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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谍战代号灯芯 > 第76章 代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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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令跟嘉奖令是同一天到的。

嘉奖令上说,陆行舟毁台保人,临机果断,记大功一次;调令上说,留守组并入忠义救国军序列,雷震虎另有任用,即日移交,组长一职,由组内公推,报渝核备。

雷震虎收拾东西只用了半个钟头。他的家当简单:一把枪,两件换洗衣裳,一沓没舍得烧的旧照片。临出门,他在陆行舟桌前站了站。

老陆。

陆行舟从账本上抬起头,眼皮还耷拉着。

雷震虎盯着他看了半晌,粗声粗气憋出一句:往后没人骂你了,自己上点心。

说完就走,背影扎进冷雨里,没回头。

陆行舟目送他出了弄堂。跟这人斗了一年半,斗到头,竟斗出这么一句人话。他说不上什么滋味,把账本合上了。

麻烦在后头——组长空缺。

三天后碰头,绸缎庄后堂,六个人围一张八仙桌,茶续了三道,谁也不提那两个字。

组长。留守组的组长。

搁太平年月,这是个官,抢破头的官。搁如今的上海,这是个靶子——日本人扶植的特工总部筹备处早放过话:军统留在上海的人,名单他们有,价钱也开好了;不肯换主子的,组长头一个办。前头几处留守的线,组长不是叫人绑了,就是横在了马路上。

这位子,黑名单头一号,活不过三个月,是行里公认的行情。

钱贵先开口。他管交通,一张脸生得富态,笑起来眼睛眯成缝:要我说,得推庞先生。庞先生资历最深,压得住场面。

管情报的庞世昌把茶碗一放:我压个屁。我在站里挂了十年号,筹备处那边存着我照片,我出头,等于把脸送上门。要论合适,是你钱贵——你路子广,三教九流都熟。

熟才不行!钱贵摆手摆得跟扇风似的,我天天在码头堂口钻,露脸的营生。我当组长,头一个把大伙儿带沟里。要不……金斗来?

管行动的满金斗是条独眼汉子,独眼一瞪:我这只眼睛就是挂号的记认,街面上一走一个准。

一圈推下来,人人都有一条不能当的铁理由,人人的理由还都真站得住。屋里静下来,六道目光在桌面上转,转着转着,不约而同,停在同一个人身上。

那人缩在下首,捧着一只豁了口又锔好的枸杞茶缸,脑袋一点一点,快睡着了。

老陆。钱贵咳了一声。

陆行舟一激灵,茶差点泼了,到我了?账在这儿,这个月的嚼裹都发了,一笔一笔……

不是对账。庞世昌把身子凑过来,神色郑重,我们合计过了。组长,你来当。

陆行舟手里的缸子差点脱手。

使不得使不得。他连人带凳子往后缩,我资历最浅,进站才一年半,哪轮得着我?

轮的就是资历浅。庞世昌一条一条给他数,资历浅,就谈不上谁服谁——横竖谁也犯不着服你。你没派系,没恩怨,没抢过谁的位子。你当,大家都踏实。

我……我胆子小,见血腿软,这全站都知道……

要的就是胆小。钱贵接得飞快,胆大的,前头躺了一排了。留守留守,守字当头,要的不是敢死的,是能活的。论活,谁活得过你?电台那回,合围都到弄堂口了,你一脚踢翻煤炉,烧得干干净净,一根毛没叫人揪着——老陆,这不是本事,这是命。你命硬,还旺别人。

何止是命。钱贵扳着指头数开了,你们琢磨琢磨——雷队长跟他搭了半年伙,记大功,调走了,走的还是活路;方科长在站里那阵子,沾了他的光升的副处;连他老婆上街买个菜,都能碰上巡捕房卖人情。这人身上带风水。挨着他的,一个一个都往上走,就他自己原地躺着。这样的人坐纛,咱们六个,才都有活路。

满金斗闷声补了一句:跟着你,吉利。

陆行舟张着嘴,一时竟找不出话。这理由荒诞得没边,掰开揉碎了看,又条条在理:威胁最小,所以人人放心;运气最好,所以人人沾光;再有——

再有,庞世昌压低嗓子,上头对你印象好。雷队长临走,保举折子里写足了你;站长在后方,还惦记你这个小同乡;重庆回电,点名提过你毁台保人的功。数来数去,报上去批得下来的,只有你。

