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鹏把飞鹰传来的纸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嘴角的笑意还挂在脸上,可那笑意里已经带上了一层深思。他把纸条折好,夹进了桌上那本摊开的文件里,然后抬起头,看了苏梅一眼。
“苏梅,你还有事?”
苏梅微微欠了欠身:“站长,密电组那边还有几封待译的电报,我先回去处理了。”
“去吧。”
苏梅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到门口,拉开门,正好碰上从外面回来的唐云志。两人互相点了一下头,苏梅侧身让了让,等唐云志进来之后,她才带上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周鹏拿起文件,继续看了起来。钢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一点一点地移过地板,移过写字台,最后落在周鹏的手背上,暖融融的。
窗外,法租界的早晨还在继续,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黄包车夫的吆喝声远远近近地飘着,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安稳。
可周鹏的心里,却像有一团暗火在烧。
特派员,孤狼,十一个汉奸,赵四海的死,76号的报复……这些事搅在一起,像一锅慢慢加热的水。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锅水就会沸腾起来。
到那时候,整个上海滩,又要不太平了。
………………
早上九点半,极司菲尔路76号。
这是一栋三层楼的西式洋房,外墙刷着深灰色的水泥,窗户又窄又小,装着粗铁栅栏,远远看去像一座监狱。大门口站着四个持枪的警卫,藏青色的制服,大檐帽压得低低的,枪上的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铁门紧闭,只留旁边一扇小侧门供人进出。侧门上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写着“伪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驻沪办事处”,这块牌子是给外人看的幌子,上海滩的人都知道,这里是76号,是特务总部,是让人提起名字就脊背发凉的地方。
三楼,主任办公室。
房间很大,布置得却极为简洁。靠墙一排深色的书柜,里面摆满了各种档案夹和书籍。
一张宽大的写字台横在房间正中,台面上放着一部黑色电话、一盏铜制台灯、一只白瓷茶杯,还有一摞厚厚的文件。写字台后面,墙上挂着一幅青天白日旗,旗子旁边是一幅蒋介石的肖像。
李群坐在写字台后面,手里翻着一份文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领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发油抹得油光锃亮。鼻梁上架着那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窝微微凹陷,显然一夜没怎么睡好。
他的手指捏着文件纸的边缘,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翻越快,越翻越用力,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猛地停住了,捏着纸角,指关节攥得发白。
写字台前面,站着两个人。
左边的是行动科科长古万平。三十五六岁,身材高大魁梧,国字脸,浓眉,络腮胡子刮得铁青,穿着一身黑色的短打劲装,腰间别着一把盒子炮。他站得笔直,两只手贴在裤缝上,可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亮。
右边的是情报科科长王世涛。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瘦削脸,颧骨微高,嘴唇很薄,一双三角眼微微下垂,看起来有几分文弱书生的气质。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马甲,双手拢在袖子里,低着头,目光盯着自己的布鞋尖,一动也不敢动。
两个人谁也不敢开口,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和李群翻动文件的“哗啦”声。
李群终于把文件翻完了。
他把文件往桌面上一摔,“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古万平和王世涛的肩膀同时微微一缩,头低得更低了。
“没用的废物!”
李群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文件纸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圆点。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像一把钝刀子在砂纸上磨,又沉又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调查了一晚上,居然什么线索都没有?”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钉在古万平脸上。
“敌人已经在我们眼皮底下杀人了!手枪、狙击枪、手榴弹,全都被带了进来!你们居然什么都查不到?嗯?”
古万平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可对上李群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能把头低得更低,几乎要低到胸口上去。
李群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又落到王世涛身上。
“还有!”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愤怒。
“上面居然说,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婆,不仅率先开枪,而且还跑得比年轻人都要快?一个老太婆,开枪打死了我们的人,然后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抓起桌上那份文件,朝王世涛的方向晃了晃,纸页哗哗作响。
“王世涛,你是情报科科长,你告诉我,你信吗?啊?你信吗?”
王世涛的肩膀抖了一下,头低得更低了,两只拢在袖子里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他张了张嘴,声音又低又哑。
“主任,这……这个……”
“你也不信,对吧?”李群冷笑了一声,把文件扔回桌上,“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婆,能开枪杀人,还能跑得比年轻人都快。要么是咱们的人眼瞎了,要么是那个老太婆成精了!你们情报科的人,连这种鬼话都往上报,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古万平和王世涛两个人被骂得抬不起头来,办公室里只剩下李群粗重的喘息声和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鬼婆肯定不是一个人,而是系统创造出的傀儡,看起来七八十岁,但实际上,身体素质远超普通人,百米赛跑绝对十秒之内。
李群骂了一通,胸口的火气稍微泄了一点。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抓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凉茶,茶水流进喉咙里,冰得他皱了皱眉。
他把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稍微缓了缓,可那股子阴沉劲儿一点没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