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线的最顶端忽然被镶上了一圈金边,紧接着那圈金边开始融化、漫溢,像烧熔的黄金沿着山体的轮廓往下流淌。
太阳露出了一个弧形的边缘,然后是小半个、半个,最后猛地一跳,整个跃出了山脊线。
洱海的水面被点燃了。
一整片水面都在燃烧,不是火,是光,是那种被碾碎了的金子铺在水面上、被晨风吹成千万片碎片的璀璨。
波光粼粼这个词,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具体。
苏婉清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团升起来的金色光球。
江亦辰也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会儿日出,然后转头看她。
她的侧脸被晨光照亮,睫毛上挂着一小颗水珠,不知道是没擦干的水还是被风吹出来的眼泪。
她眼睛里倒映着整片洱海的波光。
江亦辰忽然觉得,他上辈子看过的那一场日出,一定很孤独。
因为他一个人看的时候,从没觉得日出可以这么好看。
苏婉清忽然转过头来,他来不及移开视线,两个人的目光在金色的晨光里撞了个正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看我干嘛?看日出啊。”
江亦辰没有辩解,只是弯了一下嘴角,重新看向东方那轮已经升到山脊上方的太阳。
“都看。”他说。
苏婉清没有追问“都看”是什么意思。
但她低下头的时候,耳根悄悄红了一小块,被晨光照得透透的。
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整个世界像被人调高了一个色阶。
洱海的水面从深蓝变成灰蓝再变成浅金,最后定格成一种介于蓝和绿之间的颜色,干净得像是能把人的倒影吃进去。
码头边上的早点摊支起来了,卖饵块和烤乳扇的阿婆推着小车过来,炭火的味道混着玫瑰酱的甜香,顺着晨风飘过来。
“饿了。”苏婉清说。
江亦辰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过去买了两份烤乳扇和一个现揉的饵块。
阿婆一边翻着铁板上的乳扇一边念叨着什么方言,他听不懂,但觉得老人家语气很和气,大概是说你们来得真早之类的。
他端着东西往回走的时候,看到苏婉清正在用手机拍他。
镜头对着他,准确地说,是对着他手里那堆冒着热气的早餐。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江亦辰把烤乳扇递给她,“拍我干嘛,拍吃的啊。”
“都拍。”苏婉清接过乳扇,学着他刚才的语气说了这两个字,说完自己先笑了。
江亦辰顿了一下,没接话,低头咬了一口饵块。
饵块很烫,烫得他龇了一下牙。
苏婉清笑得更厉害了。
吃完早点往回走的时候,古城已经开始苏醒了。
卖鲜花饼的店铺卸下了门板,扎染作坊的门口挂出一匹匹蓝白相间的布,三角梅从墙头上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着。
苏婉清的步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很多,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整个人像是被日出充满了电。
“回去补觉吗?”江亦辰问。
“不补了。”她摇头,“我想去那个扎染的作坊看看,昨天路过的时候看到门口挂着一条围巾特别好看。”
“那走吧。”
扎染作坊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门口立着一块木头牌子,上面的字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了,只能勉强认出“段氏扎染”四个字。
院子里晾着好几排刚染好的布,蓝白相间的图案在风里翻飞着,像是一面面无声的旗帜。
一个穿对襟褂子的老爷子坐在院子里搓板蓝根的叶子,手指被染成了深蓝色。
看到他们进来也不招呼,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搓他的叶子。
苏婉清站在那排晾着的布前面看了很久。
有一条围巾染的是洱海的图案,上半截是苍山的轮廓,下半截是层叠的水波纹,蓝得深深浅浅,像把整个大理的天空和湖水都揉进去了一样。
“喜欢?”江亦辰站在她身后。
“好看。”她伸手摸了一下,布料还有点潮,带着植物染料特有的清香,“这个图案好特别,像洱海的日出。”
老爷子这时候开了口,声音沙哑但是底气很足:
“那个染了七遍,每遍颜色都不一样。第一遍是靛蓝,第二遍加了艾草,第三遍……算了,说了你们也不懂。”
苏婉清笑了:“您说得对,我们确实不懂,但好看是真的好看。”
老爷子被她这句实诚话逗乐了,放下手里的叶子站起来,从晾架上取下那条围巾递给她:“姑娘,这条送你们。”
苏婉清愣了一下:“送我们?”
“送你们。”老爷子强调了一遍,目光在他们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大清早来的客人,都是真心喜欢这些东西的人。我在这儿染了四十年布,现在愿意起早来看这些东西的年轻人不多了。”
苏婉清下意识看了江亦辰一眼。
“拿着吧。”江亦辰说,然后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纸币放在老爷子旁边的木桌上,“送的不行,我们买。”
老爷子看了一眼那两张纸币,没推辞,但也没全收,抽了一张,把另一张推回去:“多了。”
“不多。”江亦辰说。
“多了。”老爷子很固执,“我这儿的围巾只值这个价,多收了你下回就不来了。”
江亦辰没再坚持,把那张纸币收回去,然后从苏婉清手里接过围巾,抖开,替她搭在肩上。
蓝白色的布料落在鹅黄色的毛衣外面,好看得像是提前搭配好的一样。
苏婉清低头看了看,嘴角弯起来。
从扎染作坊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巷子里开始热闹起来。
游客举着手机从他们身边经过,偶尔有人回头看他们一眼,大概是因为那条围巾在这个季节确实很扎眼。
“接下来去哪儿?”苏婉清问。
江亦辰想了想:“有个地方想带你去。”
他没说具体是哪儿,她也没问,就跟着他走。
他们穿过古城的主街,拐进一条很偏的小巷,又爬了一段不算太短的上坡路,最后在一个长满了三角梅的院墙前面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