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客栈的时候,大堂里只有一个值夜班的姑娘在打瞌睡。
听到脚步声猛地坐直了,迷迷糊糊说了句“欢迎光临”,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是欢迎光临不是晚安,脸一下子红了。
江亦辰用房卡刷开苏婉清的房间门,把房卡插进取电槽,灯亮起来。
他把她的包放在行李架上,又去窗边检查了一下窗户有没有关好,窗帘拉得严不严实。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苏婉清靠站在门口,把他这件外套拢了拢。
“早点睡。”江亦辰走到门口,抬手想揉她的头发,手抬到一半又收回去,改成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明天五点半,我来敲门。”
“嗯。”
“锁好门。”
“知道了。”
“手机不要静音,闹钟我设五个,你也设几个,万一我没起来呢。”
苏婉清忍不住笑了:“你怎么这么啰嗦啊。”
江亦辰也觉得自己挺啰嗦的,但他没有辩解,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肩膀上披着的那件外套上。
“外套……”
“明天还你。”苏婉清抢答。
江亦辰顿了顿:“行。”
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步子很快。
因为他知道要是再站一会儿,可能就不太想走了。
身后传来苏婉清关门的声音,然后是门锁咔嗒一声落下的响动。
很好,锁门了,安全意识很强。
江亦辰回到自己房间,刷卡开门,插卡取电,脱鞋,坐下,盯着窗外发了三分钟的呆。
隔壁房间的灯亮着,透过窗帘映出一小块暖光。
他往后倒在床上,一只胳膊搭在额头上,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牵了手。
牵了一整晚。
她的手指一开始有点凉,后来慢慢暖起来,最后严丝合缝地嵌在他指缝里。
江亦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是真的很想把床板蹬出个洞来。
冷静。
深呼吸。
睡觉。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路灯下她仰起脸看他的样子。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一只蚊子停在墙角,他盯着看了半天,觉得蚊子都比他从容。
又闭上眼睛。
深呼吸。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外套还在她那里。
那件外套的口袋里,有她塞进去的那张明信片。
江亦辰在床上翻到第四遍的时候,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今晚的住宿费算是白花了。他根本不可能睡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苏婉清发来的消息。
“睡了?”
他打字:“没有。”
等了好一会儿,然后消息跳出来:“我也睡不着。”
江亦辰盯着这五个字,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
许久。
江亦辰笑了笑,把手机放在枕边,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
他在心里算了算,距离五点半还有六个小时。
也行。
这辈子还没觉得六个小时这么长过。
半睡半醒间他终于迷糊过去。
闹钟响的时候,他几乎是瞬间就弹了起来,摁掉闹钟,下床,穿鞋,一气呵成。
五点二十,天还没亮,窗外的天色是那种介于深蓝和浅灰之间的过渡色,苍山的轮廓在晨曦里隐隐约约。
江亦辰洗了把脸,换上衣服,出门之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还好,没有黑眼圈。
或许有,但他看不出来。
他站在苏婉清房间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没动静。
又敲了三下,稍微重了一点。
里面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唔”。
“苏婉清。”他压低声音,“五点半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被子被掀开了,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啪嗒声。
门开了一条缝。
苏婉清裹着被子站在门后面,头发乱得很有创造力,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像一只被人从冬眠里强行挖出来的小动物。
“五点……半……”她的声音黏糊糊的,带着起床气的尾音。
“五点半。”江亦辰重复了一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
“日出六点半,洗漱十分钟,走到那边十五分钟,现在起来时间刚好。”
苏婉清把门打开了一点,靠在门框上,努力睁开眼睛看他。
“你醒得好精神。”
他没好意思说自己差不多没睡。
“我睡眠质量好。”他说。
苏婉清打了个呵欠,裹着被子转身往回走:“等我一下。”
她没关门。
江亦辰也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等着。
走廊尽头有早起赶车的住客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在石板地面上咕噜咕噜地响。
五分钟后苏婉清出来了。
她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薄毛衣,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走吧。”
清晨的古城很安静。
店铺都还没开门,石板路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青色,空气里有淡淡的水汽和植物的味道。
偶尔有一两只早起的鸟从屋檐上飞过去,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叫声。
苏婉清边走边揉眼睛,步子有点飘。
江亦辰走在她旁边,时刻准备着万一她踩空了能第一时间伸手扶住她。
不过她没有踩空。
她走着走着就清醒了,因为越靠近洱海边,天边的光就越明显。
等她看到那片水面的时候,整个人彻底醒了。
两人来到了东边码头。
东边的山脊线上方,天空正在发生一场缓慢而盛大的变化。
深蓝褪成了浅灰,浅灰被撕开一道口子,口子边缘开始泛出淡淡的橙红色,像是什么滚烫的东西正在山背后酝酿着,随时准备喷薄而出。
整个洱海安静极了,水面平滑得像一块深色的绸缎,把天空中所有的颜色都倒映在里面。
码头边停着的几条木船轻轻晃动着,船桨搁在船沿上,随着水波发出极轻微的磕碰声。
还是来早了。
苏婉清也不介意,拉着江亦辰在码头的木栈道上坐下来。
清晨的木栈道有点凉,江亦辰想把外套脱下来给她垫着坐,然后想起来外套昨晚给她了,现在还穿在她身上。
在脱就没了。
她又把外套要还给他。
他说不用。
过了一会儿,苏婉清指了指天边:“亮了。”
东边的橙红色在变亮,范围在扩大,像是有人在调色盘里不断地加水,把那种浓烈的橘调成越来越淡的金。
然后是第一道光。
不是慢慢地亮起来的,而是一瞬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