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我想去尝尝,看和我们那边有什么不同”
“说不定能让……哎嘿嘿嘿”
江亦辰无语,转身往殿后走。
穿过大殿旁边的月洞门,后院的几棵老树还在,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但院子里没有人。
他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往前走走。
余光瞥见西边的角落里有一扇小门,半掩着,门框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
他走过去,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石板路,两边种着竹子,长得密,把光线挡去了大半。
石板路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着树叶和泥土的气息。
路不长,走了大概二三十步就到了头。
眼前是一小块空地,空地尽头是一间小小的禅房。
禅房的门开着,里面光线很暗,只能看见一个蒲团,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什么东西,看不太清楚。
明悟就坐在门前的台阶上。
他换了衣服,没穿刚才那件打补丁的僧衣。
换了一件更旧的,袖子口都磨出了毛边,领子也有些歪。
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清粥,旁边的小碟子里放着几根咸菜。
看见江亦辰,他并没有意外的表情。
只是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竹影的暗光里显得更亮了,通透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
“来了。”他说。
就两个字,平平淡淡的,像是在等一个约好了的人。
两人都不显意外。
江亦辰站在石板路的尽头,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打量着这个老人。
确实很瘦。
坐在台阶上,僧衣空荡荡地垂下来,能看出底下骨架的轮廓。
端着碗的手指关节粗大,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颧骨高耸,两颊深深凹陷下去。
江亦辰走近几步。
明悟把碗放在身边,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台阶,那里放着一个蒲团,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江亦辰走到蒲团边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矮桌的距离。
桌上放着半卷经文,一支毛笔,一方小砚,砚台里还有没干的墨。
风吹过,身后的树林沙沙作响。
明悟没有说话,重新端起碗,慢慢地喝粥。
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
咸菜也只是偶尔夹一根,放在嘴里嚼很久。
江亦辰也没有说话。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这个老僧人吃饭。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自己上一世吃过的那些饭。
应酬桌上的山珍海味,米其林餐厅的精致料理,深夜加班时叫的外卖,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吃的客房服务。
没有一顿是这么吃的。
没有一顿是这么慢的。
明悟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用拇指把碗里刮干净,连那点粥皮都没有浪费。
然后把碗和碟子轻轻放在一边,拿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
“施主是来问什么的?”他问。
江亦辰看着他:“你知道我要来?”
明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转头看向面前的树林,目光悠远。
“这寺里人少,来的人更少。”他慢慢说。
明悟转过头,看着他。
这一回,没有掩饰。
他就那样看着江亦辰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像是要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什么。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节性的笑,而是一种很深的、带着某种了然的笑。
“施主……”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施主这一路走来,可还顺利?”
江亦辰眉心微微一动。
这个问题太普通了。
普通到像是任何一个老和尚都会问的话。
但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就是不一样。
因为他的语气不对。
他不是在问“你今天爬山累不累”,也不是在问“你们路上好不好走”。
他在问别的。
江亦辰没有回答。
明悟也不着急,重新转过头,看向外面。
风大了些,树叶被吹得哗啦啦响,有几片枯叶落下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石板路上。
“贫僧在这寺里住了三十六年了。”他忽然说。
“十六岁上山,跟着师父出家。师父圆寂的时候,把这寺交给我。那时候我还年轻,觉得天塌不下来。”
他笑了一下,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
“后来才发现,天塌不塌不重要,重要的是人还在不在。”
江亦辰听着,没有接话。
明悟继续说:“这三十六年,我见过很多人上山。有来求平安的,有来求子的,有来求财的,也有来求心安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但你这样的……”他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费力地辨认一件看不清楚的东西,“贫僧说实话,看不太透。”
江亦辰心里微微一动。
“看不太透?”江亦辰低头不知想着什么,嘴里重复了一遍。
应该就是重生吧。
明悟点点头,伸出手,在面前的空气里轻轻拨了一下,像是在拨开一层雾。
“施主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像是一个人站在雾里,隔着层纱。能看见轮廓,但看不清面目。”
他睁开眼,看着江亦辰,目光里多了一层困惑。
“贫僧这双眼睛看了三十六年,虽说不上有多厉害,但看人还是能看几分的。面善的面恶的,心诚的心伪的,大概其能分出个七八成。”
“但施主你……”
他摇了摇头。
“雾里看花。”
这四个字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江亦辰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心里有一瞬间的紧绷。
但明悟接下来并没有追问,也没有再试探。他只是又看了江亦辰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轻轻叹了一口气。
“贫僧年轻的时候,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他看着远处,目光穿过竹林,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他说:有些人活得像一条河,从源头到入海,一路看得清清楚楚。有些人活得像一口井,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底下的水深得很,看不见底。”
他转过头,看着江亦辰。
“施主就像是那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