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计划,按理说应该天衣无缝才对。”
李群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上,声音沉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面前这两个人听。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夏东凯他们设下了天罗地网,清泉浴室周围所有的通道都布了人,赵四海身边还安排了那么多保镖。按理说,抗日分子只要敢来,就绝对跑不掉。可结果呢?”
他猛地转回头,目光重新钉在古万平脸上。
“结果,敌人为什么能未卜先知一样,居然还埋伏到了夏东凯他们的后面,导致全军覆没?夏东凯死了,行动组五个特工全死了,赵四海也死了,小鬼子那边还搭上了十几个兵!我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连一个抗日分子的毛都没抓到!”
他越说越气,声音又高了起来。
“问你们话呢?哑巴了?”
古万平的嘴唇抿得紧紧的,额头上冷汗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他身为行动科科长,昨晚的行动是他手下的行动组执行的,夏东凯是他的直接下属。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难辞其咎。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艰涩:“主任,昨晚的行动,确实……确实是我们行动科的责任。夏东凯他们……”
“别跟我提夏东凯!”李群一挥手打断了他,“人都死了,提他有什么用?我要的是答案!为什么敌人能事先知道我们的部署?为什么敌人能绕到夏东凯他们背后?为什么我们的人从头到尾连个影子都没发现?是敌人太厉害,还是我们太废物?”
古万平被骂得说不出话来,两只手攥得骨节发白,可嘴张了几次,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李群又把目光转向王世涛。
“王世涛,你说。”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却比刚才吼叫的时候更加瘆人,像一条蛇在黑暗中嘶嘶地吐着信子。
“你是搞情报的,你分析分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世涛的身子微微一震。他抬起头来,那张瘦削的脸上满是汗珠,三角眼里的目光闪了闪,像是在犹豫什么。他的嘴唇抿了抿,又松开,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主任……”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您说的这些问题,我昨晚回去之后,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我始终觉得……”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李群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目光。
“我始终觉得,咱们身边,有一双眼睛。”
李群的眉头猛地一挑,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咱们的所作所为,咱们的部署,咱们的计划,”王世涛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像都在那个人的眼皮底下,一举一动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着李群,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主任,会不会是身边有内鬼?”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得可怕。
李群的瞳孔微微一缩,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面上的怒色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阴沉。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王世涛,等他把话说完。
王世涛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铤而走险的决绝。
“当然,我们这边,肯定没有。76号内部的人,我一个个都排查过,不敢说百分之百,但至少目前没有任何可疑的迹象。我怀疑的是……”
他忽然停住了,嘴唇动了动,那个名字似乎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李群的目光像刀一样逼着他:“怀疑谁?说。”
王世涛一咬牙,把心一横。
“我怀疑日本人那边,出现了一个很大的奸细。”
李群的手指停住了。
“此人位高权重,谁也不敢怀疑他是内鬼,”王世涛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怕自己一犹豫就说不下去了,“然后他将情报透露了出去,所以才导致了这一切。主任,您想想,最近一两个月,咱们这边的情报泄露,还少吗?几乎每次重大行动,背后都会有情报泄露。”
“主任,您说,如果不是有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在里面通风报信,那会是什么?总不会是巧合吧?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可这么多次,怎么可能是巧合?”
李群出奇地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发火,没有骂人,甚至没有瞪眼。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缓慢而沉重,像在敲一颗钉子。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文件上,却明显穿过了纸面,落在某个更深更远的地方。
最近一两个月,确实不太对劲,情报泄露实在太多了,仿若身边真的无时无刻有一双眼睛。
如果真有一个内鬼,一个位高权重、谁也不敢怀疑的内鬼,潜伏在日方高层,把所有的情报都送了出去……
那这个人会是谁?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张张脸。特高课的人?
井川芽子?
那个冷艳的女课长?
还是特高课的小田秘书?
又或者是梅机关,宪兵队,甚至……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甚至派遣军司令部的人?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李群就自己把它掐灭了。不可能。派遣军司令部的人,那都是日本人中的日本人,是帝国的核心,怎么可能出现叛徒……
而且,那些人他一个都惹不起。别说调查了,他连在井川芽子面前提一句都不敢。
李群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把眼镜摘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你这么一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力感。
“还真有这个可能。”
李群把眼镜重新戴好,目光落在王世涛脸上,语气里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不是我们76号可以插手的了,那些人,我们一个都得罪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