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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谍战代号灯芯 > 第478章 洪公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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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公祠的门是新漆的。

黑漆,刷得急,门钉上还挂着一层,没擦。门口两个卫兵,枪是新枪。陆行舟走进去,卫兵看了他胸前的证章一眼,没看脸。证章是前天发的,铜的,编号在背面。

院子里两排梧桐,叶子已经张开了。南京五月,日头一出来就烫,树底下还能站人。树底下站的人不少,都是等着分屋子的。本部还都八九天,屋子分了三回,三回都没分完。

他往里走。

二进院东厢是情报处。门上挂了牌子,牌子是纸的,压在玻璃框里,字是他自家写的。处里三个股,研判股在最里头一间。门上又一张纸:研判股。底下两行小字,股长一行,副股长一行。股长那一行写着宣延龄,副股长那一行写着他。

宣延龄他没见过。到南京八九天,这个名字只在门上见过。人在哪里,处里没人讲,他也没问。股里的公事一天一摞,摞在他桌上,他看完,拟稿,誊清,送上去。送上去的稿子末尾要签字,他签副股长,再往上一格,盖股长的章。章在他抽屉里。

章是处里发下来的,交给他的时候,发的人讲了一句:“宣股长没到,章你先管着。”

他管着。管了八九天,盖了几十回。一张稿子上头两个名字,一个人的字,一个人的章。字是他的,章是没见过的人的。

走廊是穿堂的,东头通西厢。西厢挂的牌子也是纸的,上头只写了“委员会办公室”六个字。国防部那边派来的。改组的事,上头讲了要成立委员会,委员会就在这里。委员几个,叫什么,本部这边没人讲得清。讲得清的是每天早上八点,西厢的人从西门进,东厢的人从东门进,走廊上碰着,谁也不点头。

他每天走这条走廊。

走廊里的地砖是旧的,一头高一头低,中间一块松了,踩上去响。西厢的人踩过去响一声,东厢的人踩过去也响一声。响声一样。

译电科缩了三成,方鉴清的科挪在前院,人只剩原先的一半。他是本部还都头一天被拨到研判股的,方鉴清送他过来,站在门口讲了一句:“研判股好,清净。”讲完就走了,走廊上那块砖响了一声。

今早他踩过去的时候,西厢的门开着,里头一个人在打电话,电话里讲的是遗档。

“三处。”那人讲,“三处,我们只拿到一处的钥匙。”

门关上了。

遗档分三处存。

这是席之桓定的。第一处在城北一座仓库,公馆那三十七箱,老板在渝那批私档,封条是席之桓亲手贴的,钥匙在他身上。第二处在洪公祠后进那间库房,老库那三十一箱,从下关的车上直接进去,喻子丹押到库门口,册子交上去,押运队的差事完了。他造的那本册子,装在誊清匣里,跟箱子一道锁在第二处。第三处还是空的。

空的那一处,处里的人都晓得留给谁。上海的旧档,清点完了要运过来。上海那批比重庆的多,多得多。

席之桓叫他,是在午前。

主任秘书的办公室在正房,窗子朝南,梧桐叶子把日头挡了一半。席之桓坐在窗子底下,桌上一摞纸,一支笔。他进去,席之桓没抬头。

“坐。”

他坐了。

“册子,”席之桓把笔搁下,“你抄过几遍?”

“一遍。”

“一遍。”席之桓看着他,“六十八箱,一遍。”

“抄字的,抄一遍。”陆行舟说,“留底的是库,不是人。”

席之桓没接这句。他把桌上一张纸推过来一寸,纸上是三行字,三处的名目,底下各一个钥匙的记号。第一处一把,第二处两把,第三处空着。

“第二处两把。”席之桓说,“一把在我。一把,你晓得在谁那里。”

他晓得。隔壁那间,打电话的那个人。委员会拿到一处的钥匙,拿到的就是第二处。

“他们要看册子。”席之桓说,“看,可以。看完,册子回库。人不进库。”

“人不进库。”

“你陪着看。”席之桓把纸收回去,“你造的册,你认得哪一页是哪一页。他们认不得。”

这句话讲完,席之桓又拿起笔。他等了一下,没有第二句。他起身,出门,走廊上那块松砖响了一声。

下午西厢来人看册子。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些,拿一个本子;一个年轻,不拿东西,只看。册子从第二处提出来,装在一只皮匣子里,两个兵押着,搁在研判股的桌上。皮匣子打开,册子拿出来,他站在桌边。

年纪大的翻。翻得慢,一页一页,箱号对箱号,眼睛在纸上,手指也在纸上。翻到二十九号那一页,手指停了一下。二十九号那一行写的是“渝密五十三号,名单卷,一册,五十九页”。

“里头是什么?”年纪大的问,眼睛没离开纸。

“造册不看内容。”陆行舟说,“看的是箱号、卷号、页数。”

手指过去了。

年轻的那个没看册子,看的是他。看了一会儿,开口:“陆副股长在重庆,就是造册的?”

