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晚上十点!

法租界的夜已经沉得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

霞飞路尽头的霓虹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把半边天空染成暧昧的粉紫色,可拐进这条连路灯都坏了大半的石库门小巷,所有的繁华喧嚣便都被隔绝在了身后。

巷子里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昏黄的灯,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几声黄包车的铃铛声,更衬得这里死寂一片。

巷子深处,一栋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两样的普通石库门房子里,二楼的一间厢房拉着厚厚的黑色窗帘,只从缝隙里漏出一丝微弱的煤油灯光。

房间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旧木头的霉味。

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摆在屋子中央,桌上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茶碗,里面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桌旁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背对着那唯一的光源,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看不清具体的容貌。

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心上。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了许久,终于,那个看起来身形佝偻、头发已经花白的男子率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玫瑰,你真的……已经决定好了吗?”

他顿了顿,又艰难地补充道:“明天的酒会,守卫一定会空前森严。黑木刚雄刚被暗杀,日本人现在就像惊弓之鸟,乔治大郎又是出了名的谨慎,特高课和76号的人肯定会把整个樱花酒店围得铁桶一般。你现在去搞暗杀,无异于自投罗网啊!”

被称作“玫瑰”的女子坐在他对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倔强生长的红梅。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清冷而坚定,没有一丝犹豫:“嗯,我已经决定了。”

“龙叔,您不用再劝我了。”她微微抬起头,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她紧抿的嘴唇和眼底燃烧着的熊熊火焰,“唐镇这个狗汉奸,杀了我的父母,灭了我满门。这笔血海深仇,我已经等了整整三年了。”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恨意:“三年前,就是他带着日本人冲进我家,亲眼看着我父亲被乱枪打死,看着我母亲被那些畜生糟蹋后上吊自杀。他踩着我家人的鲜血,爬上了上海市政府秘书长的位置,成了日本人面前最得宠的一条狗!”

“这三年来,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杀了他。”玫瑰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明天的酒会,是乔治大郎上任后的第一次公开露面,唐镇作为市政府的秘书,一定会出席。这是我唯一能接触到他的机会。”

龙叔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不忍。

他看着这个女孩长大,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变成了如今这个背负着血海深仇、行走在刀尖上的特工。

他早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可是玫瑰,机会还会有的。”龙叔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声音里带着哀求,“我们可以等,等一个更安全的时机。你还这么年轻,不能就这么……”

“没有机会了,龙叔。”玫瑰打断了他的话,轻轻摇了摇头,“唐镇现在越来越多疑,身边的保镖也越来越多,平时深居简出,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再过几天,他就要去金陵述职了,到时候再想杀他,就更难了。”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决绝:“我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就算是同归于尽,我也要拉着唐镇这个狗汉奸一起下地狱!”

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龙叔知道,自己再也劝不动她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无奈,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那好吧。”他终于松了口,声音沉重得像灌了铅,“既然你心意已决,组织上会尽全力帮助你。在酒会开始之前,我们会把准备好的氰化物胶囊送到你手上。那东西见效很快,只要一点点,就能让人在几秒钟内毙命,没有任何痛苦。”

“谢谢你,龙叔。”听到这话,玫瑰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猛地站起身,“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冰冷的木质地板上。

“多谢您这些年来对我的照顾。”她抬起头,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当年如果不是您把我从死人堆里救出来,教我本事,带我加入组织,我早就死在三年前那个晚上了。您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只能下辈子来报了!”

话音刚落,她便俯下身,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咚!”

额头撞击地板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听得龙叔心如刀绞。他伸出手,想要去扶她,可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知道,这三个头,她是必须要磕的。这是她在向自己告别,也是在向这个世界告别。

玫瑰没有停顿,又接着磕了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下都无比用力,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感激、所有的不舍、所有的决绝,都融入这三个头里。

当第三个头磕完的时候,龙叔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俯下身,一把将玫瑰从地上搀扶了起来。他的手在不停地颤抖,声音也哽咽了:

“好了!够了!孩子,快起来!”

玫瑰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龙叔,那您自己好好保重。我先走了。”

“好。”龙叔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了一个字。

玫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把他的样子永远刻在心里。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了那扇老旧的木门。

一丝清冷的月光从门外倾泻进来,正好落在她的身上。

这一刻,终于看清了她的样子。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大红色旗袍,旗袍上绣着暗金色的玫瑰花纹,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她的容貌妖艳美丽,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凛然的杀气,正如她的代号“玫瑰”一样,美丽,却带着致命的尖刺。

玫瑰没有回头,她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地走下了楼梯,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地关上了。

房间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只剩下墙上的挂钟还在不知疲倦地“滴答”作响。

龙叔没有动,他就那样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门口的方向。过了许久,他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了窗户边。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推开了一条窗缝。

冰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他趴在窗沿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巷口。

很快,一辆黄包车从巷子里跑了出来,那个穿着红色旗袍的身影坐在车上,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红点,消失在了街角的霓虹之中。

直到再也看不到那辆黄包车的影子,龙叔才缓缓地关上了窗户。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

再也忍不住了。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

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无声的痛哭。泪水从他的指缝间汹涌而出,打湿了他的衣襟。

他哭得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次一别,恐怕就是永别了。

玫瑰此去,九死一生,甚至可以说是十死无生。

“玫瑰……”他哽咽着,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破碎不堪,“我想阻止你,我真的想阻止你啊……”

“可你是为了完成你毕生的愿望,为了给你的父母报仇雪恨。我实在说不出口,我实在不忍心啊……”

“你去吧,孩子。去完成你的使命,杀了唐镇这个狗汉奸!为你的父母报仇,为所有死在唐镇手里的无辜同胞报仇!”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渗出血丝来,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你放心,如果你真的回不来了,龙叔一定会替你完成你未完成的事业。总有一天,我们会把所有的侵略者都赶出龙国,会让所有的汉奸都得到应有的惩罚!”

夜色更浓了,窗外的风也更大了。

这间昏暗的小屋里,只有一个老人无声的哭泣,和那永不停歇的、如同丧钟一般的滴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