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人呼吸平稳,大概是座椅太宽敞,他的脑袋在某个转弯时不知不觉地滑了一下,轻轻靠上了她的肩膀。
苏婉清僵住了。
她没有动,也没有把他推开,就那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任由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安安静静地枕在自己肩头。
前排的李叔抬眼从后视镜里扫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顺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她大概僵硬了几十秒。
肩头传来的重量比想象中要沉一些,带着男生身上干净的皂香和极淡的酒气,混合成一种说不上好闻但也不讨厌的味道。
她的后背挺得笔直,脖颈的线条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胸腔的起伏惊动了靠在肩上的那颗脑袋。
然后,不知怎么的,那根弦自己就松了下来。
她慢慢地、一点点地放松了肩膀,身体往椅背里陷了陷,让他靠得更稳当了些。
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光断断续续地扫进来,她侧过头,视线落在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上。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江亦辰的侧脸轮廓刚好被明暗交替的光勾勒出来。
下颌的线条不是那种软绵绵的模糊弧度,也不是刀削斧凿般的凌厉棱角,而是介于两者之间,干净利落却又不显得冷硬。
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睡着的样子比平时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几分安静的柔和。
很好看。
准确地说,是刚好长在她审美上的那种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苏婉清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紧急制动键。
她猛地回过神,耳根的温度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攀升。
自己在想什么呢啊喂!
一个男生靠肩上睡着了,她不好好扶着反而在这研究人家五官?
她的目光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弹开,直视前方,深吸了两口气,又缓缓呼出来,试图用平稳的呼吸把那股莫名其妙的心慌压下去。
她深吸第二口气的时候肩膀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靠在她肩上的那颗脑袋似乎被这细微的震动惊扰到了。
江亦辰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像是睡梦中察觉到了什么不安稳的因素。
紧接着他的脑袋往她肩窝里又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毛茸茸的碎发扫过她的脖颈,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苏婉清停顿了几秒,确认他真的还在睡,才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把刚才那口没呼完的气慢慢吐了出去,声音轻得像在拆一颗定时炸弹。
江亦辰在睡梦中隐约闻到了一缕气息。
很淡,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像是某种清甜的花香混着干净的皂角味道,不太浓烈,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他的潜意识比清醒时诚实得多,几乎是贪婪地又深吸了一下。
就是这个味道,是他魂牵梦绕了很久很久的那种气息。
于是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温暖的方向又贴近了几分,嘴唇翕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呢喃出声。
“老婆……好喜欢你……”
声音很轻,带着醉酒后特有的黏糊和沙哑,像是从梦境的夹缝里漏出来的。
但车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连空调出风口的风声都清晰可闻,这几个字便一字不落地钻进了苏婉清的耳朵里。
苏婉清原本正在观察他。
这人刚才蹭完脑袋之后鼻翼又开始微微翕动,像只小狗在认认真真地嗅什么东西,表情专注得有点过分。
她看着他那副迷迷糊糊还带点贪心的样子,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满。
靠都靠了,蹭也蹭了,这会儿居然还在闻?闻什么闻,她身上又没有烧烤味。
她微微蹙着眉,举起另一只没被他压住的手,攥成一个小拳头。
对着他的脑袋虚虚地比划了一下,作势要敲下去。
当然,拳头悬在半空,根本没有真的落下去。
然后她就听见了那句呢喃。
老婆,好喜欢你。
拳头僵在了半空中。
她心底的某根弦忽然被拨了一下。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轰鸣,而是像有人用指尖在琴弦最细的那一根上轻轻一碰,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颤音。
余韵却一圈一圈地荡开,震得她胸口发麻。
她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随即意识到这人在说什么。
他嘴里那个“老婆”,不管是梦里的谁,总之他正在对着她说。
而且好像是先深深闻了下味道,才无意识脱口而出的。
苏婉清的耳根彻底红透了,连脖颈都开始泛粉。
她那个虚悬的手飞快地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耳朵,扭头看向窗外,瞪大眼睛盯着飞掠而过的路灯,嘴唇抿得死紧。
过了好几秒,她才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音量,恨恨地挤出两个字:“……醉鬼。”
声音是凶巴巴的,但捂在耳朵上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放下来,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能煎蛋。
前排开车的李叔,表面稳如泰山,内心已经炸成了烟花。
他握着方向盘的双手纹丝不动,但瞳孔在听到“老婆”两个字的时候疯狂震动。
那种震惊程度不亚于在自家冰箱里发现了一颗活的外星蛋。
小姐和江同学?谈上了?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难道是这几天都事?
之前接触的时候也不这样啊。
今天倒好,先是亲自扶人上车,再是让人靠了这么久的肩膀纹丝不动。
现在连“老婆”都叫上了,她不仅没把人推开,还捂耳朵。
捂耳朵!那是害羞吧?那绝对是害羞吧?
不对不对,冷静。他飞速回忆了一下今晚的来龙去脉。
聚餐是同学聚会,扶人是同学互助,靠肩膀是喝醉了无意识行为。
可那句“老婆”怎么解释?无意识喊老婆,那有意识的时候得喊什么?
这事我该不该告诉苏总和林总?还是他们已经知道了?
不对,苏总上周出差前还问过他小姐最近有没有走得近的男同学,他当时的回答是“没有”。
可那时他以为的是除了江亦辰和那个小胖子外有没有其他男同学呢。
完了,这算不算知情不报?
李叔的内心开始疯狂拉扯,一边是职业管家的本分,一边是看着小姐长大的情感倾斜。
说吧,小姐肯定不高兴。
不说吧,万一苏总问起来该怎么说?
“苏总,江同学今晚管小姐叫了老婆,具体进展我把握不准”。
这话说出来他能原地退休。
正在他脑子里天人交战的时候,后视镜里忽然撞上了苏婉清的视线。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窗外收回了目光,脸颊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粉。
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正透过那面被他悄悄调歪的后视镜,直直地看着他。
那眼神传达的意思很明确:您什么都没听见。
李叔迅速把后视镜调回原位,轻咳了一声,目不斜视地继续开车。
行吧,这事就先揣着。
苏总那边,等他出差回来自己观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