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厉赶紧接过望远镜,凑到眼前,调了调焦距。镜片里,星月茶楼二楼的临街窗户半开着,透过窗户和走廊的间隙,他能清楚地看到东南角那张桌子。穿黑衣、戴白帽的男人背靠墙壁坐着,手里拿着一张报纸,遮了半张脸。对面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两鬓花白,正低头喝茶。
两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偶然拼桌的陌生人,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看完之后,萧厉把望远镜放下来,转过身,那张满是麻子的脸上露出一丝狠厉的笑。
“目标容貌我记下了。二楼三号桌,黑衣白帽的是上海站站长,中山装戴眼镜的老头是特派员。两人都在,一个没跑。”
伊天彪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塞到了嘴里,他的目光从窗帘缝里射出去,钉在星月茶楼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上,像是要把那扇窗户看穿。
“二楼三号桌。两个目标,必须活捉。”
他的声音陡然沉下来,一字一顿。
“记住,活的。死了的不值钱。李主任要的是活口,要的是他们嘴里的东西。你明白吗?”
“明白!”
萧厉啪地一个立正,靴跟磕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
“科长放心。楼下前后门各四个人,侧巷三个人,屋顶两个人,楼梯口两个人。二楼我亲自带人上去,三号桌左右各安排一个,堵住窗户和退路。我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伊天彪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去吧。听我信号。我这边一挥手,你就动手。要快,要狠,别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是!”
萧厉转身就走,脚步极轻极快,像一只贴着墙根溜过去的猫。他拉开门,闪身出去,门在身后无声无息地合上了。
伊天彪重新回到窗边,把望远镜举起来,盯着星月茶楼二楼。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冷笑,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冷得像两口深井。
“上海站站长,特派员,你们死定了。”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一下。“今天,你们插翅难飞。”
………………
星月茶楼二楼。
周鹏放下茶杯,目光从报纸上沿扫出去,又一次扫过楼梯口。跑堂伙计正端着一壶茶从楼下上来,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把茶送到靠窗那桌年轻学生面前,又转身下楼去了。
一切照旧。
可周鹏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茶楼里的客人正常,伙计正常,街上的声音也正常。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碧螺春的清香在嘴里散开,可他的舌尖尝到的只有一股淡淡的涩味。
他又看了一眼对面的许立国。老头正低头喝茶,神态安详,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半阖着,像是在闭目养神。
此人没问题吧!暗号对上了,人也对上了,装扮对上了,不可能是敌人!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不踏实呢?
周鹏想起昨天晚上在办公室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那种感觉,像是有一根细线,拴在他的后颈上,被人轻轻拽着,不疼,可你没法忽略它。
周鹏把报纸折起来,搁在桌上,端起茶壶给许立国续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借着这个动作,他侧过头,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身后那堵墙。
墙那边是走廊尽头,再过去就是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外是一条窄巷。
他刚才上楼的时候特意看过,那条窄巷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竹筐靠在墙根。
周鹏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报纸。可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画面。
楼梯口,上来一个人。
一个穿蓝布短褂的男人,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看着像是街上卖力气活的脚夫。他上了二楼,在楼梯口站定,目光扫了一圈。
周鹏没有抬头。他保持着低头看报的姿势,可报纸后面的眼睛,已经把这个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蓝布短褂,肩上白毛巾,裤腿挽到膝盖,脚上一双草鞋。浑身上下,都是一副脚夫的打扮。
可他的手不对。
那个人的手,搁在楼梯扶手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手背上没有常年干粗活磨出来的老茧。一个脚夫,天天扛包拉车,手掌应该又粗又厚,指节应该又大又硬,手背上应该有晒出来的黑斑和磨出来的疤。
可这个人的手,干净得像一双拿笔的手。
周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没有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他继续低着头看报,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
脚夫上了二楼,没有找位子坐下。他走到靠墙的一张空桌前,背对着周鹏,坐了下来。这个位置,正好挡住了周鹏通往楼梯口的路。
紧接着,楼梯口又上来一个人。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瘦高个,手里提着一只鸟笼,笼里关着一只画眉。他上了楼,左右看了看,走到下棋的两个老头旁边那张桌子坐下了。
周鹏的瞳孔缩了一下。
两分钟之内,上来了两个人。都是普通打扮,都是正常茶客。可他们的位置,一左一右,一前一后,正好把三号桌夹在中间。
这不是巧合。
周鹏缓缓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然后放下茶杯,侧过头,用极低极快的声音对许立国说了一句话。
“有埋伏。准备走。”
许立国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声音同样极低。
“几个?”
“至少两个,可能更多。楼梯口被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