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窝棚区安静得有些过分。偶尔有野狗从巷子里跑过,发出几声低沉的吠叫,随即又归于沉寂。远处传来火车经过铁轨时“咣当咣当”的声音,那是通往吴淞口的货运火车,载着煤炭和木料,慢吞吞地往北去。
又过了半个小时左右。
赵阳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他的呼吸平稳而深长,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可实际上,他的耳朵一直在捕捉着外面的一丝一毫动静。在这片龙蛇混杂的地方,任何掉以轻心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忽然,他的耳廓微微动了一下。
有人来了。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一瘸一拐,伴随着拐杖戳在地上时发出的“笃、笃”声。
赵阳没有动,依旧闭着眼睛。
脚步越来越近。
一个年过半百、满脸皱纹、杵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老太婆出现在了窝棚区的小路上。她佝偻着背,身上的衣服打满了补丁,洗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头上裹着一条灰扑扑的粗布头巾,露在外面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干枯得像秋天的草。
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右腿都要在地上拖一下。拐杖杵在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她的脸上刻满了沟壑,皮肤又黑又皱,像是一张被揉得不成样子的旧羊皮。
正是鬼婆。
沿途经过一个拉黄包车的。那车夫正蹲在路边啃着一块杂粮饼,见鬼婆走过来,连忙站起身,笑着招呼道:
“宋婆婆,你这是回家了吗?”
鬼婆抬起头,混浊的眼睛里挤出一丝笑意。她的声音十分嘶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铁片:
“嗯,小东呀!你拉车慢点,注意安全。”
那车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知道了,宋婆婆,你也照顾好自己。我走了啊!”
说着,他拉起黄包车,脚步轻快地消失在了巷子拐角处。
鬼婆目送着车夫离去,这才继续朝前走。
谁也想不到,这么一位年老体弱、走路都打颤的老太婆,居然会是赵阳创造出的顶尖杀手。
她走到那间破旧的窝棚前,左右扫了一眼,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把铜制的旧钥匙,插进了门锁里。锁舌“咔嗒”一声弹开。她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反手将门重新锁好。
“见过主人。”
鬼婆转过身,看到坐在角落里的赵阳,原本佝偻的身体立刻挺直了些。她将拐杖靠在门边,恭恭敬敬地朝着赵阳行了一个礼。
虽然此刻的赵阳满脸络腮胡、皮肤黝黑、穿着破衣烂衫,但鬼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种深入骨髓的认主本能,让她根本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就能准确地感知到赵阳的气息。
房间狭小,潮湿简陋。除了一张快要散架的木板床、两把缺了脚的凳子和一个破旧的木箱外,几乎再没有其他家具。墙角挂着一串干辣椒,窗台上摆着一个生锈的搪瓷碗,里面泡着半块发黑的肥皂。墙上糊的旧报纸已经泛黄剥落,上面爬满了霉斑。
赵阳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不用客气,坐吧。”
鬼婆依言在一把破凳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随时待命的姿态。
赵阳也不废话,直接问道:“最近调查得怎么样了?”
鬼婆将拐杖靠在腿边,压低声音,开始汇报。
“主人,最近我一直在跟踪调查三个人。分别是公租界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孙茂才;青帮‘义’字堂堂主,赵四海,人称赵四爷;还有林氏船行的经理,林伯清。”
赵阳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鬼婆接着说道:“这三个人,都已经确认了。孙茂才,表面上是公租界里一个颇有名气的律师,专门替外国人和中国商人打官司,实际上一直在为76号提供公租界内的各种情报。他的上线是76号行动处的副处长。孙茂才这个人很谨慎,平时出门从不带保镖,都是独来独往。他的家在公租界爱文义路附近的一条弄堂里,每天下班后,他都会先到街角的一家小面馆吃一碗阳春面,然后再步行回家。”
鬼婆顿了一下,继续道:“我已经确定了,今天下午,就暗杀孙茂才。在他下班回家途中,快到弄堂口的那个拐角处动手。那里是段比较背的巷子,来往的人不多,而且有几处可以藏身。他下班的时间差不多是下午五点半左右。从面馆出来,大约六点,天已经擦黑了。”
赵阳点了点头:“可以。你一个人能解决吗?”
鬼婆点了点头:“孙茂才就一个普通人,也没有枪。我趁他经过拐角时,从暗处用刀割断他的喉咙,不会有任何声响。当然,如果主人想让他死得不那么像暗杀,我也有办法。”
赵阳摆摆手:“不用。杀了他,然后离开,不要留下任何线索。”
“是。”鬼婆应道。
她接着说道:“还有林伯清。他是林氏船行的经理,表面上是做长江航运生意的,实际上一直在帮日本人运输走私物资,包括药品、粮食、军火。他还利用自己的船队,替日军侦察长江沿岸的水文和布防情况。这个人下午四点半,会去十六铺码头清点一批从苏北运来的货物。他也没什么防护,身边只有一个跟班。我可以在他出码头的时候动手。”
赵阳再次点头。
鬼婆看了看赵阳的脸色,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但赵四海不一样。”
赵阳微微扬眉。
“他是青帮‘义’字堂堂主,手下养着几十号打手,在上海滩也算是一号人物。他出门要么坐轿车,要么带着一帮小弟前呼后拥。他虽然有家,但他轻易不回,大多数时候都待在他经营的茶楼或者赌场里。他身上有枪,身边的打手也都不是善茬。仅凭我一个人,暗杀他有些困难。”
赵阳听完,缓缓点了点头。他伸了一个懒腰,坐直了身体,脖子上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咔”响。
“正巧,我好长时间没活动活动了。”
他的语气很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如果算上我呢?暗杀赵四海,概率大不大?”
鬼婆闻言,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她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大。主人的枪法厉害无比,你我配合,想要杀了他太容易了。”
赵阳也笑了。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子,像是准备去赴一场轻松的约会。
“好。具体计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