陆行舟还想挣:我就一个记账的。当了组长,万一误了大家的事……

你看!钱贵一拍大腿,冲众人摊手,就冲这句。换个人,这会儿早琢磨怎么揽权了;他先琢磨误不误事。这样的人不当组长,天理难容。

举手。五只手,齐刷刷。

陆行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把到嘴边的推辞咽了回去。他心里那本账早翻完了:再推,就推假了。

那……我先代着。代字咬得极重,哪天有合适的,我让贤。

电文当夜发出。第三天,重庆回电,八个字:准。着陆行舟代理组长。

一条咸鱼,半推半就,躺成了军统上海留守组的当家人。

夜里,亭子间新址,他一个人对着油灯坐了很久。

好笑是真好笑。可这笔账,得往深里算。

留守组是什么?军统在上海残存的主干。撤走的都撤走了,烧掉的都烧掉了,这座沦陷的城里,军统的耳目、钱粮、电台、同重庆的那根线,如今就攥在这六个人手里。而这六个人的头,是他。

从前他是棋盘上一枚不起眼的子,看得见半张棋盘,已算天大的造化。如今,他成了落子的那只手之一——留守组看什么、报什么、先报什么后报什么、哪条线养着、哪条线掐掉,一支笔,他的。

躺着的人,一夜之间,躺到了棋桌边上。

上任头一桩事,他立了三条章程,美其名曰保命三条:一,少碰头,能传条子不见面,能单线不聚齐;二,少逞能,不碰暗杀,不出风头,专司一个字,看了记,记了报;三,账目电文归一支笔,一切过手,免得多手多错。

六个人听完,人人松一口气——这是拿命当命的章程。没人看得出来,这三条,一条比一条方便另一盏灯:碰头越少,他越自由;动作越少,风险越小;一切过手,一切过脑。

章程落到实处,更是懒出了章法。碰头改成留信,信点设了三处:一家烟纸店代收外埠信,一间当铺认票根,还有老虎灶墙上那块水牌——粉笔字添一笔减一笔,各有各的讲究。谁也不用见谁,谁也咬不出谁。

留守组打这天起,成了全上海最懒散的一支潜伏队伍,也成了最安全的一支。筹备处那边盯了半个月,回报上去五个字:一潭死水,缓办。

跟老周碰面,约在闸北一处老虎灶。雾气腾腾,人声嘈杂,滚水一勺一勺舀进各家的竹壳热水瓶。

他把前后经过压成几句,报了。报到五只手齐刷刷举起来,对面那位续水的掌柜手上一顿,肩膀抖了抖,低低笑出了声。

老周是极少笑的。这一年多,陆行舟统共没见他笑过三回。

好,好。老周笑完,拿抹布慢慢擦着灶台,声音混在水汽里,灯芯,你现在是灯座了。

陆行舟捧着水碗,没接话。

灯芯是要藏的,藏在油里,不叫人看见。老周说得很慢,灯座不一样。灯座托着灯,满屋的亮都打它上头起;可谁进了屋,眼睛都盯着灯火,没人低头看座子。座子稳,灯才稳。

他顿了顿,抹布停在灶沿上。

从前你灭了,是一根芯子灭了。往后你要是翻了,是一屋子的灯跟着翻。灯座比灯芯沉,就沉在这儿——更不能亮,也更不能歪。

陆行舟低头喝水。水是滚的,烫得舌尖发麻,他了一声。

出门时老周又舀了一勺滚水,像随口叮嘱熟客:水开了才响,人可别学水。

回去的路上落了雪珠子。他缩着脖子进了亭子间,守着约定钟点开机。

重庆的呼号来得比往常都急。他抄下密电,一层层译开,越译,眉头拧得越紧。

上任头一件公事,砸下来了——渝令:着沪留守组即日筹备,接应一批特殊物资过封锁线。货重,路远,卡多,限期交割,不得有失。

电文末尾缀着四个字,他盯着看了半晌。

人在货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