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浆是现磨的,口感醇厚香浓;油条炸得恰到好处,外酥里嫩;肉包子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赵阳很快就风卷残云般地把早餐吃了个精光,然后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老王,我走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赵阳走到门口,回头对老王叮嘱了一句。
“东家慢走!”老王站在诊室门口,恭敬地欠身相送。
赵阳推开医馆的木门,走到了外面的街道上。阳光明媚,街面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各家店铺也都开了门,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
在医馆门口旁边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小轿车。这辆车是松本健一送给他的,车身擦得锃亮,线条流畅,四个轮子上的辐条闪闪发光,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精神。
在这个年代的上海滩,能开得起小轿车的人非富即贵,而福特这种美国进口车更是身份的象征。
赵阳走到车前,掏出车钥匙打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他熟练地发动引擎,挂挡,松开离合器,小轿车平稳地驶入了街道,混入了来来往往的车流之中,朝着法租界的方向行驶而去。
…………
而在另一边,远在闸北区那片破败的棚户区里。
那个最深处角落里的破旧窝棚中,鬼婆正盘腿坐在干草堆上,双目紧闭,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天,一动不动地打坐冥想。
清晨的阳光从窝棚顶部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她的身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污水混合的臭味,但鬼婆浑然不觉,依然如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
突然,鬼婆的眼皮猛地颤抖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什么。
心念一动的瞬间,她枯瘦如柴的手中凭空出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鬼婆睁开眼睛,那双浑浊却锐利无比的眼睛落在纸上,迅速展开,仔细查看。
纸上写着的,正是赵阳圈画好的那份汉奸名单,以及名单背面的那道指令。
鬼婆的目光在名单上缓缓扫过,看着那六个被圈画出来的名字,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了一个满是皱纹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残忍、几分快意,还有几分属于猎人的冷静和从容。
“林伯清、钱德旺、孙茂才、吴文轩、刘德胜、张彪……”鬼婆用沙哑的声音逐一念出这六个名字,像是猎人在清点自己的猎物,“主人放心,我一定杀了这些狗汉奸,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看着名单下方赵阳写的那道指令,逐字逐句地看了两遍,把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指令的内容很清楚:查清这些人的行踪,能自己解决的先动手,杀了人之后留下孤狼的标志,最重要的是,自身安全第一。
“留下孤狼的标志……”鬼婆喃喃自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这一次,就让上海滩那些投敌卖国的汉奸们看看,叛国投敌的下场是什么。”
她从干草堆上翻身跃起,动作矫健得完全不像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婆。她弯腰捡起放在干草堆旁边的那根破旧拐杖,杵在地上,然后一步一步地朝窝棚门口走去。
当她走出窝棚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重新佝偻了下去,步伐也变得蹒跚而缓慢。拐杖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探着路,她整个人摇摇晃晃、颤颤巍巍的,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风烛残年、随时都可能倒毙在路边的贫苦老太。
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半死不活的老太婆,即将在上海滩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鬼婆拄着拐杖,沿着泥泞而狭窄的小巷,一步一步地朝棚户区外面走去。她的步伐虽然蹒跚,但方向却异常明确。那双隐藏在浑浊外表下的锐利眼睛,已经开始在脑海中迅速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六个目标,六条狗命。
先从哪一个开始呢?
鬼婆的嘴角,再次勾起了一个残忍而快意的笑容。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在她佝偻的背影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像是一把出鞘的刀,让人背脊发凉。
…………
法租界早晨的阳光总是带着几分慵懒,透过街道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叶缝隙洒落下来,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赵玥骑着一辆半新不旧的凤凰牌女式自行车,车轮碾过地面上零星的枯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穿着一件浅青色的棉布旗袍,裙摆被晨风轻轻吹起,露出下面一双浅口平底布鞋和纤细白皙的脚踝。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俏皮地垂在耳畔,随着骑车的动作轻轻晃动。
尽管只是普通的便装打扮,可她那高挑的身材、清丽脱俗的面容和那股子由内而外散发的灵气,依然让路过的行人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
在她身旁,苏婉清并排骑着另一辆自行车。她比赵玥大几岁,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碎花旗袍,外面罩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款开衫,脚上穿着一双黑色方口皮鞋,整个人透着一股温婉沉静的气质。她的五官温润如玉,眉目如画,骑车的姿态端庄优雅,像是从月份牌上走下来的大家闺秀。
两人一边骑着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着早点的香气和淡淡的花香。
“苏姐姐,我告诉你哦,”赵玥偏过头,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我知道有一家,就是霞飞路口那家新开的苏帮菜馆,听说他们家的松鼠鳜鱼做得特别好,外酥里嫩,酸甜适口,我早就想去了!”
她越说越来劲,双手虽然还扶着车把,可整个上身都不自觉地朝苏婉清那边倾过去,两条腿蹬车的节奏都轻快了几分。
“今天下午下了班,我请你吃饭好不好?咱们一起去尝尝!”
苏婉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见小姑娘眼睛里都快冒出星星来了,忍不住抿嘴一笑,语气温和而又无奈:“当然可以。只不过不用你请我,我请你。”
“那怎么行!”赵玥一下子急了,嘴巴一嘟,眉头一皱,连蹬车的速度都慢了下来,“每次都是你请我,这次我发工资了,必须请苏姐姐吃大餐!你要是不让我请,我就不理你了!”
说着,她还真的把下巴一扬,做出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苏婉清被她这副孩子气的样子逗乐了,摇了摇头,轻笑道:“好好好,依你,都依你。我们玥玥长大了,发工资了,要请姐姐吃大餐,姐姐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能不赏脸?”
“这还差不多!”赵玥立刻转怒为喜,脸上笑出两个深深的酒窝,甜得像是刚出炉的蜜饯,“说好了啊,今天下午下了班,我们直接去那家苏帮菜馆,我要点松鼠鳜鱼、清炒河虾仁、蟹粉狮子头、腌笃鲜……哎呀,光想想就流口水了!”
“你呀,就知道吃。”苏婉清笑着嗔了她一句,眼里的宠溺却怎么也藏不住。她看着赵玥,就像看着自己的亲妹妹一样。这几年来,她一直把赵玥当小孩子照顾,看着她从一个刚进医院时懵懵懂懂的小姑娘,一点点长大,一点点成熟,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感慨。虽然两人都是地下党的同志,但她对赵玥的感情,远不止于上下级同志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