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辰放下话筒，回头看了眼，然后转身下台。
苏婉清迈出步子。
她从等候区走出来的那一刻，操场上的喧嚣忽然降了半拍。
不是安静，是所有人的注意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了过去。
鞋跟踩在钢板台阶上，一步，两步，三步。
淡粉色的裙摆随着步子在台阶上拖过，纱质的裙面拂过钢板边缘，发出极轻极轻的窸窣声。
三月的阳光从主席台侧面斜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色调的光里，裙摆上绣的银色丝线随着步伐一闪一闪的，像水面上的碎光。
她走到主席台正中央，站定。
转身。
裙摆在转身的时候旋开一个弧度，像花瓣收拢又绽开，淡粉色的薄纱被风托起来，在阳光底下几乎变成半透明的。
她面向操场，微微扬起下巴。
然后操场上的掌声响了。
不是那种炸开的掌声，是从高一高二的方阵里最先涌出来的，零零散散的，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潮水从远处漫过来。
虽然有些隔得确实有点远。
但远归远，那条淡粉色的裙子和那张被阳光照亮的侧脸，足够让所有人看清楚。
好看，是真的好看。
苏婉清举起话筒。
她环顾了一圈操场，目光落在自己爸爸妈妈身上。
风把她耳后的碎发拂到脸颊旁边，她没有去拢，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让那缕头发自然垂落。
然后她开口了。
“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声音不大。
但清亮。
像是三月天里第一声鸟鸣穿过清晨的薄雾，又像是山涧里的水从石头上漫过去，干干净净的，不带一点杂质。
苏婉清顿了顿，下巴又微微扬起一点。
“我的目标是”
她停了一拍。
操场上的风刚好吹过来，把淡粉色的裙摆从她脚边托起来，裙面上银色的丝线在阳光底下亮成一片细碎的星光。
“省一。”
两个字。
安安静静的，不重，也不轻。
操场上静了大约一秒。
掌声和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漫过操场。
没有人质疑。
因为不需要质疑。
江亦辰和苏婉清这两个名字，在江市一中的成绩榜单上从来都是并排出现的。
高二到现在，大大小小的考试，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的位置几乎没换过人。
偶尔苏婉清比江亦辰高几分，偶尔江亦辰反超回来，分差从来不会超过一个巴掌。
且他们分数和过往省一分数差不多。
老师们私底下说起这两个学生，用的词不是“聪明”，是“稳”。
稳得让人没话说。
所以当江亦辰说“省一”、苏婉清说“省一”的时候，台下没有人觉得这是在吹牛。
红毯前端，苏婉清走回等候区，在江亦辰旁边站定。
两个人隔了半步。
操场上的掌声渐渐落下去，像潮水退潮，留下一地湿漉漉的安静。
教导主任重新接过话筒，那口浓重的方言普通话再次炸响。
“好！好！课改班的两位同学，目标都是省一！有底气！有志气！同学们，你们都要向他们学习……”
江亦辰没听教导主任后面说了什么。
他偏过头看了苏婉清一眼，她也正好转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苏婉清嘴角还带着那一点没散干净的弧度，江亦辰的喉结滚了滚。
“回吧。”他说。
苏婉清“嗯”了一声。
走过高一高二方阵时，前排几个男生女生脆生生喊了句“学长学姐加油”，清亮的声音划破整齐的队伍。
维持秩序的老师立刻朝那边瞪了眼，口哨声倏地歇了两秒。
可没一会儿，又零零散散地冒出来，混着细碎的起哄声。
江亦辰闻言侧头，冲学弟学妹们咧开个爽朗的笑，扬着声喊。
“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你们也加油！”
那模样端的像模像样，活脱脱一副领导视察的架势。
惹得方阵里顿时爆发出阵阵哄笑，连旁边的老师都绷不住勾了勾唇角。
苏婉清被他逗得掩嘴轻笑，眼尾弯成温柔的弧度，也学着他的样子侧过头，声音清软又清甜：“你们也加油。”
话音落，高一高二的方阵瞬间静了半秒，随即响起更热闹的欢呼。
不少学弟学妹望着两人的方向，眼睛亮晶晶的，连起哄都忘了。
只傻乎乎地看着，满心满眼都是惊艳，倒真像是被这对并肩的身影迷得失了神。
顿时，给学弟学妹们给迷成智障了。
“好漂亮啊，以后她就是我女神！！”
一个圆脸的高一女生双手合十抵在下巴上，用一种近乎梦幻的语气对旁边的同伴说：“他们真的好配啊。”
平常爱互怼的同伴这次没反驳，狠狠点了点头。
主席台上，教导主任又说了些什么，大意是“抓紧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之类的话。
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校长重新走到话筒前。
校长伸手拍了拍话筒。
“嘭嘭”两声闷响从音箱里传出来，紧接着是一阵尖锐的电流音，像指甲划过钢板。
“吱——”的一声从操场四周的音箱里同时炸开。
电流音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消失。
三月的风把音箱的余震吹散，操场重新安静下来。
校长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
他的声音不像教导主任那样炸裂，也不像女老师那样温和，是那种在讲台上站了二十年磨出来的沉稳，不快不慢，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今天是三月六号。一百天后，六月七号，你们会坐在考场里，拿到那几张决定很多人命运的卷子。”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紧张，有些人期待，有些人到现在还没想明白自己到底要去哪里。”
他停了一拍。操场上很安静，只有风穿过龙门架上绢花的簌簌声。
“没关系。”
“十八岁不需要把所有答案都想清楚。”
“但十八岁需要一件事，需要你相信自己。相信你今天付出的每一分钟，相信你熬过的每一个夜，相信你手里那支笔。”
他顿了顿。
“同学们，前程似锦，来日方长。我在江市一中，等你们的好消息。”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