上写着——“陈宅”。他抬手,敲了三下。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随意挽着,手里还拿着一条毛巾。她看到他,没有惊讶,像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等了很久,终于有人敲响了她的门。“你是?”她的声音平静,像是已经习惯了陌生人的出现。

“我叫陆渊。我想问你一些事。”

女人看了他几秒,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

客厅不大,但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很绿。女人倒了一杯水,放在陆渊面前。“你说你是陆渊。”

“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但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她在对面坐下,把毛巾放在膝盖上,“十年前,我丈夫死在一次任务里。那次任务,是你带队的。”

陆渊的手指在水杯上停了一下。“你是林若兰?”

“是。”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你一直在找我?”

“没有。我只是在等。等人来问我。”

“那你等到了。”

林若兰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隔着玻璃,像隔着一层正在缓慢流淌的往事。“你来,是因为梦到了什么吗?”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脸上写着。”她转过身,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你梦到了我,对不对?”

陆渊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在昏暗的客厅里,像一枚被雨水冲刷过很久的石头。窗外的雨还在下,声音很轻。

“你丈夫是怎么死的?”他终于开口。

林若兰沉默了一会儿。“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守夜人在清迈的据点,他进去过一次,出来之后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有人看到了他。三天后,他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警方说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很久的事,“你当时是那次任务的负责人。”

陆渊的手指在水杯上攥紧了。“我带队去查那个据点,但不知道有人提前进去过。”

“你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进去?”

“不知道。”

林若兰看着他,很久很久。“那你现在知道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我不怪你。你只是不知道。”

陆渊坐在那里,像一枚被钉子钉住的棋子。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那些话像是被雨声堵住了——怎么都说不出口。

雨小了一些。

陆渊站起来,走到门口。“你儿子呢?”

“在学校。他下午放学。”

“他叫什么名字?”

“陈默。”

陆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把那两个字又念了一遍。“如果他需要什么,可以找我。”

林若兰没有回答,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她站在那里,听着雨声渐渐变小,没有关门。

陆渊回到吉隆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陆辰在客厅里等他,看到他走进来,放下手里的书。“见到了?”

“见到了。”

“她说什么?”

“她说,她丈夫的死跟我有关。我带队去查守夜人的据点,他提前进去过,被发现了。”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渊在沙发上坐下。“我不知道。但我想帮她把那个人找到。”

“谁?”

“杀她丈夫的人。”

陆辰看着哥哥,他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找到了可以扎根的地方。“那我帮你一起找。”

陆渊转过头,看着他。“好。”

深夜,陆渊坐在露台上。

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棵鸡蛋花树上,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动。他想起林若兰说的那句话——“我不怪你。你只是不知道。”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怪他,但他知道,那件事在他心里已经埋了很久,一直没有破土。直到今天。

手机震动。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陆辰发来的消息:“还没睡?”

他打了两个字:“还没。”

“你在想她?”

“嗯。”

陆辰没有再问。陆渊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夜空,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

福伯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大少爷,你回来了?”

“嗯。”

“见到她了?”

“见到了。”

福伯放下碗,转过身。“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不怪我。”

福伯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自己呢?你怪自己吗?”

陆渊没有回答。他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进去,也没有离开。“福伯,你说,一个人能不能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做对的事?”

福伯想了想。“能。但做了对的事之后,还要知道它为什么对。”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

他转身走回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凌晨一点,江城,某家酒店的顶层套房。

那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蛇发来的消息。“陆渊去了清迈,见到了林若兰。她说她丈夫的死跟陆渊当年的任务有关。”

那个人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林若兰?”他轻声说,“她就是那个人的妻子。”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打开另一个对话框。“查一下陈国辉当年的死因。如果真的是守夜人做的,那陆渊这次找到的,可能不只是真相。”几秒后,对方回复:“明白。”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弟弟,”他轻声说,“你哥在找的东西,比他自己想的更重。”他笑了,那是一个很复杂的笑——温柔,又冷。

然后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又是那个陌生号码——“沈夜:阎王爷说他不信你能让陆渊找到真相。他说你要是能找到,他就给你磕一百七十七个头。”

那个人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嘴角抽了又抽。他打了几个字:“你让阎王爷准备好磕头。”几秒后,对方回复:“他说他等你。”那个人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你赢了。”

(第28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