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十分钟,许立国便被送到了最近的广慈医院。
一路上,萧厉坐在后座,把许立国的上半身搁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死死掐着他的下巴,怕他把舌头咬断。许立国的嘴角还在往外冒白沫,白沫里混着血丝,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萧厉的裤子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湿痕。
他的身体在不停地抽搐,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他的身体里拧发条,每抽一下,萧厉的腿就跟着颤一下。他的头歪在萧厉的臂弯里,两只眼睛半睁着,眼珠子翻上去,只剩下眼白,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大的黑点。
“快!再快点!”萧厉朝司机吼。
司机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在四川北路上飞驰,超了好几辆黄包车和板车。路边一个卖菜的老头被吓得往旁边一躲,菜筐翻了,青菜萝卜滚了一地,一个黄包车夫拉着空车往路边蹿,差点撞到电线杆上。
“你他妈看路!”萧厉又吼了一声。
车子猛地拐了个弯,轮胎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黑印,许立国的身体往旁边滑了一下,萧厉赶紧把他拽回来。
许立国的头撞在萧厉的胳膊上,嘴角的白沫蹭了萧厉一袖子,萧厉也顾不上擦。他的另一只手按着许立国的胸口,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乱,像是随时都会停下来。
“坚持住……你他妈给老子坚持住!”萧厉咬着牙,不知道是对许立国说,还是对自己说。
他的声音在发颤,嘴唇上也咬出了一道白印。
车子“吱”地一声刹在广慈医院门口,轮胎在水泥地面上拖出一条焦糊的味道。车还没停稳,萧厉就一脚踹开了车门。
“医生!医生在哪里!”
他跳下车,扯着嗓子喊。他的声音又尖又厉,在医院门口那条安静的马路上炸开,惊得梧桐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门口几个正在排队挂号的病人被这声吼吓得一哆嗦,纷纷回头看。
“都给老子滚过来!赶快来救人!”
萧厉一边喊,一边朝医院大门冲过去。他的手还攥着那把黑星手枪,枪口朝上,可那乌黑的枪身在大白天里还是扎眼得很。走廊里几个护士看到枪,尖叫着往两边躲,一个护士手里的托盘没端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药瓶碎了一地,白色的药片滚得到处都是,有几个滚到了墙根,有几个被慌乱的人群踩得粉碎。
“我们是76号的!快来救人!”
手下的几个黑衣汉子架着许立国,连拖带拽地跟在后面。许立国的中山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领口被扯开,扣子掉了两颗,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衣,衬衣上全是血沫和呕吐物。
他的两只脚在地上拖着,皮鞋蹭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嚓嚓”的响声。一只鞋的鞋带松了,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另一只鞋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光着一只脚,脚背上沾着泥。
“医生!医生在哪?!”
萧厉冲进大厅,站在挂号台前面,扯着嗓子吼。他的脸上青筋暴起,脖子涨得通红,那张麻子脸因为狰狞而显得更加可怖。
挂号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面钟,时针刚过八点四十。大厅的地砖是黑白相间的棋盘格,被头顶的吊灯照着,明晃晃的,萧厉脚上那双皮鞋踩在上面,鞋底沾着的白沫和血水印出一个个模糊的脚印。
挂号台后面的护士小姐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的登记本“啪”地掉在地上,墨水瓶被带翻了,蓝黑色的墨水在台面上淌开,滴到地上,洇出一小片蓝黑色的痕迹。
“先,先生,您,您……”小护士嘴唇直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囫囵。
她的眼睛盯着萧厉手里那把枪,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她的两只手举在胸前,十根手指都在抖。
萧厉把76号的证件“啪”地拍在挂号台上,又把手枪往台面上一搁。枪口正对着小护士的方向。
“少废话!快叫医生!”
小护士“妈呀”一声,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她扶着台面往后退了两步,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我这就去叫,这就去……”
大厅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排队挂号的病人四散奔逃,一个老太太被挤得摔在地上,手里的菜篮子翻了,鸡蛋碎了一地,蛋液和碎壳摊了一地。一个男人抱着孩子往门口跑,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两只小手死死搂着男人的脖子。
几个护士缩在墙角,脸色煞白,大气不敢出。候诊的长椅上,几个病人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一个病人的鞋跑掉了,光着一只脚也没敢回头捡
由此可以看出,在这个年代,76号的人到底有多可怕。
“出什么事了?”
一个男医生带着两个护士从走廊那头匆匆忙忙跑过来。他姓陈,三十来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白大褂的扣子系错了一颗,看得出来是听到喊声匆匆套上就跑了出来的。
他身后跟着两个护士,一个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另一个头发散着,显然是刚被从值班室里叫起来。
“出什么事了?出……”
陈医生的话还没说完,萧厉已经冲了上去。
他一把揪住陈医生的白大褂领口,把他整个人提起来半寸,手枪抵在他的下巴上。那枪口冰凉的,陈医生能感觉到金属的寒意顺着下巴一直窜到头皮,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眼镜被这猛地一拽,从鼻梁上滑下来,挂在一边耳朵上,他也不敢去扶。
“少废话!”
萧厉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比刚才的吼叫更让人害怕。
“给老子赶快救人!他服毒自尽了!”
他松了松手,把陈医生往后推了一把,陈医生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走廊的墙上,墙上的石灰粉簌簌地落了一肩膀,呛得他咳了两声。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萧厉一字一字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碎了再吐出来的,“都给老子把人救回来。要不然……”
他把枪口往上抬了抬,对准陈医生的眉心。陈医生能看到枪口里面黑洞洞的膛线,像一只死盯着他的眼睛。
“老子一枪崩了你脑袋。”
陈医生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眼镜从鼻梁上彻底滑了下来,他也没敢去扶。他身后的两个护士早就退到了墙根,一个抱着托盘,一个捂着嘴,大气不敢出。
“是,是,是……”陈医生的声音抖得厉害,“快!快推平车来!”
“快点!”萧厉又是一声吼。
两个护士手忙脚乱地推来一辆平车,车轮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骨碌骨碌”的响声。许立国被抬上去,他的手垂在车边,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全是干了的血沫和药粉。
他的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嘴角还在往外渗白沫,眼睛半睁着,眼白翻在外面,瞳孔已经缩成了针尖大的两个黑点。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间隔很长,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一下一下地摁着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