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婆沉吟了一会,说道:“赵四海明天晚上八点,会去他经常光顾的那家‘清泉浴室’泡澡。那是青帮自己人开的澡堂,在公共租界静安寺路附近。他平时每次去,大约待一个小时,九点左右出来。出来的时候,身边会带着差不多六名手下。从澡堂门口到上车的地方,大约有二三十步的距离。那段路虽然不窄,但晚上九点以后行人已经不太多了。而且明天是礼拜三,那个路段附近没什么巡逻的巡捕。是个好机会。”
赵阳听得很认真,等鬼婆说完后,他问:“他在澡堂里面带不带家伙?”
鬼婆摇头:“泡澡的时候,他的枪交给手下保管。出来穿衣服的时候,他一般不会再把枪带在身上,因为离车近,手下又都在,他觉得安全。”
赵阳笑了笑:“人在觉得最安全的时候,往往最危险。”
鬼婆赞同地点了点头。
赵阳在狭小的屋子里踱了几步,开始推演暗杀行动的每一个细节。他的眉头时而轻皱,时而舒展,脑中飞速计算着各种可能性。
“明晚八点,他准时去清泉浴室?”赵阳问。
“我盯了很久,他基本上隔两天,就会晚上八点去泡澡,很准时。有时候早几分钟,有时候晚几分钟,但差不了太多。”鬼婆回答。
“他有固定的包间吗?”
“有。他在清泉浴室有个专属的‘天字一号房’,在浴室后院的二楼。不过,那个房间只有他一个人泡。手下们都在外面的大池子里泡,或者在前厅喝茶。等他泡完出来,手下们才围上来。”
赵阳点了点头,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停下脚步,看着鬼婆:
“那就在他出来的路上动手。路线你摸清了吗?”
“摸清了。”鬼婆说,“他从后院的楼梯上下来,经过一条长约十几步的走廊,然后穿过前厅,出大门。大门外到轿车停靠的位置,大约有二十五步。这段路是露天的,两侧有花坛和两棵大柳树。我们可以提前埋伏。等他走到轿车旁边的时候动手,打他个措手不及。”
赵阳眯了眯眼睛:“他的六个手下,有枪的多不多?”
“大概三四个带枪。剩下的都是冷兵器。不过这些人枪法平平,跟主人完全没法比。”鬼婆实事求是地说。
赵阳沉吟片刻,然后一拍手:
“好。那就这样说定了。你负责暗中下手,我负责正面开枪,打赵四海本人和另外两个带枪的。剩下两个拿刀的,近不了我的身。”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是在安排一场棋局。
鬼婆没有犹豫,点头道:“好。我会提前一点到,抢好位置。”
赵阳点了点头。他并不担心鬼婆的战斗力。自己制造出来的这个杀手,能力有多强,他比谁都清楚。别看她老态龙钟,真动起手来,两三个壮汉近不了她的身。
赵阳重新坐下来,问起了另一个事。
“另外,这段时间,你暗中查一下宫本长介这个人。”
鬼婆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主人让她去查天皇,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宫本长介?”她重复了一遍名字,显然有些印象,“是今天早上被主人当众教训的那个日本陆军大尉?”
“你听说了?”赵阳似笑非笑。
“是。”鬼婆说,“这件事已经传遍了半个上海。连闸北这边都有人在议论。”
赵阳暗自点头。消息传得这么快,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上海滩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尤其是这种“打脸日本人”的新闻,简直就像长了翅膀一样。
“他也是我们将来的暗杀目标。”赵阳说,“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你把他近期行踪摸清楚,日常出行的规律、带多少护卫、常去什么地方、有没有落单的机会。都查清楚,不要打草惊蛇。”
“是,我知道了。”鬼婆的声音干哑而坚决。
赵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他走到那扇破木板门前,透过门缝朝外面张望了一眼。巷子里空空荡荡,阳光从屋檐间斜斜地照进来,将湿漉漉的地面染成一片暧昧的橘红。
“那你今天下午,就先暗杀林伯清和孙茂才吧,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是。”
赵阳没有再多说。他转身走到门口,打开门,侧身闪了出去。
门外,阳光明媚,几只乌鸦“嘎嘎”地叫着,从头顶飞过,落在不远处的电线杆上,歪着脑袋打量着下面经过的人。
赵阳将肩上的扁担扛好,压低草帽的帽檐,一摇一晃地朝巷子深处走去。他的身影在昏黄的光影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处。
鬼婆站在门口,目送着赵阳远去。那张苍老而麻木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直到赵阳的身影完全消失,她才缓缓退回屋里,轻轻关上了门。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墙角的耗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还有远处传来的火车汽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
下午四点半左右,十六铺码头。
黄浦江上的风带着浓重的腥湿气,一阵阵吹过来,把码头边插着的几面日伪旗帜吹得猎猎作响。几艘小火轮正停在江心,烟囱里喷出大团大团的黑烟,像一条条被搅翻了的墨色长龙,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翻涌不散。
岸边泊着七八条满载货物的驳船,吃水极深,船舷几乎压到了水面上,随着江水的涌动一起一伏,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
码头上的苦力们正弯着腰,把一箱箱用草绳捆扎得结结实实的货物从船上往岸上抬。他们赤裸着黝黑的脊背,肩头的粗麻绳深深勒进皮肉里,豆大的汗珠顺着颧骨滑下去,砸在滚烫的砂石地面上,瞬间就没了踪影。
不远处,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处士兵正懒洋洋地来回走动,肩上背着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再往远处,几个日本兵在码头入口处设了岗,刺刀在斜阳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从东面的马路上缓缓驶来。车身擦得锃亮,车窗摇下一条缝,露出半截白净的手指。
车子在离码头入口不远处的路边停下,右前轮碾过一滩混着煤渣的积水,溅起几滴泥点,落在光亮的车门上,显得格外刺眼。
副驾驶的车门先打开了,下来的是一个黑衣汉子,三十来岁,身量魁梧,方脸阔额,脖颈粗壮,耳后有一道旧刀疤,一直延伸到下颌。他下车后先朝四周扫了一圈,右手始终按在腰侧,目光像刀子一样在码头入口处来回刮了一遍,确认没有异样后,才转身朝后座走去,拉开后车门,微微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后座先伸出来的是一双锃亮的黑色尖头皮鞋。鞋面擦得能映出人影,鞋底落在砂土地上,发出“咯吱”一声轻响。紧接着,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从车里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