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又过了几分钟。茶上来了,周鹏道了声谢,给自己倒了一杯碧螺春。热气从杯口升起来,他吹了吹,浅浅喝了一口。然后他按照事先约定的暗号,把茶杯的茶盖翻过来,倒扣在桌面上。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就像是一个喝完了茶、暂时不想再喝的人随手搁下的。可如果特派员看到这个倒扣的茶盖,就会立刻认出他来。
他又拿起了报纸,安安静静地等着。
期间,有两三个客人上来了。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人,坐下喝了碗茶就走了。一个挑着空担子的小贩,上来歇了歇脚。还有一个年轻学生模样的,背着书包,坐在另一个方向靠窗的位置,一边喝茶,一边看书。
周鹏的目光从报纸上沿扫过去,一个一个看着,可没有人朝他走过来,也没有人跟他对暗号。
他耐心地等着。
大约又过了几分钟,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急不缓,皮鞋落在木楼梯上,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咯噔”声。周鹏把报纸稍微放低了一点,露出眼睛。
上来的是一个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两鬓已经花白,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他看上去五十多岁年纪,举止稳重,像是一个教书先生,又像是一个跑业务的账房先生。
他的中山装洗得干干净净,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皮鞋擦得锃亮,一看就是个讲究人。
这个男人走上二楼,在楼梯口站定,目光不慌不忙地在二楼扫了一圈。他的视线从下棋的老头身上掠过,从那个带孩子的大嫂身上掠过,最后落在了东南角三号桌。
准确地说,落在了周鹏面前那只倒扣的茶盖上。
他看了两秒,然后提着公文包,迈步朝周鹏走了过去。
走到桌前,他站定,脸上露出一丝和善的笑容,开口问道:“小兄弟看起来面熟得很,你是不是灵川镇的人?”
周鹏的心头猛地一紧。
暗号对上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在那个人脸上一扫,没有从对方脸上看出任何威胁的迹象。相反,那是一张和气的、带着长辈般温和的脸。
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可很有神,像是能看透人心。他在心里飞速判断了一下,此人就是戴老板派来的特派员。
他当即放下报纸,按照事先约定的暗号答道:“大兄弟认错人了吧,我根本没去过灵川镇。”
暗号正确。
特派员许立国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他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周鹏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礼貌地问了一句:“我可以坐这里吗?”
“当然可以。”周鹏点了点头。
许立国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朝楼下喊了一声:“小二的,这里来一壶菊花茶。”
“好嘞!”
店小二在楼下应了一声,脚步声噔噔噔上了楼。
周鹏抓住这个间隙,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等喝了茶,咱们换个地方聊。这里人多眼杂,不安全。”
许立国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不变,可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已经变得认真了许多。
“好。”
店小二把菊花茶送了上来,许立国倒了一杯,慢慢喝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喝茶看报,像是一对偶然拼桌的陌生人,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可周鹏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松下来。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茶楼里的一切都很正常,客人正常,伙计正常,街面上也正常。可他就是觉得有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不疼,但你总是能感觉到它。
他想起昨天晚上在办公室里那种说不出来的忐忑。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他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目光从许立国肩头越过去,扫了一眼二楼其他客人。那两个下棋的老头还在下棋,看不出什么异常。那个带孩子的大嫂已经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楼梯口。
楼梯口空荡荡的,只有跑堂伙计偶尔上来给客人添水。
“难道是我错觉,想太多了?”周鹏这样想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深呼吸一口气,静了静心。
…………
另一边!旅馆房间中!
伊天彪的望远镜筒贴在窗框上,一动不动。
镜片里,那个穿中山装、戴金丝眼镜的老头已经走到了周鹏桌前,站定,低头说了句什么。周鹏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即老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像是拼桌的茶客。
可伊天彪注意到了两个细节。
第一,老头坐下之前,目光在周鹏面前那只倒扣的茶盖上停了一瞬。第二,他坐下的位置,是周鹏的左侧,而不是对面。这个角度,两人都能同时看到楼梯口,也能同时看到临街那排窗户。
这是经过训练的人才会选的位子。
“嘿嘿!现在可以确定了,此人肯定就是山城派来的特派员。”
伊天彪嘿嘿冷笑,随即缓缓把望远镜从眼前挪开,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兴奋,像是猎人终于看见猎物踏进了陷阱。
“萧厉。”
“属下在!”
萧厉立刻从窗边凑了过来,腰微微弯着,两只手垂在身侧,等着听令。
伊天彪把望远镜往他手里一塞,朝窗外努了努嘴。
“你自己看。二楼三号桌,黑衣白帽那个,就是上海站站长。旁边那个穿中山装、戴眼镜的老头,刚从楼梯口上去的,两人对了暗号,坐在一张桌子上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可字字都咬得很清楚。
“此人,肯定就是山城派来的特派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