“抄字的。”

“抄字的,抄出六十八箱。”年轻人笑了一下,“抄得清楚。”

“箱子清楚,册子就清楚。”

年纪大的翻到末页,合上。合上的时候,年轻的把手伸过来,想再翻一遍。年纪大的按住了。

“回库。”年纪大的说。

皮匣子扣上,两个兵押走。年轻的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门上的纸,看的是股长那一行。

“宣股长几时到?”

“不晓得。”

“章在你手里?”

“章在抽屉里。”

年轻人没再问,走了。走廊上松砖响了两声。

他坐下,把抽屉拉开一条缝。章在里头,一枚木头章,刻的是别人的名字。他把抽屉推上。

抽屉推上,他才想起一桩事。那年轻人从头到尾没报过姓名,也没问他的。西厢的人不报名,东厢的人不问。这八九天,两边都是这个规矩。

门东的天井里有两盆葱。

葱是曼丽种的,种了三天,长了一寸。他回来的时候她蹲在天井里数葱叶,青石板叫日头晒了一天,还烫。

“今朝洪公祠有电灯没有?”

“有。”

“亮不亮?”

“亮。”

“那这一盏点不点?”她拿下巴指了指堂屋门槛边的桐油灯。灯擦过了,灯座上的磕痕擦得发亮。

“点。”

她哼了一声,起身去灶间。灶间里是鸭血汤的味道,隔壁老太太教的,汤要清,血要嫩,她学了三回,这一回像样了。

盛汤的时候她讲了方太太的事。方太太今朝又来过,讲颐和路后头那二楼,跟人合住,楼下那家还在煎带鱼。“合住有啥不好,”曼丽说,“楼下煎鱼,楼上不用开火。”她讲这话的时候眼睛在天井里,两盆葱那一头。

他吃了一碗。吃完,起身。

“出去一趟。”

“做啥?”

“买墨。”他说,“股里的墨发下来是烟灰,写不上纸。”

“南京墨贵。”曼丽从灶间探出头,“老太太讲,评事街那一头的铺子公道,门东这一头的宰人。”

“评事街。”

“多大事啊。”曼丽把这四个字学得七成像,“早去早回,天井里蚊子多。”

评事街在城南,离门东不远,走过去两刻钟。

街上铺子多,笔墨庄有三家。他前两晚各去过一家,问的是同一句话,两家掌柜都讲徽州的松烟墨有,新的,要旧年的没有。他谢过,买了一锭,走了。规矩是重庆那边讲的:到了地方,铺子自家找,话不换。今晚这一家在街尾,门脸小,招牌上三个字,文瑞斋。

门里点的是电灯,灯泡小,黄的。柜台后头一个人在裁纸,五十出头,袖口挽着,手上一层墨,洗不掉的那种。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讲话。

“有没有徽州的松烟墨?”陆行舟说,“要旧年的。”

裁纸的手停了。

“旧年的没有。”那人说,话讲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前年的,成么?”

“前年的更沉。”

那人把裁纸的刀搁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锭墨,搁在台面上。墨是旧的,漆皮发暗,边上一道磕。陆行舟没伸手去拿。

“重庆讲你要来。”那人说,“来了几天了?”

“八天。”

“八天,走了三家铺子。”那人说,“规矩没错。重庆那头怎么走,这里怎么走。”

他把墨推过来。“往后买墨,来这里。平日一月一回,有话另说。急的,桃叶渡旧码头,石阶,第三级,缝里。三天一取。这条街上,你是买墨的。买了墨,记得用。”

“记下了。”

“我姓经。”那人说,“经晋卿。”

陆行舟没有报自己的名字。那人也没有问。电灯泡在头顶上晃了一下,街上过了一辆洋车,车铃响了两声。

经晋卿把裁到一半的纸拿起来,接着裁。裁了两刀,才又开口。

“一句话,给你。”他说,“沪上来的旧档,要进城了。”